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了一杯解酒藥喂他喝了,然後擰了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應然深逐漸在唯暖的精心照顧下睡着了。
唯暖趴在床邊,看着他入睡後的眉眼,略顯深邃的眼窩,挺值得鼻梁,弧形優美緊抿着的唇,略微有些蹙起的眉,可見他的睡夢中也是不安穩的。
唯暖一直知道他很好看,但是很少這麽看他。因爲在她真正喜歡上他之後,每次看他都會心跳加速的。
唯暖記得第一次跟他正式打交道的時候,他對她很嚴厲。她以爲,他是讨厭她的。
唯暖伸手給他揉揉額頭,一點點的撫平他蹙着的眉。
真的很想去看看他睡夢中的場景。
她就這麽一直看着他,直到淚水不知不覺的劃過臉龐。
算了吧,她想起身去收拾行李,然後離開。
她堅持不到他親口告訴自己真相了。與其最後的撕心裂肺,不如此刻走的有尊嚴一點。
可是,等她起身想要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他緊緊的握着自己的一隻手,即使在睡夢中也握的那麽緊,唯暖越掙紮,他便握的越緊。
她想起平時,晚上睡覺的時候,有時候自己睡呀睡呀滾到角落去了,等到半夜醒來尋找他,隻要自己的胳膊碰得到他,無論他的睡眠有多深,都能條件反射般的将她拉到自己的懷裏。有時候,即使是午間小憩,他也會緊緊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以爲真的可以君心似我心,不負相思意。
她以爲真的可以結發爲夫妻,恩愛兩不疑。
她以爲真的可以得一心人,白頭不離。
她以爲真的可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可這一切隻是她以爲而已。以爲終究是不能落地生根,化爲現實的。
決心也隻是稍縱即逝。一掙不得二掙不成三掙便失了底氣。唯暖還是貪戀被他握在手中的溫暖,終于還是趴在床邊靠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整個人不知道何時已經落在了應然深的懷中。
應然深早就醒了,唯暖睜開眼睛,便看到了他眼中的日月星辰。
唯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打趣他“哥哥,你昨晚醉的真厲害,還耍酒瘋了,你知道麽?”
“是麽?我怎麽耍酒瘋了?”應然深将唯暖的腦袋擁在胸前。
“就是胡言亂語呀,講了很多話呢?”
“比如?”
“就不告訴你。”唯暖俏皮的回答他。很想借着這個玩笑的機會,用一種玩笑的語氣,跟他證實一切。隻是最後,話到嘴邊,卻仍是打了退堂鼓,失去了勇氣。
什麽樣的人愛着愛着,就會突然不愛了呢。
既然不愛了,爲什麽還能這麽擁着自己。
而自己竟然也能這般坦然的被他擁着,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仿佛昨日隻是一個夢。
她知道,老天爺絕不會眷顧她的。老天爺給她的好,那些每一個笑着醒來的早晨,他都會再一天天的收走。
既然要收走,爲何又要給與。
都說人生重在享受過程,結果不重要。
如果沒有結果,她甯願不要過程。
應然深低下頭,唯暖卻輕巧的避開了腦袋“不經我的允許喝的爛醉如泥,渾身酒氣,罰你不準碰我。”
“今天早上已經沒有了,不信你聞聞。”說着輕輕對唯暖哈了一口氣,他的口氣中帶着淡淡的檸檬清香。
唯暖才意識到,他肯定是提前起來洗漱過的。
這一次,應然深不再給唯暖拒絕自己的理由,把她狠狠的欺負了一通。
事後,唯暖抱着被子看着天花闆沉思兩個人到底是在做什麽?爲什麽,連自己都越來越搞不清狀況了呢。
“天花闆上有什麽呢?看的這麽入迷。”應然深伸手捏捏她的鼻子。
“沒什麽,隻是想起來了一個腦筋急轉彎。”
“什麽腦筋急轉彎?”
