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兩年前回到皇都,這已不是第一次皇帝提凡要給兩人賜婚的事情。然而當初自與眼下不同,前者需要防着皇帝抵制兩方勢力聯合,後者卻需他們聯合對抗江家。
哪怕不成,也得防止丞相府一支落到江氏一族的手中,使他們在謀算皇位之上愈發肆無忌憚。
沈傾鸾雖看重複仇,卻到底也是将顧枭放在同等的位置上,若能在保全二人的前提之下,名正言順地嫁給顧枭,這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可此時此刻她雖願意,卻還要看顧枭的意思。
于是沈傾鸾将目光轉到他那邊,後者也正巧偏過頭來,這一眼直接對視。
“臣瞧着實在不妥。”處于事件之中的兩人還未開口回應,丞相卻不知從哪兒得的消息,匆匆自席上趕了過來,先朝着皇帝恭敬行禮,身後還跟着盛裝打扮的孫芩。
孫氏當年不受孫家待見,又因偷了江家主母一盒胭脂,早早就被當家主母趕到市井,靠做針線活謀生。而她兩個孩子也跟着一群潑皮長大,學了一身的陋習,眉眼中也顯現出幾分刻薄狡詐,縱是再好的衣裳,都穿不出一點貴氣來。
何況此時她正用怨毒的目光瞪着沈傾鸾,即便自以爲稍加收斂,可在這一群聰明人眼中,卻也隻能是無所遁形。
皇帝自然也瞧不上這位庶女,可畢竟她是丞相的女兒,如今也正受寵愛,便不得不重視他兩分。
“朕覺得這門婚事已是再好不過,爲何丞相卻說不妥?”如此一問雖面含笑意,卻也帶着十足的警告。
皇帝知曉丞相能聽明白他言外之意,卻也明白他既說了,就輕易間不會改變主意。
而接下來也正如他猜想,丞相裝腔作勢地輕歎一聲,張口便是告罪道“陛下有意提拔,臣自然是明白感恩,可當初臣已經答應過夫人,斷斷不會讓自己的孩子牽涉到權政之中。何況顧大人身份居高,又是年長了傾鸾足足有九歲,如何配得?”
皇帝聽他說完,竟還真是思考了一番。然不多時他見孫芩那難掩焦急的神色,心中便又有了主意“以丞相的意思,北姬不能許給顧愛卿,這位二小姐又如何許得?”
丞相既敢這麽說,心中定也是有了借口,然而他不動如山,卻偏偏帶了個能拖後腿的孫芩,當即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她急急地問了一句“憑什麽”。
若在往常,皇帝恐怕會怪孫芩出言無狀,然她今日所言所行皆入了他的計中,使皇帝看她也愈發順眼起來。
“正如丞相所說,顧愛卿身居高位,即便你的母親不似丞相夫人那般愛女心切至此,一個庶女也是配不上郎中令的。何況說起年歲,你比北姬也是相差無多,丞相待你不錯,應當也不會舍得。”
此話其一,是說她身份低微,配不上顧枭,而此言其二,又是在拿丞相自己的話堵了回去,當即就叫孫芩氣紅了一雙眼睛。
“父親與夫人本無子嗣,這沈傾鸾是不是野種還未可知,何況父親也準備擡我母親做平妻,我樣樣也不輸于她,憑什麽要我低她一頭?”
此言一出,便如投石入湖,惹得身邊人紛紛議論開來,沈傾鸾雖面上一副平和,垂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攥着衣袖。
“丞相這個庶女脾氣有趣,倒和北姬是不一樣的性子。”說此話時,皇帝眉眼之間不減笑意,目光卻多了幾分冰冷。
丞相雖也知這孫芩壞了自己的事情,卻隻能躬身維護于她,“陛下息怒,臣這小女兒才接回府,禮數規矩樣樣不通,回去臣定會好好管教。”
話中包庇之意十分明顯,叫衆人不禁感歎于正妻失勢,然皇帝卻不怒反笑。
“朕聽聞丞相對北姬十分嚴厲,前些日子還因爲口舌之争的緣故,将北姬趕出丞相府,隻能在辦公之處栖身。同爲女兒,這待遇不同倒不算一回事,可當初北姬才回皇都,就帶了一身令人唏噓的戰績,而玉浮樓一宴,更叫衆人一睹她的風采與端莊。
至于這庶女……朕記得她回皇都也有不少日子,怎得過了這麽久,她卻仍然毫無長進?”
