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十五年。
三年一度的水墨會又臨近,文人雅客雲集江陵,這一年和去年一樣也不一樣。一樣在同去年一樣熱鬧,不一樣處待會再細表。
六月六日這天風和日麗,是個晴朗的好日子。
廣濟長街兩側挂滿了衆多書法作品和詩詞,不求流傳于世,但求知己能識之,政府還特意沿街置辦了諸多筆墨紙硯供用,九州四海的來客熙熙攘攘,将廣濟街擠得水洩不通。大周王朝雖四分五裂幾百年,但吟風弄月和附庸風雅流傳至今,南朝政府很有頭腦的用文化帶動旅遊,繼而帶動周邊,每年旅遊收入頗爲可觀。
初夏酷熱,蕭越攜了景王幾人沿街賞玩,并不時評這幅墨不勻稱,那幅功侯欠佳,指點他們如何能寫的更好。
蕭越工書,一手字寫的舉世聞名四海争傳,他的字帖長銷不衰,年年是書店爆款,據說長袖善舞滑溜的跟泥鳅似的前工部部長趙國柱倒台前曾上過本折子,折子陳言要撥款修京城的人行道,恰蕭越才剛逛過京城的馬路,還誇獎趙國柱路修的好,趙卿審美不錯,磚色選的清雅,且走二裏路都不見一塊破磚,這個部長做的甚是合格。新新的人行道要翻修,折子上還說的铿锵有理,蕭越看完頂頭批趙國柱三個大字朕不瞎。接着逐句批駁,滿篇朱筆。趙國柱接到批回來的折子唬的肝膽俱裂,呆呆半晌,道了句“往日得聖上批字多不過十,今日得如許多,必珍守世代藏之。”左右欲笑不敢,欲窺不敢,忍的委實辛苦。
這篇批趙國柱的回書不知怎麽流傳到了坊間,帖名:批趙書,榮登當年暢銷字帖之冠。
蕭越甚愛王惜之書,而世多推其子王憲之書。上有所好,下必盛焉,故大昭在建國初就興王惜之書,此風潮經年不衰,蕭越着實是王惜之書法第一代言人。更難得的是,蕭越兵馬得天下,文學造詣卻也頗高,早些年寫的《書法十二意》、《草書狀》等都是衆書法愛好者必讀書。
逛了多半個時辰,四人興緻缺缺,都有些疲乏,遂拐進了一處茶樓。
二樓雅間裏清涼濕潤,珠簾落地鴉雀不聞,街上的喧嚣熱鬧隐隐傳來,紫泥茶爐中的水漸漸沸騰起來。昭甯正意态閑閑的翻着手邊一本雜書,敏行用素白絹帕蒙了臉躺在美人榻上小憩,蕭越細細勺了一茶匙紫渚茶勻勻的撒入爐中,動作優雅從容,再配上這認真的神情,真是讓一衆少女芳心悸動。
蕭铮之坐那喝了兩盞茶,還是坐不住,道回宮午睡去。蕭越正添炭,點頭許了他。
景王蕭铮之,雖爲淑媛吳氏所生,卻頗得蕭越喜愛,蕭铮之生的俊朗剛毅,棱角分明,半分沒有蕭越的儒雅。此位世子弓馬娴熟,最好遊獵。
昭甯殿下的樣貌仿極了她母親先王皇後,俱是出挑美人兒,眉眼清麗舉止端莊,在蕭越兩個女兒中數昭甯最爲文采斐然下筆成章,諸多祝文均爲她提筆呵就。
寂靜将時光拉的悠長悠長,蕭越也躺下來,左手撐了頭養神。昭甯不知看到什麽有趣處,眼睛裏盛開笑意,有些忍俊不禁,可能覺得有些失态,也怕驚擾到正沉睡的敏行,擡眼偷瞧了下,見父君正笑吟吟的看她,她也笑,眼睛彎彎,又低了頭繼續入神的看。
四處寂然。蕭越覺得今天的敏行分外好看,他從前不是沒見過她入睡,隻是這次才有機會将她細瞧。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位神态清冷的美人兒也喜歡覆了帕子小憩。
想來已有十年未見,不知她如今何種模樣。
蕭氏基因好,生的女孩俱是鮮妍明麗,璀璨奪目。敏行不像靈璧幾人一樣神采飛揚,她不愛笑,看起來便如霜如雪,但卻别有意态,讓人見之不忘。
他育她已十五載有餘。
當年蕭越弱冠将婚之際,有好幾家世交有意結親,媒人舉出的幾位千金都貌美非常,家中俱有實權,他對幾位小姐都不甚了解,娶誰都一樣。後來便娶了王琅胞妹王微爲妻,昭甯和靈璧俱是王氏所出。王氏貌美卻善妒,前高帝賜的幾位美人均被她擋了回去,高帝氣的拍桌子也無可奈何。當年他府上僅一位侍妾容婉,好在他對女色并無多大興緻,有王氏養眼,其他倒也無所謂。