“呐,我考考你。有一對夫妻在睡覺,半夜妻子說肚子餓就去廚房找吃的,可去了很久都不見回來。突然廚房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然後又是一聲巨響,丈夫不放心于是去找妻子,結果發現妻子死在了冰箱的旁邊,妻子的屍體旁還放着一隻拖鞋。請問妻子的死因是什麽?”唯暖突然覺得自己能問出這樣的問題着實是有些無厘頭了。
“我還聽過另外一個版本。有一對夫妻在睡覺,半夜丈夫說肚子餓了便去廚房找吃的,可去了很久都不見回來,妻子不放心去找丈夫,卻發現丈夫死在冰箱的旁邊,丈夫的屍體旁還放着一隻拖鞋,請問丈夫是怎麽死的?”
“原來你也聽過這個故事。你說蟑螂夫婦爲什麽不肯一起去找吃的呢?他們一起去的話,也可以在一起被打死,總好過一個蟑螂孤零零的呢。”
“因爲它們的步調不一緻。”
唯暖有些受夠了這麽跟他打啞謎,倍覺沒勁,從床上坐起來“我要起來了。”
“暖暖,過幾天,等我忙完這一段,帶你去海邊度假吧。記得以前你說過,想要過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生活。”
“好呀,去哪裏?”
“w市,那座城三面環海,一面臨山,海上煙波浩渺,山上斓翠環疊。那裏山海交界處的度假區有我朋友的一套房子,每天推開門,便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可是現在還不到暑假呢。”
“你的假期,我說了算。”
中學時代的作文,大家都愛引用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大多數人對整首詩的了解也不過這兩句,不過不妨礙大家對詩裏描繪境界的神往。
中學作文是胡亂引用名言警句的高峰期,搭邊的不搭邊的,有用的沒用的,隻要看着優美華麗,總有人能夠做到信手拈來,從來不管意境合适不合适。尤其有段時間,大家跟風似的瘋狂引用“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引起了唯暖班主任的嚴重不悅誰能将整首詩背誦并講解,下次直接作文滿分。背不出來,如果再引用,不給分。
結果全班沒有一個人能誦出全文。
回家後,唯暖上網搜了全詩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将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爲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隻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作爲壓力最大的青春時代,遇到這首寫滿了對生活、對愛情、對未來最美好的向往與祝福的詩,幾乎可以把人暖哭。她以爲塵世間不存在這種幸福,然而,跟應然深在一起以後,他雖沒有帶她喂馬,劈柴,周遊世界,卻讓她的每一天都是春暖花開。
應然深朋友的房子沒有建在景區,在這邊買房的人隻有度假的時候才會在,現在不到假期,環境幽靜,人煙稀少。
在這邊最初的幾天裏,唯暖突然變得有些任性肆意,不可理喻,經常會無理取鬧。與以前乖巧懂事聽話的她天壤之别。
比如應然深已經提前安排好兩人一起潛水,甚至教練都準時到家門口了,萬事俱備時,唯暖卻突然說不舒服,要休息,徒留教練一臉懵逼以及尴尬。他的人生可能是第一次遇到這麽任性的客戶。
比如應然深精心爲她準備一頓豐盛的午餐,她淡淡瞥一眼桌上的食物,然後又淡定的改口要吃燒烤。應然深二話不說,便從儲藏室翻出蒙塵的烤架,重新在室外一通忙碌。等食物都烤好了,唯暖又會嫌棄太膩,令應然深的一番辛苦付諸東流。
比如應然深偶爾會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而他每次工作,唯暖都會想方設法的打擾,用盡各種奇葩的理由。甚至有一次刻意将廚房的鍋給煮幹了。她在廚房大聲的尖叫,當他驚慌失措的趕到時,卻隻發現空空如也被燒紅的鍋。唯暖理直氣壯我想熬粥,忘記放米,結果水被煮幹了應然深也隻是摸摸她的腦袋,洗手親自給她熬了一鍋皮蛋瘦肉粥。
