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蘅将狼毫筆擱置在案上,仰面朝座上主審問道“各位夫子,雲蘅有一疑惑,不知能求教否?”
陳夫子含笑道“但說無妨!
“是否隻要小女在規定時間内寫出一篇賦文即可?有無其他要求和限制?”
這是什麽問題?陳夫子撚着胡須,心下以爲雲蘅太過緊張,不由更加溫和地回道“是啊,無須心急,慢慢來,隻要盡自己所能做出一文便好!”
雲蘅點點頭,笑了笑“多謝解惑!”
可接下來,雲蘅的舉動卻叫大家大吃一驚!
她舉起左手在齒上重重一劃,手指傷口上立即結出血珠,雲蘅取過一根最細的毛筆,仔細地蘸着鮮血,然後一筆一畫地在白紙上書寫。
上官雪突地站起來,雙目圓瞪,“你違規!”
雲蘅慢慢仰起下颌,“敢問夫子,我方才可有問過,是否隻要再規定時間内寫出一篇賦文即可?夫子們并沒有否認!再說我雲蘅并沒有抄襲借鑒,全然以筆寫己心,有何違規之處?”
“你……”上官雪一噎,竟無語以對。
“雲家姑娘,你……”陳夫子有些吃驚地問,“爲何要如此啊?”
雲蘅淡然回答“雲蘅在家中也曾以血入朱砂,爲祖母抄寫經文,隻希望能聊表誠意和孝心,感動上蒼多多護佑祖母!如今,夫子讓我以賦撰我皇都,我便思以血書賦,更能表達雲蘅對母國皇都的尊崇敬畏之情!所以也望各位夫子能體察雲蘅一片拳拳之心!”
不知有誰歎了一句“好一個至孝至真的姑娘!”陳夫子也頻頻點頭,“這書道之中,的确有血書的前例,倒不能算違規!”
連書軒的陳夫子都蓋棺定論了,上官雪又有什麽法子。隻好氣呼呼地坐了下去——她到底要看看,一個沒上過幾年學的賤丫頭,能寫出什麽樣的好文章?
兩炷香的時間慢慢接近尾聲,旁邊的兩個少女都急得臉通紅,可一篇賦堪堪寫了一半,還不論文法辭藻是否通順。
而雲蘅已挑了最後一劃做收尾,仔細又看了一遍這才收了筆,然後靜靜地坐着,等待收驗。
時間已到。
陳夫子依次走到每個人的案前,前一個少女不僅沒有寫完,卷面上還有一大塊污漬,讓周夫子連連搖頭,可話語裏仍帶着安慰“盡力就好,盡力就好!”
到了雲蘅跟前,他特别多看了雲蘅一眼,又擡起她桌上的卷紙,草草讀了數行,眼睛卻越睜越大。
于是又從頭開始讀“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天人合應,以發皇明,乃眷東顧,實惟薊京,于是睎燕栖,跨眠花,挾東城,據龍首。圖皇基于億載,度宏規而大起。肇自高而終平,世增飾以崇麗……”
陳夫子越讀越驚喜,其他人越聽越吃驚。
“好啊!好文章啊!”陳夫子愛不釋手,喜不自勝。
上官雪恨得切齒臭丫頭,算你運氣好!不過,這才是第一關呢,看你有沒有好運堅持到最後了!
第一場書道,雲蘅勝出!
沒有通過的少女由專人引着出場。
隻要未作弊,來年也可以再接再厲,許多人便連考數年方通過。
勝出的人,也會由專人引入東閣子,休憩片刻以待下一場比試——茶道!
東閣比方才的外廳要安靜許多,也要精美雅緻許多。
比試才過半,這東閣了才稀稀拉拉地坐着幾個人,互相之間隻簡單地點點頭。
這一等便等到了午時過後!
雲蘅照舊被人請到考場中,隻是座上的主審居然換了,第二場茶道之試定奪乾坤的居然隻是一個人。
這人是迄今爲止金盛最年輕的狀元郎,國子監祭酒殷修殷大人!
據說這殷大人出身名門最好烹茶,其茶道研究已通人神,造化極深。明若軒能請得這位殷大人來做評判,估摸着也是費了很大功夫,此人雖是個二十來歲的俊逸青年,卻過着深入簡出的生活,平常人要見他一面都是難的。
和上午一樣,第二場比試一同比拼的同樣是四個少女,她們跟前擺着一條又矮又長的案幾,上頭一色用具全都擺放整齊,唯獨少了茶葉。
“題目很簡單,隻要烹出你們覺得最好的茶即可。”
最簡單的題目,往往才是最難解答的。
殷修其實并不如想象中冷若冰霜,反而一臉恬淡的笑容,給人如沐春風之感“待會兒,你們自行去後院尋茶葉,随你們愛用何種材料都可以!時間以一個時辰爲限。”
如此随心所欲,卻恰好是最難琢磨的!
比試開始,幾個少女腳步極快地沖進後院,直奔名貴的茶葉而去,銀針,猴魁,龍井等名貴又醇芳的名茶是時人最喜愛的!
雲蘅瞧着對手急慌茫茫的模樣,也并不受其幹擾。她突然回想起前十日間,姬澈曾給她介紹過這世上各種擅長精通茶道之人。
姬澈自己算一個,殷修也是其中之一。
姬澈曾告訴她一件關于殷修的事情。
殷修雖出身名門,可因出生時八字與其父相克,所以一出生便被送去鄉下,寄養在一個農婦的家中,直到長到十二歲才被接回家中。可因爲兒時混迹鄉間,性情放縱恣肆,所以後來雖被接回去卻不能融于刻闆古舊的禮樂之家,待到殷修入了國子監便幹脆辭了家搬到了監舍中住。
想到這裏,雲蘅心中頓時有了主意。她并沒有挑選所謂的“好茶”,而是慢慢地尋到了一些不起眼的花花草草。
再回到考場,另外三名少女已經升起火爐開始烹茶了,雲蘅專心地将自己手中的山茶洗淨,然後裝于壺中,盛以沸水慢慢煎熬,三次換水後,才加入木蘭和桔梗等。
雲蘅全神貫注,身心似乎都沉浸在那股野香之中。那是一種極爲特别的茶香,不似君山銀針那麽醇正淡雅,也不似西湖龍井那般飄逸甘美,也不像猴魁一般甜香隽永……
那種氣息如原野上溫暖的春風夾着泥土野草的野味,歡快的,奔放的,自然的,又熱情的……
那是熟悉的,對于殷修來說,光是聞到那股茶香,便将他帶到了人生最歡樂的光景中,童年……
是啊,世人多曉得,他好烹茶,卻不知他愛茶,實是因爲好那一口野趣,好一刹那的自在!
可這個少女,卻懂得他的心思和情感。
她烹出他渴求已久卻從未得到過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