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缙公主的生母劉貴妃,二十多年前也算是皇都出了名的美人,然令她名揚的卻不止是傾城容貌,還有彈得那一手好琵琶。
隻是可惜了美人薄命,先帝時雖對她盛寵,卻還是因生元缙公主時遭人毒害落下病根,僅五年便撒手人寰。
元缙公主的琵琶乃是劉貴妃啓蒙,即便不善音律,可因思念故母,她也不願将其割舍,同樂師一學便是十年不曾廢離。
然對此事少有人知,沈傾鸾提起之時,元缙公主還微微一愣。
不過畢竟是在宴上,元缙公主也不好多問,着人拿了自己平日不常用的琵琶過來,明顯也是對她的技藝不大看好。
沈傾鸾也不在意這些,将琵琶細細調試,手法之娴熟,倒讓不少懂行的都刮目相看。
“于琵琶一技,我也不過是年幼習得幾分,今日獻醜,還望殿下莫怪。”
弦音調好,沈傾鸾擡眸先是告罪。元缙公主也起了幾分興緻,自說無事,讓她寬心。
隻是當指尖輕撚,第一個音落入耳中過後,先是婉轉柔和,又漸轉曲音高昂,正是劉貴妃生前所作的《勸君行》。
先帝喜武,曾也有不顧衆臣阻攔,親自拼殺疆場的經曆。而彼時元缙公主不過四歲,旁的不甚清楚,就隻知曉先帝離宮,劉貴妃便日日彈奏此曲,目光悲戚。
“我又怎願他身披盔甲,怎甘他迢迢千裏不歸家?”
“可我心間總将他所念記挂,勸他行那高山才罷。”
澗溪山與雲樓一戰,先帝親臨,一場戰役半年不休。而劉貴妃病情每況愈下,最後撥不動琵琶弦了,就隻能将這兩句放嘴邊念着,到死都隻有這麽一句。
如今此曲又在耳畔,元缙公主小聲念着兩句唱詞,思緒又回轉當年。
爲帝王者,心思太深,在意過多,他能容下山川大河,又怎能時時記起一個美人?待他凱旋而歸設宴慶賀,酒過三巡,得知劉貴妃已死,不過一時悲憤罷了。
一曲終了,弦音未停,仍有餘韻。元缙公主在婢子輕喚之下回過神來,斂去眼中酸澀,淺淺一笑。
“北姬郡主從何聽來此曲?”她問。
沈傾鸾将琵琶交給公主府的下人,回道“幼時聽過一回,便記在了心上,隻是時隔太久有些音不大清楚,随性而爲,還請殿下見諒。”
論熟悉自有七八分,可再聽時憶起往事,便将七八分也化作了十分,元缙公主笑得真切,亦與她更加親近幾分。
一旁原是想看笑話的蘇妗緊咬牙關,正要開口,卻聽沈傾鸾又道“殿下身份尊貴,想來不缺那些玉石珍寶一類,我思來想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這曲《勸君行》的曲譜,望殿下不嫌棄。”
話說到此處,蘇妗便算是找着了把柄,當即便笑“丞相府那麽大的家業,還拿不出一個稀罕物?這曲譜本就是貴妃娘娘生前所作,殿下爲其女,怎會沒有?你還真是會借花獻佛。”
元缙公主聽沈傾鸾說要相贈曲譜之時,心中便難掩高興,偏蘇妗此時咄咄逼人,使她也存了幾分氣。于是瞥她一眼,待轉回目光,語氣也沒了一貫的柔和。
“曲子雖是母妃生前所作,可她向來即興而爲,從不曾傳下曲譜,本宮這兒沒有,北姬郡主便不算是借花獻佛。”
如元缙公主所說,劉貴妃作曲向來随性,而并非邊譜邊記。但她沒說的是,劉貴妃也曾有曲譜留下,隻是因宮人過失,一把火燒了個幹淨,連念想也沒給她留。
這天下不缺才女美人,這宮中也不缺新歡舊寵,一旦身死魂消,誰還能将舊物收得那般仔細?
“北姬有心,曲譜本宮便收下了,隻是咱們也算興緻相投,日後你多來公主府走走,也好指點指點本宮。”
“殿下擡舉我了。”沈傾鸾說着起身,朝她一禮,“日後若有所需,殿下盡可傳召于我。”
“一定。”
三兩句話,二人間便從客套疏離跨近了許多。沈傾鸾回了自己的坐席,微微側身湊到了蘇妗旁邊,低語道“今日,多謝了。”
短短五個字,其間嘲諷意味卻十分明顯。蘇妗緊握的雙手微微顫着,卻到底還有一份理智,沒與出盡風頭的沈傾鸾再次交鋒。
沈傾鸾卻覺得有些沒意思,微歎一聲,轉過頭去。
元缙公主既已表态,接下來的半場宴自然是相安無事,等到午後涼風漸起,嬷嬷來提讓她莫要貪杯回去歇下,元缙公主才說散席。
臨了還不忘将沈傾鸾留下,回贈一把珍藏已久的琵琶。
“母妃曾說,樂器該配懂它之人,這把琵琶是當初父皇憐我喪母時所贈,我留着落灰實在可惜,不如學你借花獻佛,你我也算禮尚往來了,”
沈傾鸾自是推脫貴重,可元缙公主執意要給,她也不得不收。
宴上小酌幾杯,此時正是酒意上頭,沈傾鸾不敢自己拿着琵琶,便送到了身後人手裏。誰知跟在自己後頭的就隻有楊輕婉一人。
“映曲呢?她不是随我一起來的嗎?”沈傾鸾問。
楊輕婉接過琵琶,回道“蘇姑娘說有事先回,讓郡主不必惦記。”
沈傾鸾聞言點頭,還真沒管她。
馬車緩緩前行,駛過熱鬧繁華的街巷,沈傾鸾此時昏昏沉沉,眼睛也隻睜開一半。楊輕婉見此讓她先睡一會兒,她卻不睡,隻半睜着眼睛出神。
直到馬車停在丞相府門前,楊輕婉小聲說了句“到了”,卻見她掀開車簾往外瞧了一眼,便又靠了回去。
“回府。”她小聲命令。
楊輕婉不明所以,可又想到沈傾鸾才回丞相府不久,估計還惦記着渟州城故居,便耐着性子解釋道“郡主忘了,丞相府才是你家。”
聞言沈傾鸾卻是搖頭,沒多說什麽,也不願下去。
勸了半天無果,楊輕婉也拿她沒轍,正想着如何是好,就見外頭顧枭策馬而來,忙喚了一聲“将軍”。
顧枭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沈傾鸾的眼角便彎了起來,而後朝他伸出雙臂,雖一言不發,顧枭卻能明白她的意思。
于是隻能将她抱入懷中,朝丞相府裏頭走。
困意早已席卷而來,沈傾鸾卻不曾閉目,之前是帶着警覺,現在卻是貪戀他的胸膛。
“我想回家。”在他懷中,沈傾鸾輕聲念了一句。
回哪個家,自是不言而喻,顧枭将她抱得更緊一些,讓她的臉緊貼在自己胸口,也爲她遮擋了一切。
“終有一日,我會帶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