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恩怨談的比試一氣呵成,看得何鹭晚心潮澎湃。
最後一擊時,芒種一拳斃命幹脆利落,頗有些公事公辦不摻雜私人感情的風範。
這樣不洩私怨,不折磨敗者的凜然之姿,說服了廊樓中的看客們。
大家還是願意相信,時令衙是一個以俠義立身的正直大派。
芒種用他的行動粉碎了所有的流言和懷疑,他高大挺拔的身姿立起了人人信服的道德标杆。
何鹭晚卻知道,在最後一拳落下的時候,芒種心中究竟存了怎樣滔天的憤怒。
他能使出将對手一擊斃命的力量,恐怕也受助于他的情緒。
能将自己的憤怒合理運用,做到擊殺仇人的同時,以端正的作風再立威望。
何鹭晚由衷地欽佩芒種。
“芒種大俠風範不減當年啊!時令衙果然是我等行爲之楷模!”錢不來兀自鼓着掌,像是深深陶醉其中。
谷雨很不客氣地拆着自家人的台“老芒的腦子是比以前好用了,身手終究是有些退步。”
何鹭晚另有擔憂“芒種衙首的俠義固然令到場之人信服,但被州府通緝的事恐怕沒這麽簡單擺平……春分姑娘和小滿兄弟身上的通緝也要想辦法解決才好。”
谷雨笑了笑道“聞墨公子的擔憂并非沒有道理,但官府想拿江湖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這也是爲何滿夙疇會應下這場恩怨談的邀請。他是慶州州府伸到江湖的一隻手,他死了,春分和小滿身上的通緝要不了多久就會成爲廢紙一張。他們隻用暫避風頭就行。”
何鹭晚不解“朝廷巡察使身死,如果對上沒有個交代,這件事情能過得去嗎?”
蒼風律首道“聲稱是山匪作祟不僅是對外的說法,同時也是對上的交代。上頭人并不知道,巡察使究竟死于誰手。”
何鹭晚心中暗驚“也就是說,嫁禍和通緝都是慶州州府的專擅之舉?”
蒼風律首點了點頭。
谷雨聽完同樣覺得驚訝,他看着蒼風律首道“不想律首閣下對官家内情也知之甚詳,蒼風律果真了不起。”
這話裏試探意味明顯到在場除了蘇朵和白棗誰都能聽出來,但谷雨冒死一問同樣問出了不少人的心聲。
蒼風律爲何對官家的事情這麽了解?
蒼風律首道“近來江湖上與官合作謀私,做出有違道義之事的人和幫派頻現,與商勾結犯下大亂的亦有不少。蒼風律的制裁若在官威面前止步不前,于守護秩序有害無益。罰不論類,更不畏權,凡江湖人越界的手腳,都該由我蒼風律斬斷。”
說完,律首偏頭看向谷雨,問“如此解釋,你可滿意?”
谷雨的背上霎時滲出了一層的冷汗,連忙賠笑“律首閣下誤會了,鄙人從沒有質疑蒼風律行事的意思,鄙人就是擔心蒼風律觸了哪家貴人的忌諱,突遭橫災……”
谷雨說着說着話音就沒了,他幹巴巴地咂了下嘴,覺得自己說這話先犯律首忌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蒼風律首卻并沒有計較這些。
他轉回頭看向雲渺台,道“不勞費心。”
何鹭晚對蒼風律首點到的一個話題頗感興趣“律首閣下方才說,江湖上現在有不少人在與官相通與商合作,閣下可有深入細查過?”
蒼風律首轉頭看着何鹭晚,何鹭晚好奇而堅定地望着他,毫不覺得自己的話問得越界了。
蒼風律首不欲作答,甩給了錢不來“錢樓主當知道不少内情。”
何鹭晚想起第三場開始之前,錢不來說天下将有大亂起的事。
這話與她的感覺不謀而合,不禁讓她更重視了幾分。
錢不來似乎等這個話茬等了許久了,接過後立刻打開了話匣子。
他滔滔不絕地說道“官路與我們商人之流雖有交集,但我沒有深入查過,尚不清楚。商賈和江湖各派之間的那點事,我确實知道不少。正常的合作暫且不提,近來鬧出事端又被壓下去的,多爲邪門歪道的黑心運營。商人們出點子,江湖人出力。如果商人手上再有點官家的關系,一項牟暴利卻會爲禍一方的生意,能夠經年累月地經營下去。”
“别的暫且不說,老谷你們碰上的這個人命買賣我就略知一二。慶州内的幾座大城都經營着三兩‘天命場’,夙明舫就總管着州府所在的旭玢城内的天命場生意。”
何鹭晚皺了皺眉“這天命場是做什麽的?爲何會出現人命買賣?”
錢不來道“天命場和賭場類似,在酒樓或者校場的隐蔽處都能開設。高門子弟尋常的博弈玩樂見慣了,琢磨出了一種新的玩法,就是押人命。人與人鬥,人與獸鬥,還有盲射、生死酒等不同的規則,押的人能活到最後的便是赢家。”
這下不僅何鹭晚怔在了原地,就連琴令和谷雨也被這天馬行空的殘忍遊戲吓丢了片刻的思考。
何鹭晚回過神,磕磕巴巴地問“那……那這些人……這些賭命的人都是……是什麽來頭?”
錢不來歎了口氣,道“都是窮苦又急需用錢的人,自願拿命賭高額賞金。”
何鹭晚抿了抿唇不知道如何接話。
這些人迫于生存,走上一條最極端的路去搏一絲希望。
掙紮着想要活下去的人從來都沒有錯。
蒼風律首在這時突然插話“錢樓主是否知曉最初的天命場是何時,又是在哪兒開起來的?”
這個問題似乎錢不來沒有調查過。
他沉思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出一個确定的答案“天命場……隻在慶州興盛……慶州能開得起來天命場的城市不過五座……什麽時候開始的……這……”
錢不來掰着手指算了算“約是一年多前吧。”
蒼風律首點了點頭“日後我會遣人往慶州調查,望錢樓主照拂一二。”
錢不來趕緊站起來道“律首閣下言重了,若有要幫忙的地方,金滿樓上下定當全力以赴。”
仲事席上交談不斷的這段時間,恩怨談的第四場也已經就緒了。
時東若在雲渺台上請出了第四場的始應雙方。
始方是序安镖局的镖頭,丁鹜。
應方是大通派首領,花柏峘。
何鹭晚掰着手指算了算,忍不住問道“仲甯兄,以往的恩怨談也如今日一般,場場都有各派的當家人登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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