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王宮大門外如同一個兵士羅列的戰場,雖沒有戰旗高高飄揚,但幾百令士蓄勢待發,精神振奮的模樣與即将上陣殺敵的兵士無異。
這片寬敞的空地上,一百弓手令,一百刀劍令,五百水士令早已規整完畢,他們隊形整齊,神情冷靜嚴肅,雙目望着前方,看不出絲毫表情。
七百令士前面,是二十騎士令,他們一手拉着馬缰,隻等一聲命令,便可立即跨馬出發。
在騎士令與七百令士之間,另有五匹高頭大馬迎風而立,随着王宮門口一陣凜冽的寒風呼嘯,它們時不時發出一陣低微的嘶吼。
在隊伍最前面,一群人整齊地站在那裏。域王神色威嚴,他的目光緊緊注視着前面,一言不發,似乎在等待着什麽。
前方不遠處,不知何時已搭起了一個圓台,墨祥立于圓台之上,擡頭與天對視,不時變換着手勢,眼神也從最初的期待到滿意,再到最後的些許疑惑。
這樣的結果……墨祥心裏在做着什麽盤算。
他剛剛完成了此行的占蔔之術。這是替域王詢問,也是替域南所有深受水患大害的生民們詢問。可是這結果,讓人有些詫異。
六域水患常有,自域王統一衆部落以來,這件事一直便是他的心頭病。所以,每次司水官前往治水,墨祥都會在王宮門口占蔔問天,王都全城生民皆可目視。
這樣的送行,已經好幾年沒有過了,因爲自那年崇公築堤治水,幾年來域南的情況有了些許好轉。就在大家幾乎以爲域南水患或許已經不足以成爲難解決之事時,誰能想到今年終究還是又爆發了。
水患一事當初一傳到王宮中,域王便很着急,急到恨不得讓司水官一天之内就想出治水之方,可困擾了這麽多年的問題,哪裏又有那麽容易解決呢?否則,他也不會在聽到幾個年輕人的治水想法後,便立即做出命令,讓他們同去域南,協助崇公。
域王此舉,除了對重華保持着極大的信任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便是他實在沒有辦法了,偌大的王都,甚至整個六域,他司水官都解決不了的事,哪裏是容易的呢?正因爲暫時看不到其他的希望,域王才不得不将一絲絲希望無限放大。
重華的法子從未被實施過,一切皆是大家推測出的結果。對于還沒有被證實的東西,域王既懷疑,又期待。這次讓他們跟着去,若能起到些許作用,那便是最好的。若這些辦法依然沒用,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如此了。
“結果怎樣?”還未等墨祥走到面前,域王便幾個大步上前,期待地問道。
“域王”墨祥微微躬了躬身,“此行結果是好的,但……”墨祥一愣,臉上露出些許難言的表情。
“有什麽話你可直說。”域王一見到墨祥這樣的表情,心裏也不由一緊。每當事有不順之時,行過占蔔之術的墨祥便會如此神态。
“天象顯示,此行可治水圓滿,但有一人将去。”墨祥聲音很輕,輕到似乎隻有域王一個可聽到。
“一人将去?”域王眼神愕然,他定了定神,再次向墨祥投去懷疑的目光。“你确定結果無誤?”
“無誤!”墨祥的回答幹脆分明,這種占蔔不像祀宇大典,若是連這般小事都無法預料,那他這個司天官也大可不必在當下去了。
見墨祥如此肯定,域王的眼神由懷疑變成了驚愕。他不會再問墨祥,到底是誰将去。因爲他知道,司天術的占蔔,隻能說到此處。其他的事,墨祥也無法占到。
域王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他的手有些顫抖,猴頭使勁地咽了咽,沉思了許久,随後緩緩轉過身。
他的身後,站着五個人。域王依次看着他們,眼神複雜。
崇公擔任司水官多年,在治水一事上經驗豐富,又與自己感情頗深。雖現在的事實告訴他們,當年的治水成果不理想,但他畢竟是如今六域治水第一人。他,不能去。
崇公身邊,站着一個五官俊秀的年輕人。雖然年紀小,但辦事靠譜,又是自己的得力幫手。魏圃非如此喜愛自己這個兒子,若是此行有何差池,不僅魏圃非會承受不住,就連自己也無法接受。所以,魏俞泓也不能有事。
在一旁,是重華。這個長着雙瞳仁的不凡之人,他終究會會有不尋常的命運。況且他此刻那朗逸的神情,如何不像當年的旋考呢?當初已經對不起他們父子一次,如今,又如何能讓他再陷險境!不,重華絕不能出事。
弄知,這個孩子……域王打量着他,又看了墨祥一眼,發現墨祥也緊張地盯着弄知看。其實,在知道了弄知的身份後,域王又何嘗不緊張,他又怎可發生什麽意外。
如此,隻剩下了一人。
他是此行五人中年級最小的一個,此刻那孩子正用一雙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文命,崇公的兒子。前幾日崇公特意請求自己,此次治水将他帶上見識一番。這本是一個十分尋常的請求,域王也樂意讓他跟随父親前往。因爲在治水一事上,文命确實頗有些天分和想法。不,他也不能有事。
這幾人都不能有事,一個也不行!
“此事可有解決之法?”域王轉向墨祥道。他實在無法想象,他們之中有任何一人離去,那将會造成怎樣的波動。
墨祥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于他而言,又何嘗不想此次這些人皆能平安回來。可占蔔結果就如此,在無法蔔出這個人到底是誰的情況下,除非水患不治,否則每個人都有可能。
許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占蔔的結果令人如此心亂了。看着域王身後幾步處的五人,他們似乎都還不知道這件出乎意料的事。
不經意間,墨祥與重華的目光交彙,霎時他心頭湧起一股波動,仿佛有種隔世之感。
當年,他也是這樣占蔔,蔔出了那個可怕的預言。就是因爲自己當初的一句話,旋考帶着妻兒離開王都。今天,他又一次在這裏蔔出了一條關于重華的預言。雖然墨祥極不願意這個人是重華,但他作爲這五人之一,必然有着極大的可能。
這,就是命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