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罐子是彎彎用的水罐,平日裏隻要在她身子能動的時候,端茶倒水這種事從不讓别人動手。莫彎彎說說,自己雖然是個病人,可隻要手腳能動,就不想變成一個廢物,給自己倒水這種事,向來都是她自己動手。
所以,當未名見到莫彎彎如同往日那般尋常地往罐裏倒水,并沒有什麽其他的想法。
未名記得,彎彎當時還拉着自己說了許久的話。未名怕她睡不着,又陪着她聊了好一會兒。直到起居處外傳來了白心的聲音,未名才無奈地走了出去。
悔恨,此時未名的心裏隻有悔恨。若是今夜他發現了彎彎的不同,及時阻止,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回想起今夜彎彎的舉動,未名已經确定,她的死,确實是自己動的手。
可是她爲何,爲何要結束自己的性命!是不願再忍受病痛的折磨麽?可明明服用了白心的藥後,病情已經有所好轉,治愈是遲早的事!
不知什麽時候,醫官們已經全都退下了,隻有柳兒一人,這姑娘早已哭得蓬頭垢面。
“你已退下。”未名的聲音極其弱。
“不,我要陪着夫人,陪陪她……”柳兒從未像現在這樣,對于未名的命令有所異議。她不停抽泣着,幾乎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對于柳兒來說,莫彎彎不僅僅是自己的主人,更是當初救自己的恩人。而經過這些年的相處,她又早已将莫彎彎當成了姐姐。
雖然柳兒知道,她這個‘姐姐’是首領夫人。可莫彎彎沒有一次在柳兒面前表現出主仆之間的差别,她也從未将柳兒當外人。
所以,莫彎彎的離去,對于柳兒來說不僅僅是失去了一位主人,更是讓她永遠地沒有了親人。
幾日前,五甲才從柳兒身邊離開。她記得當時自己回到這裏後,彎彎夫人知道了一切,還安慰了自己許久。
可如今,又要面臨彎彎夫人的離去。
僅僅幾天時間,柳兒身邊兩個最爲親近的人都已相繼離開。對于柳兒而言,她不知如此活下去還有什麽意思。
未名并沒有再一次讓柳兒退下,許是他已不在乎這些,隻是抱着莫彎彎的姿勢一直沒有變過。
他能感覺到,莫彎彎的身子越來越冰冷,比他最初進來時還要冷。未名的心一陣揪得疼,他知道,自己傾盡所有愛的人将永遠這麽冷下去。
他握住莫彎彎的手,想要給她捂熱一些,似乎這樣,她就不會感覺那麽冷。
當未名的手捂上去時,忽然感覺莫彎彎的掌心似乎握着什麽。
他輕輕撥弄開她的手,一團輕薄的布帛正被莫彎彎捏在手裏。乍一看,上面還有字迹。
未名心如死灰,顫抖着将一團皺的布帛打開,幾排歪歪扭扭的字映入眼簾:
未名,我知你此刻定會難過,我也不勸你立馬放下傷痛。這些年來,你待我如何,彎彎心中清朗如明月。離去之時你爲我難過,許是我此生留給你的最後心緒。
彎彎薄命,這些年深受病體纏繞之苦。可我又何其有幸,得你這一良人。你是天築首領,背負了太多,以往我自私地以爲,你我情意深長,就算病體永不能康健,我也願意同你住在這裏,當然我知道你也是願意的。可如今你因我受人脅迫,我雖不知你用什麽與他人做了交換,但我想那必是讓你萬分痛苦之事。
半年來,我何嘗不知你的改變,雖然身居于此,但我不是什麽都不知道。五甲離奇死去,日前你又帶重華前來,我便知你有困。作爲首領夫人,不僅不能爲天築生民做什麽,反倒讓他們因我困境重重。每每想到此,我便難以安穩。或許,我離去是最好的結局。
柳兒可憐,我将她視爲妹妹,懇請将她好好安頓。至于你,這一生因我白白遇上了許多麻煩。若還有下一世,我必不再與你相見,讓你安然度過一生。
想哭便哭吧,從此以後你再也不必壓制自己,隻是日後斷不可再爲我哭。沒有了我這個羁絆,你還是當年那個六域之上赫赫有名的未名首領。
我又想起了年少時的你,想起了當初你帶我登上城樓,看着天築生民,他們稱我爲首領夫人,那是我一輩子的記憶……
未名的淚落下來,将這片小小的布帛浸濕。而他,也早已泣不成聲。
布帛上的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可排列整齊。一行二十五個字,整整二十行,字字看得未名心碎無比。
莫彎彎平日寫字工工整整,可今日這布帛之上……若不是被莫彎彎捏得一團皺,未名不會相信,這是她親手所寫。
未名明白,莫彎彎定是在服了毒之後才着手的。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彎彎忍着身體的巨大疼痛,給自己留下了五百字的遺言。
未名将布帛捏在手裏,手上、額間青筋暴起,嘴角不停抽搐着。似有一股堵在胸口的悶氣,遲遲沒有爆發出來。
他恨自己的無能爲力,恨自己招來這一切的麻煩,恨自己不能保護她,還讓被人用她來威脅自己!
原來,所有的一切,彎彎都早已察覺。
未名甚至不知道,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意識到了這一切。許是第一次吃白心的藥,許是自己某一天不尋常的反應,又或是天築城近來突發的災難。
她深居此處,可還是知道許多事。未名明白,那都是因爲她在意自己,便會細心察覺到和自己有關的一切。
可彎彎還是在自己面前表現得如此平靜,她心裏的痛苦并不比自己要少。
她選擇了一個如此愚蠢的方式,來減輕自己的羁絆。可莫彎彎又怎知,此舉何嘗不是在未名心頭剜上一刀呢?
每當未名想起,自己今夜和白心準備手書時,彎彎或許正在喝下毒藥。自己和重華在密室談話時,她正痛苦萬分地寫下這份泣血之書,未名的心便一陣劇痛。
莫彎彎,你說得對,我今日确實爲你哭了。你讓我今後不再爲你落淚,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莫彎彎!”忽然,未名那驚呼咆哮的聲音從他沙啞的喉嚨而出,似乎傳遍整座天築城宮。
噗的一聲,又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在原本就被血滴浸潤的衣衫上,又多了幾道濃濃的血印。
“首領!”柳兒眼見這一切,面色頓時慘白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