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聲音遠去,留下兄妹兩人一時怔忡。
羅小妹心疼大哥,忍不住開口低喚“大哥,剛才的話你聽見了嗎?那田姑娘的臉……”
“妹妹,莫要這般說。”
羅啓搖頭制止了羅小妹的話,他沉吟片刻,忽地朗聲一笑,“若是這樣,反倒是更合宜不過。”
“身體發膚皆受之于父母,”他淡淡一笑,“何須太過在意外表皮囊?咱們受恩于娘娘,應了親事這輩子大哥就要善待田姑娘。”
“原本咱們便配不上田姑娘,而今更不能因爲此事看輕于她。”
羅小妹揪着帕子,仔細聽了羅啓的話,點頭應了“大哥放心,妹妹一定會對大嫂好的。”
這廂兄妹倆低低私語,那廂一輛馬車正靠停在霓裳樓不遠處的茶館前。
“姑娘,真的要這麽做嗎?”馬車裏的婢女略有遲疑問道。
田靜溫婉一笑“無妨,正好在觀察下羅公子的真性情,你且下去定個雅間吧。”
婢女咬咬唇,忍不住又在勸道“姑娘,萬一那羅公子他看了您的裝扮,心生退意可怎生是好?”
身爲婢女,她是真真猜不準姑娘的心思。
明明那日去常府時,姑娘看中了羅公子。
而如今太子妃娘娘親自說媒促成了好事,姑娘再來這麽一出,若是把人給吓跑了,那豈不是前功盡棄了嗎?
姑娘的臉雖然曾……那樣過,但現在已經醫治好了,按理說不是該将那段過往掩飾住才是嗎?
姑娘竟然用脂粉将自己的臉又化成了當時的可怖模樣……
這到底是爲了什麽呀!
田靜見婢女着急的模樣,掩嘴笑了“你且放心,我不過是想試上一試。”
“倘若那羅公子嫌棄我這模樣兒,當下卸去妝容便是。”
“總不會讓他就這樣退親,你家姑娘能嫁出去的。”
婢女聞言心下稍安,但仍是不明白姑娘何故非要整上這麽一出。
隻是田靜堅持,她卻不好再違了主子的意願,遂點頭道“婢子這就去定個雅間。”
羅啓送妹妹回了後院屋舍,又叮囑了好一會兒,才離開了霓裳樓。
剛走出霓裳樓不多遠,就有一名面生的婢女擋住了去路。
“請問是羅公子嗎?”
婢女不卑不亢地行了禮,“我家姑娘有請。”
羅啓一臉茫然地跟着婢女進了茶樓雅間,隻見一個戴着帷帽地女子端坐在雅間裏。
“羅公子。”
女子的聲音清麗好聽,卻讓羅啓渾身不自在,他遠遠地矗立着,半側過身子不敢直視女子“不知這位姑娘找小生有何事情?”
田靜見羅啓這般模樣,心下有多生了兩分好感,她輕咳一聲“小女子是田靜。”
羅啓瞠然張大了嘴,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田靜,又趕緊收回了目光。
心中猜疑着這位田靜姑娘,莫不就是太子妃娘娘說的郄神醫的愛女田靜姑娘?
“不知田姑娘找小生,是爲了何事……?”
他蓦然有股緊張,握了握拳問道。
田靜沉吟片刻“小女子聽說羅公子應了娘娘,心中不甚感激。隻是小女子容貌有損,不忍欺于羅公子,是以請公子來此一趟,予以說明。”
她話音甫落,一雙美眸看向羅啓。
羅啓身子一僵,飛快地看了田靜一眼。
“田姑娘,小生并不介意這個,你無須擔心。”
田靜眉毛一挑,心念微轉。
先前她刻意安排人在羅家兄妹經過的地方說起她容顔之事,便是想給羅啓先打個底,讓他不至于見到她之後太過驚措。
倒是料不到羅啓會坦然至此。
田靜垂了垂眸,溫婉一笑“羅公子如此大度,讓小女子失敬了。隻不過小女子因容顔之故,從及笄至今,已然吓毀了許多樁本有可能的親事。”
“是以并不想羅公子爲此後悔。”
她一邊說,一邊緩緩地解下了帷帽。
羅啓聽了她的話,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挪在她的身上。
田靜動作輕柔,一舉一動都透着女子的溫婉和柔弱,一時讓羅啓看呆了眼。
羅啓隻覺得心頭砰砰直跳。
田靜摘下帷帽,臉上戴着面紗,露出一雙波光潋滟的眼睛。
羅啓不敢直視,垂眸間卻對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産生了無盡的好感。
好美的一雙眼睛。
單從這雙眼睛,就可以看出田姑娘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
不然不會那麽率真坦然。
羅啓心中暗贊。
而就在這時,田靜緩緩摘下面紗,露出了半邊臉上盡是紅斑的容顔。
“羅公子,請看我。”
羅啓擡眼看去。
宛如一記重錘敲在了心間上。
那樣一雙澄淨眼睛的臉上,竟然布滿了讓人不敢直視的可怕紅斑。
他蓦地沖口而出“田姑娘,你那樣疼不疼?會不會難受?可有看過大夫?”
田靜一怔。
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羅啓,爲的就是想看清楚他的每一分表情。
從羅啓的表情來看,沒有絲毫厭憎、惡心,反而流露出一絲心疼。
心疼?
他爲了她心疼嗎?
田靜暗自搖了搖頭。
他們雖說有了婚事之約,但不過是素未謀面的兩個人,又怎會爲她心疼。
一定是她看錯了。
心底暗嘲一聲,她笑道“承蒙羅公子有心,小女子臉上紅斑生而有之,并不會疼。”
“那、那就好……”
羅啓讷讷,一時不知怎麽接話。
田靜眨眨眼。
至始至終沒有看見羅啓嫌棄的眼神。
隻是‘那就好’是什麽意思?
她長成這樣,他還覺得好嗎?
氣氛尴尬地靜默。
羅啓想了想又多問了一遍“田姑娘,你的臉可有找大夫醫治過?”
田靜莞爾一笑“我幹爹是郄神醫,連他都治不了的病,找别的大夫又有什麽用?”
“話不是這樣說的,”羅啓對田靜放棄的态度并不贊同,在他看來事在人爲,“天底下醫者無數,各有專長。田姑娘不能因爲郄神醫覺得難以醫治就放棄才是,隻要用心尋找,總能找到醫治的大夫。”
田靜淡淡一笑“小女子若是爲此大動幹戈,豈不是更讓那些嚼舌根的人笑話?”
她爲了臉上紅斑,這輩子沒有少受人奚落,想起那一幕幕過往,不由諷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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