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錦的身量看上去實在太過瘦弱,跪在地上俯低了身子,薄薄的衣衫下,肩胛骨都拱了起來。
衛嫔心疼的撫着他的背,看着他就像個沒長成的孩子,哪能想到這孩子如今就開始籌謀那樣大的事?
“你聽娘的話,就讓他們争去,不管誰登了大位,難道還能少了你一個王爺之位嗎?”衛嫔苦口婆心的勸道。
“娘不指望你去坐那個位子,孤家寡人的,有什麽好?”
“你隻要平安富貴的過這一生就好了。”
郁錦眼神晦澀無比,見衛嫔帶着哭腔說了這許多話,心裏不是不感動的,可
“娘。”他情真意切的叫了一聲,将衛嫔扶了起來,自己也順勢站了起來。
一邊扶着衛嫔往座椅上坐,一邊低聲說道“娘,兒子沒有想争大位,隻是想給咱們母子争取一個空間。您這些年受的苦,兒子都看在眼裏。”
他擡頭掃了一眼,内室的宮人紛紛低下了頭告了退。
撷芳殿的宮人他早就篩了十七八遍,他跟自己母親在這内宮中說的話,連一個字都不會傳出去。
不過眼下要做出孝順兒子的樣子來哄衛嫔,倒也不想被這些宮人看見。
衛嫔被兒子握着手,眼裏發酸,強忍着不掉下淚來。
“你又不是不知道,貴妃勢大,若是被她查到你,可怎麽辦?娘不是怕連累自己,娘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可我兒,你怎麽辦呢?娘沒用,沒有得力的娘家,連個幫襯你的人都沒有”可說着說着,眼淚不由得主的掉了下來。
郁錦蹲在衛嫔的腿前,輕輕的幫她拭淚,一邊擦一邊說道“娘且放心,這件事做得幹淨,斷不會被查到。”
話是這麽說,但他心裏很是遺憾,若不是被人橫插了一杠子,這次怎麽也不會那麽便宜顔貴妃。
若不事後叫人查了,賀家那個二少爺隻是偶然路過他眼裏閃過一絲狠戾,非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不過想想,賀家老大已入甕,他的氣才平息了幾分。
見衛嫔擡起頭想反駁自己,郁錦語氣平穩的問了一句“娘可記得裕太妃?”
衛嫔淚眼模糊,聽到他提這茬,不由得詫異道“怎麽想起裕太妃了?她已經過世十年了吧”
“十一年了。”
見他如此笃定,衛嫔漸漸靜了下來,聽他慢慢說道“慶王叔當年犯了事,好像是要削爵。裕太妃求到父皇這裏,父皇沒有松口,裕太妃就觸柱了。”
衛嫔回想了一番,猶豫道“确有此事,隻是你怎麽會知道,你當時還小。”
郁錦臉上蒙上一絲灰暗,半響才慢慢說道“慶王叔當年很喜歡我,還給我做過一把小木刀,在宮裏碰到我,有時會帶我去太妃那裏玩。”
衛嫔啞了聲。
郁錦不受寵愛,康甯帝對他也是可有可無的态度,慶王卻偏愛他,每每從宮外帶了稀罕玩意兒給他。
他知道慶王受了責罰,想去看看裕太妃,卻不想看到了那驚人的一幕。
血從裕太妃的頭上流了下來,她抱了必死之心,額頭都撞得塌了下去,一轉眼的時候好像看到了自己,臉上露出一絲凄苦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郁錦那時才幾歲,被她吓得發不出聲音,還是尋到此地的小太監看到了他,将他速速抱離了此處。
後來,慶王還是受了罰,去了偏遠的封地,沒過幾年就染了瘴毒身亡,可誰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染瘴毒而亡的呢?
慶王和裕太妃的疼愛,是郁錦小時候不多的溫暖記憶,眼看着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麽死在自己眼前,任誰也不會無動于衷。
衛嫔想起來了,郁錦那次從外頭回來,大病了一場,醒來後就愈發沉默,原來還有這檔子事。
“母親,什麽王爺、什麽太妃,老百姓看着,自然以爲個個都是金枝玉葉,高不可攀。”
“可我們身在其中還不知道嗎?皇上金口一開,叫我們死,就得死。”
“我這幾個哥哥,如今看着個個仁善,可真當了皇帝,還能如此嗎?”
“兒子也不願争,可兒子更不想看到你我母子走到裕太妃和慶王叔那一步。”
衛嫔驚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着說道“哪裏就會走到那一步了“
郁錦臉上閃過一絲悲哀之色,”到時候可由不得我們說了算了。“
見衛嫔抖得厲害,郁錦歎了口氣,叫丫鬟進來遞了茶,又擺手叫她出去。
親自端了參茶過來,給衛嫔喝了一口方道”娘,你放心,萬事有兒子。你這些年受得苦,兒子都看在眼裏。總有一天,兒子會讓您坐入慈甯宮,再沒有人敢對你大聲說話。“
“再者,我們沒有外戚助力,倒也不是壞事,娘不必爲此耿耿于懷。”
“哼,他們都當兒子是好用的刀,當兒子是錢袋子,總有一天,我叫他們知道,從我這裏拿走的,全都要加倍還回來。”
衛嫔哽了一聲,眼角的皺紋越發顯得密集,她比顔貴妃還小上幾歲,可看上去,倒像大上幾歲似的。
看着野心勃勃的兒子,她在心裏歎了一聲“娘不勸你了,總之萬事都要小心。”
猶豫了一下又說道“你既有心大位,娘還有一樁宮中舊事要告訴你,也許有朝一日你能用上”
撷芳殿内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賀府内。
相晴正拿了流蘇钗陪了何姑姑說話,“哪裏就敢當娘娘這麽貴重的謝禮了?”
“外子當日也是恰巧路過,情勢那般危急,換作是誰,都會出手幫忙的。”
何姑姑眯起眼睛直笑“恰巧路過,也是幫了我們娘娘大忙,隻是賀二少爺是外臣,娘娘倒不好賞賜,少夫人切勿再多禮。”
相晴笑道“如此,倒叫臣妾受之有愧了。”
何姑姑見她落落大方,心裏又贊了幾句,又替自家二皇子惋惜,當時說親怎麽就沒有說到這位呢?
說了半響話,何姑姑就要起身告辭了。
恰好賀雲武進來,又客套了一番,才跟相晴将何姑姑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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