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在3棟樓下來回走動，徘徊不定。

這棟樓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時光絲毫沒有在上面留下痕迹，在感覺熟悉的同時，周凡心裏更加慌亂了。

要是老葉真的在家，該和他說些什麽呢？

“你好，我是你兒子，我死回來了。”

真的會被當神經病報警的。

那……什麽都不說，遠遠看一眼就走？

好像也可以。

周凡現在很希望手裏有那麽一根煙。

他不抽煙，但這個時候無比渴望抽上一根。

在氤氲升騰的煙霧裏，吐出滿心的焦慮不安。

不想了，上樓！

周凡來到502門口。

屋門前的門墊換了新的，依舊是俗不可耐的大紅色，上面四個金色大字“出入平安”，被葉媽洗得铮亮幹淨。

門上的對聯也換了新的，“人和家順年年好，平安如意步步高，阖家歡樂。”

粗粗看去，竟是半點他曾經在這裏生活的痕迹都沒有了。

有點心酸。

周凡在門口遲疑了很久，想敲門，擡起手又不敢落下去。

盡管做了很多很多的心理鬥争，甚至在上樓之前，也猶豫了很久很久，但事到臨頭，他還是慫了。

就在這個時候，鐵綠色的大門吱呀一下開了，然後隔着紗網門，周凡看見一個體型略有些臃腫的中年人在門口換鞋。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他爸！

盡管九年多過去，他再也沒見過父親的樣子，可是當現在看見，他還是立刻認了出來。

他的頭發稀疏了不少，之前雖然不茂密，但起碼全是黑的。

現在頭上竟然一大半都是白頭發，一蓬一蓬的，滿是滄桑。

同時，屋内還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老葉，回來的時候别忘了買瓶生抽！别買錯了！”

周凡的眼睛一下子濕潤了。

媽媽的聲音。

過了這麽多年，換了一副身體，這個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麽熟悉，那麽難以忘記。

葉弢不耐煩的回道：“知道了，啰啰嗦嗦的。”

他彎下腰把鞋緊了緊，再站起來的時候，目光正好和周凡對視上了。

“嗯？”

葉弢很是奇怪。

這個小孩看起來很陌生啊，怎麽會站在自己家門前？

葉弢眨了眨眼睛，年紀大了，眼睛總會時不時的枯幹，看不太真切。

這下他看清楚了，然後更奇怪了。

這人哭啥啊？

神經病吧！

聽說最近經常有那種得了絕症治不好然後就想報複社會的人，這個小孩該不會就是那種人吧？

不行，暫時不能開門。

葉弢心裏湧起了危機感，緊緊盯着周凡，問道：“喂，你找誰？”

周凡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淚點居然這麽低。

這一路回家都哭了幾回了啊？

可是就是忍不住啊！

這怎麽忍得住，時隔這麽多年，看見父母依然健在，身體健康，自己卻改頭換面，經曆種種是非波折，變成了他們眼中的陌生人。

這其中的辛酸苦辣，隻有周凡自己心裏清楚。

而他一直以來作爲領袖人物，脆弱的情感是不能随便表露的，這也導緻他一直很壓抑，除了杜若雪之外，沒有人懷疑過他的堅強，沒有人識破過他的武裝。

周凡深深吸了口氣，眨眨眼睛把淚水分散開，故作鎮靜道：“您好，請問這裏是葉言家嗎？”

聽到這個名字，葉父明顯一愣。

精神狀态一下子就變化了。

他緊皺眉頭，一雙眼睛隔着鏡片，射出懷疑的目光。

“你是什麽人？”

“我……我是他朋友。”

“朋友？”葉父明顯不信，“他已經走了，走了很多年了。”

葉弢上下打量周凡。

沒有聽到周凡是自己兒子的朋友之後，陡然升起的親切感。

也沒有因爲周凡是葉言的朋友，而突然滋生的隔閡和冷淡。

好像就隻是聽到了一個陌生的、無關自己的姓名時的平靜。

周凡的心瞬間抽痛起來。

“難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沒有原諒我嗎？”