比如,晚上深夜兩人早已睡下後,唯暖又會莫名其妙吵着起來沿海岸線散步。海邊晚上濕度大,晝夜溫差高,應然深怕她感冒,給她帶着外套,她卻執拗到無論如何都不肯穿,即使海風将她吹得瑟瑟發抖。有天她甚至任性的将應然深披在她肩頭的衣服扔進了大海裏
諸如此類唱反調的事情,不勝枚舉。她變得有些不像自己,可她無法控制。内心深處有一隻小惡魔,一直在叫嚣着。那麽,就釋放出來吧。
她變着法子作,折騰着應然深卻也在折磨着自己。反正也不會傷害誰。
可是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這些天的胡攪蠻纏,有時候會帶着一種自殘式自虐,看的應然深心疼不已。
她随時随地的挑戰着應然深的耐心以及底線,應然深照單全收,此時的他像恣肆的汪洋,對她隻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包容。
她愈發的胡鬧,他愈發的寵溺,
幾天之後,唯暖終于精疲力盡。
她并不傻,她知道,這一場旅行,不過是一個人臨逝前的回光返照。
所以,原本這是一場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旅行,原本可以無限美好與浪漫,可她卻非要親手一片片的把生活淩遲,最後把一切毀的連渣渣都不剩。
可是,戚唯暖,你是真的要把最後的美好都全部埋葬掉麽?你是真的連最後的記憶都不肯再存留麽?
終于想通後的這天下午,唯暖提了一個小小的水桶,拿着鏟子,在應然深沒有注意的時候,獨自一個人去海岸線的深處趕海去了。
她走了很遠很遠,撿了很多很多的貝殼、海星還有海參。後來她在海邊的大礁石上坐着發呆了很久,直到天色将暗,繁星初上,海星們在粼粼波光的水桶裏閃出了星星點點的光;直到海潮複漲,大海席卷着海浪翻滾着湧向岸邊;直到海水逐漸沒過礁石又沒到她的膝蓋時,她才離開這片海域,拎着滿滿的小桶回去了。
而此時在家裏的應然深已經快要急瘋了。
這片海岸線實在太長,沿途可以趕海的位置又錯綜複雜,從發現唯暖失蹤的那一刻開始,應然深便到處尋找,卻一無所蹤。
看到唯暖平安回來後,應然深緊張的緊緊将她抱進了懷裏。唯暖趴在他的懷裏,一手拎着桶,另一隻收卻垂下來,始終不肯回抱他。輕輕晃晃手裏的桶“哥哥,你看,我今晚滿載而歸呢。”
這一晚入睡的時候,唯暖出奇的安靜,再也沒了前幾日的煩躁不安。她枕在應然深的肩頭,伸出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腦袋枕在他的頸窩裏“哥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應然深一手攬着她,另一手正在看書,聽到她講話,放下書側頭看着她“什麽故事?”
“從前有一個獵人,他每天靠去山上打一些野兔呀獐子呀來維持生活,日子過的很清苦,也娶不到媳婦。有一天,他無意中射傷了一隻狐狸,那隻狐狸用特别哀傷的眼神看着他,獵人不忍心就将它放走了。很久後的一天,獵人追逐了獵物一整天卻一無所獲。他一身疲憊的走回家,心裏充滿了無限的凄楚。可是,等他推開門的刹那,卻發現家裏擺滿了熱乎乎的飯菜,一個漂亮的姑娘正端着饅頭從廚房裏走出來。後來姑娘就嫁給了獵人,跟他過起了男耕女織的生活。姑娘心靈手巧,總是能做很多的手工活幫助獵人補貼生活,還經常能告訴他在哪裏可以捕獲更多的獵物。兩個人的生活一日日好了起來。再後來,姑娘給獵人生了個兒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其樂融融。”說到這裏唯暖停下來不說了。
“這就是故事的結局了?”應然深好奇的問。
“怎麽會呢?童話都是騙小孩子的。可我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還隻是個小孩子,所以,總是希望故事在這裏就可以結束了。如果是我寫的話,一定會讓故事在這裏戛然而止的,無論顯得多麽的突兀或者不現實。”
應然深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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