無契盤腿而坐,雙目微閉。
在離他一臂之遠的對正面,卿雲也盤腿坐着。兩人的身形飛速旋轉,一陣陣白光從中散出,旁邊立着的幾人頓感一陣刺眼。
無契的額頭滲出了層層汗水,雖然那雙黑眸緊閉,但從那微皺的眉宇間依然可以看出,那雙眼睑之下的眸子正在努力地探尋着什麽。
司天人的眼睛是那麽透亮,亮到可以穿透世間一切的黑暗,直搗真相存在的空間。對于無契來說,那些掩蓋在星移鬥轉之下的預言和真相不僅僅是他要尋找的。而此刻,對于某些未知的真相,他正抱着萬分的渴望和期盼。對于這樣的期盼,他似乎已經許久未曾有過了。
自從墨祥成爲王都的司天官後,自己便不再觀望這六域星辰之事。隻不過有些事,即使你不去招惹,也必然會被自己遇上。
能有什麽辦法呢?這便是作爲一個司天人的職責。
卿雲隻覺得渾身發涼,這股寒意,從她的右手掌心絲絲縷縷地滲透進心髒,涼到全身的骨髓都在一點點地變得僵硬。
卿雲昏昏沉沉地在冰面醒來,這從小到大的夢境已讓她此刻沒有了任何懼意與驚奇。她步伐熟悉地穿過冰面那座熟悉的火山,如同走着一條回家的路一般。随後,便看見了那個和自己長着一模一樣臉的女子。
卿雲記得上次在夢境裏見到她時,她對自己說,讓自己快些回來。如今,這不就回來了麽。
“我回來了。”卿雲也習以爲常地說道,她究竟是把這女子當成朋友,還是說她相信這女子就是自己,連卿雲也不知道。她隻清楚,在面對這姑娘時,自己似乎越來越坦然,也越來越相信她。
或許是上一次在夢境裏,她救過自己吧。卿雲記得很清楚,上次中了雪鳅毒,夢境中這姑娘照顧了自己許久。醒來後,雪鳅毒就好了。雖然她也知道,其實夢境之外,是無契拿着藥救了自己。可卿雲就是隐隐覺得,自己的醒來,與那個夢境也有着很大的關系。
所以,當此刻再見到她時,卿雲便沖着她淺淺一笑。
“不,你并沒有回來……”那女子望着卿雲的面頰,也微微笑道,眼中滿是柔和。
沒有回來?卿雲一愣。自己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這裏了嗎?什麽叫……沒有回來。
“當你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就更加證實了,你并沒有回來。”那女子一如既往地能窺見卿雲心中的想法,淺淺說道。
“你說的‘回來’,到底是什麽意思?”卿雲實在是有些不解,她不明白爲何這女子說話總是這般神秘。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想什麽,可自己卻連她随意的一句話都參不透。這樣的相處,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我要走了。”那女子不準備再多說什麽。
“等等,我想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卿雲立馬叫住她。
那女子轉過身看着卿雲沒有說話,在等她的問題。
“前些日子,在王都的觀禮場上,那條黑龍給我說了一樣的話。它說讓我快些回來,它在等我。”卿雲胸口有些起伏。隻那日與黑龍見過一面後,這句話時刻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她早已想着,若是再入夢境,她一定要将此事問清楚。
“所以呢?”那女子淡淡微笑,繼續等待着卿雲的問題。
“所以你與那條黑龍爲何會說出一樣的話?還有,若我沒記錯的話,觀禮場上的那條黑龍我在這裏也曾見過。你可知道它是誰?又可知道我是誰?它爲何要等我?你爲何又要等我?”卿雲腦海中有千絲萬縷的疑問,嘴上也不由得快了幾分。
“這些答案我告訴了你也沒有用,隻有你自己悟透了這一切,才能真正地回來。”那女子知道卿雲此刻的想法,卻依然沒有透露半分。
見這女子如此回應,卿雲知道,想要從對方這裏獲取更多的消息,顯然是不行了,她便也什麽都沒說。
不一會兒,那女子便如往常一樣,懸浮在半空的白紗身影忽然變成一身黑色玄衣,随後,她的身體再次不停地發生着變化,直至最後,化爲一條巨龍,發出驚天一般的咆哮,随之向着遙遠的天際飛騰而去。
在看到黑龍出現的那一刻,卿雲一個激靈。
黑龍?那是黑龍?!這一次,她看清了,是那女子的身體化成了那條黑龍!
卿雲的心跳動不已,雖然此刻腳底冰涼,但她的臉頰确是绯紅無比。她猜想,或許自己知道了一些答案。同時,她也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莫非,這個女子就是黑龍?!
她的身上,有太多關于這黑龍的東西。掌心裏的黑龍紋,夢境中反複出現的黑龍,還有觀禮場上的黑龍。它們都是同一個東西嗎?
如果是,它們是誰?如果不是,那它們分别又是誰?
還有,夢境這的女子與黑龍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他們又有什麽關系?還是說她就是黑龍?這女子說她就是自己,那麽她到底是誰?自己又是誰?
這些問題如同一根根雜亂無章的線,卿雲如何理也理不清。但她知道,不管這女子是不是黑龍,這二者之間必定有很深的聯系。
那女子走後,卿雲這一次并未立馬從夢中驚醒,她依然徘徊到無邊的冰面上,腦海中想着那些揮之不去的疑問。忽然,她似乎感受到了一雙目光,一雙來自背後的目光。
随着那目光傳來的方向,她還聽到了一聲沉重的呼吸。卿雲也不知爲何,在這夢境之中,她的感覺特别敏銳,似乎這裏所有的一切,她都能清楚地知道它們的模樣,它們的溫度,即使有些地方從未觸碰過,也未曾仔細看過。
她轉身,正對上一雙明亮的黑眸。這雙眼睛裏可裝下日月,也一樣可看透人心。
無契老先生!
離她不遠的地方,一個須發蒼白的身影站在那裏,他雙手負立,目光缥缈地望向自己,眼中的神色無法用言語描述清楚。那是詫異,是疑惑,是深邃,甚至還有一絲淺淺的恐懼。
那個身影就這樣立在那裏,長長的倒影映在冰面,整個人與碧藍的天際竟是如此融合,并未有絲毫的差異。
卿雲心裏一驚,他是什麽時候來的,又是何時入了自己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