算來這些年見過的美人如過江之鲫,現在想想王微樣貌依舊是出彩,當得上明豔二字。決定娶王微源于偶然。他早年随手寫的舊詩隻得了幾句,不知怎麽傳到她那裏。王微素有才名,竟續了詩寄他。多年後他仍朗朗在目那娟秀字迹,并感慨王微才氣,娶妻娶德行娶門楣娶家世,他倒想試試娶個有才的,事實證明他眼光果然不錯。可惜王氏沒兩年便抱恙謝世,如今已十多年。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默默誦了兩遍,不由得思緒萬千。都道阿微善妒,他其實知道她是珍重他,故容忍不得卧榻之側有他人酣眠,他知道她的小心思,故而一笑置之。那時候他忙于公務,對她關心也甚少,感情算不得深厚,卻至今不能忘懷,那樣明豔璀璨的女子,可惜美人薄命,因此他一登帝位便追封她爲皇後,多年也未有再立。
阿微生的兩個女兒,昭甯性子安靜,從小便好讀書,這點随了他也随了她母親,且越長眉眼越是神似她母親,他想少女時候的阿微也應該如此,可惜他無一點印象,頗有些遺憾。
靈璧比昭甯小一歲,最是讓他頭疼。想想靈璧那吊兒郎當的樣子他便好氣又好笑,同樣是嬷嬷教養出來的,昭甯靈璧無半分相似,倒是敏行和昭甯像親姊妹。
敏行長靈璧一個月,從她還在襁褓中他便抱了來養着,眼看着她出落成豆蔻少女。三個女孩俱已亭亭,其實早可以挑選良人了,可他還想她們多在身邊幾年。
當年元也停戰的條件是爲自己兒子訂婚敏行。元也明知道敏行已許配前朝王室,卻仍求婚,不過是羞辱南朝罷了。
當時并非蕭越一人起義,幾位司令攜着自己封地的王爺擁兵而反,一聽說北朝元也說禮不伐喪,願意主動停戰,都松了口氣,元也一番話說的冠冕堂皇,貴朝蕭逸将軍高風亮節,難得是個有用的将軍,聽聞冤死不勝唏噓,孤特爲我朝世子提親,來書寫的明白
“元也敬問南室無恙。先帝制,長城以南,冠帶之屬,受令南朝,引弓之國,長城以北,孤亦制之。聖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長,各保其首領而終其天年。孤與南室,俱由此道,順天恤民,世世相傳,施之無窮,令後世鹹嘉。爲固兩朝世世之好,莫若爲姻親之屬。天不頗覆,地不偏載,故來者不止,天之道也。兩國之民,莫若一家。特求蕭将軍小女。姻結之後,北不過先。孤聞古之帝王,約分明而不食言。南室留志,天下大安。慮之。元也。”
昏帝明知明知元也有意爲之,卻仍點頭如搗蒜的贊成。
後來自己受禅稱帝,此事也無人再敢主動提及。
北朝連年派人來聯姻,也不說求娶誰,隻說聯親,雙方也心知肚明,再聯親也不會是敏行。
這些往事,真是一團糟。
封哪個王公的女孩當公主去聯親,哪個都不樂意,誰都心疼自己女兒嫁那麽遠,北地苦寒,餘生再見不到,王公們甯願自家女孩嫁庶人也不願虛得公主之尊去和親。
身在堂堂帝王家,雖說爲國應該舍小顧大,可蕭越也舍不得自家孩子去。
敏行将來又爲誰盛開呢。想到這裏,他的心微微疼了一下,細如針紮,卻傳到他四肢百骸,讓他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這種情緒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他有點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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