“我都死了！他還耿耿于懷，還不能理解我嗎？”

“我好難受啊！”

周凡見葉弢這樣，自己的心口悶聲作痛的同時，臉上的表情也冷靜下來。

“嗯……我知道，我就是想起來以前他和我說過這個地方，說他爸爸媽媽在這裏住，說以後有可能的話讓我們幫忙照料一下。”

“今天見到您很高興，您身體健康就好！”

周凡收拾好情緒，快速将準備好的說辭說了出來。

葉弢狐疑的點點頭，依舊沒有要開門的意思。

一父一子，就這樣隔着紗窗門，靜靜看着彼此。

直到葉母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老葉你怎麽回事啊，穿鞋穿這麽久，是不是扭到腰了？讓你平時多出去走一走，整天整天坐在家裏看什麽電視，這下好了吧，真是的……”

聲音愈來愈近，周凡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

媽媽過來了。

他越過葉弢的身子，一瞬間捕捉到了匆匆趕來，穿着毛拖的葉母的身影。

絲毫沒有變化。

還是那麽溫柔，那麽美麗，眼神依然溫和，嘴上雖然不依不饒的批評葉弢，卻是很心疼地快步過來攙扶他。

葉母看見葉父和周凡隔門相對，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問道：“老葉，這是……？”

“說是小葉的朋友。”葉弢沒脾氣地回道。

“小葉的朋友啊！”葉母明顯驚了一下，然後動作慌亂起來。

“哎呀，這麽多年小葉也沒回來過，也不認識幾個他的朋友，沒想到今天居然有找上門來的。好，很好啊。老葉你還愣着幹嘛，快開門讓人家小夥子進來坐坐啊，人家上門就是客人，哪有不開門的道理。”

“哎，我去泡壺茶，你先招待一下這個小同學，脾氣好一點，啊（一聲）。”

葉母又匆匆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進來吧。”葉弢打開了門。

周凡說了一聲謝謝，一步踏了進去。

他不露痕迹的掃視了一圈，電視機換成了新的智能電視，看樣子有50寸，立在櫃子上，擠得旁邊的小物件都沒了位置。

沙發還是從前的，沒有換新，隻是上面蓋着的沙發墊新穎了不少，不再是以前那個大紅帶花的圖案，不過周凡還是一眼認出來了，這應該是葉母自己縫的。

這麽多年過去，節儉的性子還是沒變啊。

對着大門，走過客廳，是一條短短的過道，葉家的兩個卧室就在過道兩側。

左邊是主卧，葉父葉母住的。

右邊是次卧，以前是葉言住的，稍小一些。

客廳是兩廳設計的，左半邊是客廳，由一個櫃子小小的分割開，放着沙發、茶幾、電視、電暖器，還有幾盆綠植。

不過冬天要到了，這些綠植焉了吧唧，沒精打采的，看樣子挺不耐寒。

右半邊是餐廳，擺了一張餐桌，連接餐廳的是一道門，進門之後便是廚房和洗手間。

看起來，一切的格局都沒有變化。

周凡盡收眼底後，蹲下解開鞋帶，從門旁邊的鞋櫃拿出一雙拖鞋換上，然後往左邊走去。

他乖巧的坐在四人沙發的一側，葉父則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擡頭看了看周凡，欲言又止。

得，還是老樣子，沉悶寡言。

葉父不說話，周凡也不知道該說些啥，這對父子就靜靜地坐着，空氣裏透着一股難言的尴尬。

幸好葉母這時候從廚房出來，端着一個茶盤，上面放了兩個瓷杯。

葉母又轉身折返一次，拿來剛燒開水的電熱水壺，将兩個瓷杯放到兩人面前。

而後她又忙忙碌碌地拿出一些零食瓜子花生，放在茶幾上，招呼周凡吃。

周凡看她來來回回辛苦，心裏高興之餘，也有些心疼，忙說道：“阿姨，您快坐着休息吧，我不餓，不用忙着招待我，我坐會兒就要走了。”

“啊，難得來一次，多坐一會兒啊。”

