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定低着頭避開楊堅的目光,心裏有些發虛。
我一個小跟班哪有什麽事找你呀,其實也就是沒話找話,找你聊聊天而已。
不過我要是這麽回,隻怕要被拖下去打一頓了,還是趕緊找個有水平的問題湊合着遮掩過去。
“元帥,永橋城是不是……您趁着兩軍開戰的時候,派人突然襲擊,将它拿下的呀?”
“你小子還挺聰明的,這都沒你猜到了。”
啊?真是老楊幹的呀。我就這麽随便一猜,随口一說,沒想到敷衍了老楊,還歪打正着猜出了真相。
哈哈,我要不要自誇兩句?還是算了,在老楊面前低調才是上策。
“屬下其實是随便蒙的。還是元帥厲害,這……捎帶手就把敵人給滅了。呃,元帥上次見于仲文……”
陳定沒話找話,一時口不擇言竟然提到之前的事,話一出口又忘了自己到底想問什麽。
嗯?是不是問過關于于仲文的問題,當初怎麽回事來着。爲什麽記憶裏模模糊糊的,搞不清是怎麽回事了?
“有什麽不妥的地方?”楊堅一直沒聽到下文,一臉不解的看向陳定。
哪有什麽不妥,我就随便搪塞你而已,幹嘛這麽認真呢。這話題已經被我引出來了,看樣子還得繼續編下去呀。
“屬下是想問,元帥當初是怎麽搞定于氏家族的?朝廷大出血的意思是……破格提拔,厚賞于家?”
“沒錯。于翼晉封爲上柱國、任國公,賞絹一千五百段、珠寶無數。于翼的兄長于寔從涼州調回長安,進位上柱國,官拜大左輔。”
雖然搞不太清那些官是幹嘛的,不過聽着就像是大周的頂級官名。果然人都是逐利的,什麽大義什麽交情,都比不上談利益來得實在。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這句話似乎放在哪裏都能适用。”
“看來你對此話感受頗深,孺子可教。厚賞于家世人便會知道,隻有跟着朝廷走,才能升官發财,才會有更多的出路。”
這幫老頭子帳算的真精,果然都是老奸巨猾之人,從來不做虧本買賣。封賞一家,卻讓其他那麽多家拼死給他們賣命,難怪這麽舍得。
可老楊說這都是朝廷封賞,那誰能代表朝廷呢?老楊、李老頭、越王都是朝廷的人,日後他們打起來了,這些恩賜算在誰頭上?
“屬下有個問題,這些人受到封賞之後,會感謝誰呢?”
“京中有兩位輔政大臣,太後卻隻有一位。”
對呀,輔政大臣好幾個,皇帝隻有一個,太後隻有一個,那些人自然得把恩典算在正主身上吧。
“還是元帥想的周到,屬下真是望塵莫及。”
楊堅冷冷的看着言笑兮兮的陳定,心裏郁悶不已。
兔崽子怎麽說話的,我堂堂上柱國、兵馬大元帥竟然拿來和你一個小厮比較。本帥比你想的長遠不是很正常嗎?連你都不如,那還争什麽天下。罵人呢?
“你還有什麽問題要問嗎?沒有的話,可以回……”
“有有有,那個……這次沁水一戰,我軍大獲全勝。屬下有些不明白,兵法上不是說半渡擊之什麽的,爲什麽尉遲惇用了此招會一敗塗地?”
又盯着我不說話,這家夥又在想啥,是不是我剛才說話太急了,又惹到他了?
“兵法也好,爲人處世的道理也罷,都是特定環境下才能使用。同樣的策略,能産生什麽樣的效果,因時而異,因勢而異,更會因人而異。”
老楊這是在給我講兵法,還是在講大道理?這是老闆在傳授自己的心得體會,難道想培養我當個啥?
我是不是得好好把握機會?