葉母一邊這樣說着，一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熱水，坐在了周凡的另一側。

前世的父親母親一左一右，兩個人表情各異，但都擡頭看着他，這讓周凡感覺壓力山大。

他連忙輕咳一聲，打破沉默，道：“叔叔阿姨，今天貿然上門拜訪，是有些唐突，嗯……我主要也是剛好路過這裏，想起來以前葉言和我說過他家就在這邊，然後就想過來看看。”

“我也不知道之前有沒有别的朋友來過，我還有點擔心自己找錯了門，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您們還在這裏住着。”

“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周凡，現在是B大的一名學生。”

見周凡說得頭頭是道的，葉父稍微有點打消了疑心，看樣子這人不太像是個騙子。

他剛才除了擔心周凡是個變态神經病殺人狂魔之外，還有點擔心他是不是那種獲取到别人的隐私信息之後，展開詐騙的人。

現在這種人可太多見了，不過一般都是通過電話詐騙，這上門詐騙的大多數還是以推銷的形式來的。

葉弢剛剛都打算好了，要是從周凡嘴裏說出半個和産品有關的詞彙，他立刻送客關門。

周凡看向葉母，葉母的眼圈有些泛紅，不知道剛才匆匆回到廚房是不是偷偷哭了一場，但現在說話的狀态也還算正常。

“那，我叫你小周吧。小周你是怎麽認識小葉的，和我說說。”

“嗯……這就說來話長。”

周凡開始瞎編了。

現在這劇情稍微有點不太對了啊。

自己不是隻打算遠遠看一眼平安與否就走嗎？

怎麽連門都進了呢？

剛才随口說的是朋友，你們怎麽還就信了呢？

上輩子死的時候都快23了吧。

那時候周凡才多大啊？

兩人的省份更是隔着一千多公裏，這朋友關系怎麽來的，真的挺難解釋的。

幸好周凡腦子活，轉的夠快，馬上他就編造出了一番天衣無縫的謊言。

“葉哥以前喜歡打遊戲，然後那時候我也挺愛玩的，機緣巧合就認識了。”

“後來葉哥要去打職業比賽，我也想跟着一起去，但是他嫌我太小了，沒同意讓我跟着……我怕他甩開我自己自己玩兒，就找黑客幫忙查了他的tb收貨地址……然後就查到了這個地方……”

“再後來葉哥出事，我因爲學習壓力也很大，還要打工養活自己，也沒顧得上。現在正好來安吉市辦點事情，我就想到了叔叔阿姨家，正好過來看看……”

見葉父葉母聽得入神，周凡鬼使神差補充道：

“嗯……說出來不怕叔叔阿姨笑話，我爸爸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車禍去世了，剛開始葉哥和我說他也是孤兒，我還有點同病相憐。”

“不過後來他和我說他是離家出走，有家也不願意回的那種，我雖然不太能理解，但是也不能多說什麽。”

聽周凡說到葉言曾說自己也是孤兒的時候，葉父冷哼一聲，葉母卻是眼眶泛紅，緊抿雙唇，大顆大顆的淚珠在眼眶裏轉動。

“再後來我學業緊張，有段時間沒有接觸遊戲，再回去的時候，葉哥的QQ就暗下來了，再也沒有亮起來過。”

“我上網查資料，也什麽都查不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如果可以的話，叔叔阿姨能告訴我原因嗎？”周凡小心翼翼地問道。

當他說完之後，客廳一陣沉默，過了好半天，葉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歎了口氣。

“小周，不是我們不想告訴你，我們也不是很清楚怎麽回事。”

“事情過的太久了，很多細節我們也記不清了。”

“那小子出去之後，和我們也沒有聯系，直到他死了以後，才有人通知我們。”

葉弢一字一頓，看樣子在盡力斟酌語句。

“反正死了就死了吧，也沒什麽，我早就當自己沒有這個兒子了。”

葉母聽到這話，嚎啕大哭的同時，不忘指責葉父。

“都怪你，要不是你當初那麽狠心，把孩子趕出家門，他怎麽會說自己是沒有爸爸媽媽的孤兒？那幾年都沒有他的音訊，後來好不容易能在網上看到他了，我說去買票看他，你偏偏死攔着我不讓我買，這下好了，白發人送黑發人，我連兒子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嗚嗚嗚嗚……”