“您的意思是,若對手不是韋元帥,不是高大人,尉遲惇有可能就得手了。在對手技高一籌的時候,生搬硬套這些兵法,都隻是紙上談兵。”
“你的悟性不錯,就是缺少機會鍛煉。”楊堅說到此處,情緒似乎比剛才好了很多,對陳定的厭煩之心,也漸漸被欣賞的眼神取代。
“屬下其實也不懂那麽多,隻是屬下深刻的體會到……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這話好熟啊,貌似是……老高那天說過的。呵呵,又剽竊了人家的成果。
陳定正在呵呵傻笑的同時,楊堅忍不住狠狠的瞪了陳定一眼。
這家夥還真是臉皮厚,謙虛的時候還不忘吹噓自己。不吹你會死嗎?
“這麽厲害,舉一反三給本帥聽聽。”
老楊這語氣突然變得生硬,是不是生氣了?我得好好回話,不能再惹怒他了。
“呃,最近的例子就是……王謙和于翼兩人。一個益州總管,一個幽州總管,元帥卻選擇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對待他們。”
楊堅原本還有些氣悶,聽到此話,不禁眼前一亮。“不錯嘛,幾天不見大有長進,繼續說。”
王謙和于翼這倆人性格不同,按照老楊剛才說的兵法、策略什麽的應該因人而異,那就是要說區分這倆人的不同之處。
“王謙素無謀略,易受人控制,所以元帥必需逼他至絕境别無選擇,才能讓巴蜀不落外人之手。而于翼雖然也是望風而動,卻是個及其有主見的人。有想法的聰明人,靠武力逼迫隻會适得其反,所以隻能以利誘之。”
老楊眼神溫和了些,總算被我給圓回來了,可以舒口氣了。剛才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讓老楊給看出些端倪來了,還是他故意要打壓一下我的氣焰?
以後在老楊面前還是得收斂點,可别再讓他抓到什麽錯處了。哎,智商不夠,全靠嘴來湊。
“看來你這小子,腦袋裏除了裝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還是有些正經想法……”
楊堅滿意的點點頭,話說到一半,忽然靈光乍現,回想起之前陳定說的信仰又是另外一個大話題。
那天這小子一臉嘚瑟樣,應該是又有什麽稀奇古怪的想法……趁今天還有些興緻,不妨聽聽這家夥怎麽說。
“你之前和本帥聊到過信仰這個話題,你有什麽高見,趕緊說給本帥聽聽?”
呃?老楊這思維跳躍的也太大了吧,好好的怎麽又說到信仰去了。不管了,反正吹這種虛的東西,哥最在行了。
“信仰這東西,其實很多時候是用來控制人心最省力的辦法。”
陳定故作高深,神神秘秘想要挑起楊堅的興趣。楊堅似乎并不買賬,隻是冷冷問道“怎麽說?”
“信仰佛教,信仰天道輪回,這是要控制人内心中的惡念。行善事做好人,久而久之誠心信仰此道的人,個性就會變得柔和,至少不會有事沒事……想要造反。”
“你這想法,倒是……挺有意思。照你這麽說,世間大多群體性活動,都是有人在幕後操控?”
“差不多都是吧。您想想,人都怕死,打仗的時候靠什麽讓士兵們勇往直前,義無反顧?還有那些混入敵軍陣營當間諜當細作的人,憑什麽讓他們爲主人賣命,讓他們被抓了還不叛變。還有……各朝各代帝王貴胄憑什麽讓百官俯首聽命,士族大家憑什麽讓底層百姓受其奴役?”
楊堅默默的盯着一本正經的陳定,心裏面不免有些驚駭。
想不到這個沒正行的小厮,居然還思考這麽有深度的問題。越來越看不明白這家夥到底是何方神聖,癡癡傻傻中竟然還隐藏着幾分睿智。
且聽這小子到底作何感想,再來做後續決定。
“有點意思。給本帥深入分析一下原因,看你還能說出什麽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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