葉母失态，埋頭恸哭。

葉父瞥了一眼周凡，沒好氣道：“都過去這麽久了你還提這個幹什麽？不就是一個不孝子嗎，沒了就沒了，有什麽好難過的！小周還看着呢，你别讓人家小孩笑話你！”

……沒了……就沒了……嗎？

坐在一旁的周凡，聽到這話後心如刀割。

葉弢啊葉弢，還以爲這麽多年過去，我都已經身死了，那點小情緒你也該放下了。

沒想到，沒想到你一點變化都沒有！

你還是那個自私自利，隻顧自己臉面，一點都不懂得站在我的角度，爲我考慮的人！

你根本不配當一個父親！

心好痛，好痛……

周凡忙端起茶杯，用蒸騰的霧氣擋住自己的臉。

他怕被前世的父母看出端倪，可是聽着旁邊母親的哭聲，他的眼淚還是順着臉頰落下，啪嗒滴到茶杯裏。

無聲無息，無語淚流。

罷了，早就知道葉弢是個什麽樣的人，早就不對他抱有希望了，早就心死了，絕望了。

世上還是隻有媽媽好，隻有媽媽會念着我，記着我，爲我流淚爲我難過。

這個老葉，哼，怕是在我葬禮的時候都沒有落下過半滴眼淚吧？

周凡的心半冷半熱。

冷是因父親的自私而冷，熱是因母親的關心而熱。

聽了葉父的話，葉母自知失态，扯過兩張面巾紙擦拭淚水，帶着濃重鼻音說道：“不好意思，小周同學，自從葉言他走了以後，我每次想到他還那麽小，那麽小就沒了，每次想到就忍不住想哭，讓你看笑話了。”

“沒有沒有，阿姨您剛剛惹得我都哭了。”

周凡擡起頭，微微一笑，向葉母展示臉上的淚痕。

“……好，好孩子，葉言有你這樣的朋友，如果他泉下有知，也會很開心的，今天留下來吃飯吧，我去看看還有什麽菜。”

“葉弢，你坐着幹什麽，給小周加點水。”

葉母擦掉眼淚，一下子又變成了周凡記憶中的那個角色，無論什麽時候，都處亂不驚，有條不紊。

家中的大小事宜總能安排得妥妥當當，從來不出差錯。

反觀葉父……

周凡自然不會留下來吃飯，對他來說，能見上這麽一面已經很滿足了。打聽消息是次要的，最主要的，還是确認兩個老人家的安康。

不，不對，葉弢這種人，病了最好，病死拉倒！

……也不行，他生病了，不還得媽媽照顧嗎，到時候受累的又是葉母。

一時間，周凡竟陷入了深深的矛盾糾結中。

見周凡真的不願意留下來吃飯，葉母也不好強留，再唠叨一會兒家長裏短後，葉母突然說道：“小周，你想不想看看小葉的卧室？那還是他十幾歲的時候的樣子，這麽多年了，我一直沒動過……”

她一邊帶路一邊說道：“那時候葉言可頑皮了，成天翹課，不愛學習，把老師都氣的來家裏好幾次了，他要是有你一半聰明，願意好好學習，說不定也能上個好大學——當然，B大這樣的學校是不指望了。”

“你看，這個海報，是他那個時候最喜歡玩的一款遊戲，叫什麽王者農藥還是别的，我也不太懂，他那時候可迷這個了。”

“這個床單也是那時候他喜歡的圖案，這麽多年了，就算家裏來客人了，我也不舍得讓他們在這裏睡，怕他們弄亂小葉的東西。”

“我總覺得他會回來，小孩子嘛，叛逆期，離家出走，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所以我一直收拾好了，就等他回來。”

“可是他怎麽不回來了呢？”

“他怎麽能就不回來了呢？”

“……”

望着在他旁邊突然失聲痛哭的葉母，周凡的眼淚也忍不住流下來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裏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面，

鬓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