皇帝說着笑意更深,甚至半是打趣半是諷刺地說道“莫非真是如她所言,北姬根本不是丞相親生,所以對待二人的态度也全然不同?”
丞相心中暗道不好,可仔細一想,卻也不如順勢而下,好挫挫沈傾鸾如今的銳氣。
于是他偏過頭,意味深長地瞧了沈傾鸾一眼,而後在她略有些緊張的目光之下朝皇帝一拱手。
“無論何事,都是臣的家醜,還望陛下能舍給臣一兩分體面,讓臣入殿内再與陛下細說。”
皇帝也有話要與他說,此時自然答應,隻是他也沒跟江氏說上一聲,便領着丞相去了議政殿。
江氏心中自然不甘,可在推翻朝政、使太子秦琮繼任爲皇之前,再多的不甘她也得忍着。
于是張羅着衆人繼續入席,江氏再未提起之前的婚事一說,好似今日隻是想與衆人說說閑話,并無旁的理由。
隻是重頭戲沒了,餘下的宮宴也沒多大意思,多數人盡興而來敗興而歸,卻更明白了帝後之間勢同水火。
和着晚冬時節微涼的風,沈傾鸾
上的半盞茶已經涼了,看那故事的人卻是久久不能回過神來。我往杯中添了些水,那涼了的溫度正好解渴。
“你輾轉于凡世這麽多年,爲的就是這麽一眼,值當嗎?”我笑問他“明明她最是不願你看見她的樣貌。”
他的手指停在鏡面上,明明已經沒有了畫面,他卻還是小心地撫着,好似那個笑意明媚的女子還在眼前。
千百年,消去了他當年的感官,留給他的就隻剩下執念,執着于見她一面。
而我身在鏡畫坊中,一言一行,不過隻是在引導着那些遊魂散去執念,安心轉世,以還人間一個安穩。
“你該走了。”我輕一拂袖,意欲離開,“别忘了将玉留下”。
雲墨淺曾用它換得他半條性命,而他輾轉幾世,用它換來了一眼明媚。
他将玉佩握于掌心,我知道他是後悔了。
“玉佩上的靈氣已經消磨幹淨,而這些年也就隻是依附于你的執念而存在,若是你要轉世,這些東西,都是帶不得的。”
“我明白。”他慘然一笑,卻是依舊沒有将玉佩交給我的意思。
我也覺得無趣,蹙了眉心問他“前世與來生,你是會選擇哪一樣?”
他身形一顫,卻未曾擡眸看我。
“轉世之後,你們總是有重逢的一天,但若是就此徘徊,可能有一天,你的心智會被全部磨去,魂魄漸離,最終消散在人間。”
他思慮良久,終是将玉佩交到我手中。
“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他朝我深作一揖,“鏡畫坊的規矩在下明白,轉世之門,留畫一具隻是不知能否讓在下與亡妻團聚?”
“文人慣是多事,你這般堅持,有何意義?”我自是明白他的意思,隻是就算入一幅畫中,他也是看不見的。
卷軸就挂在他面前,他輕撫上那明媚的容顔,轉瞬便是入了畫中。
那一年兩廂情願,竟是如此美好
将畫軸挂上,我瞧着那滿面牆上層層疊疊的畫像,以及掩在其後不見天日的畫軸,一幅一卷皆是我親手整理,隻是日複一日,難免會有所厭倦。
而我卻是明白的,終我一生,從踏入鏡畫坊的那一日起,直至下一任的接替人出現,我都隻能在這個鏡畫坊中,哪怕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的歸宿,也隻是如這些遊魂一樣,歸于畫卷。
我不該有任何感慨,任何情緒。
“那個夙兒,倒是與你有點像。”少年不知何時回來的,不過偷看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在我習慣之後,便也沒有避諱。
隻是我不會回他任何問題,至于夙兒,大約真的如他猜測的一般,是與我相像的存在。
我們一樣是爲了記載過去而存在。
“你會不會也做出和她一樣的選擇?”少年問的這句話,卻讓我覺得有些好笑。
她消去自己無盡的時間,換實現雲墨淺一個心願,此舉自然有違本分,而我呢?我輪回幾世,早便抛去了各種,且身在鏡畫坊,不曾有過親近旁人的機會,我怎會因爲某些私念,而違背自己的原則?
我心中不以爲然,可正欲回複,卻見少年一雙沉靜的眸子緊盯着我,令我蓦然想起……
她了卻雲墨淺的心願,又何嘗不是給自己一個解脫?
“往後的事,誰能猜到?”我輕笑一聲,剛欲出口的肯定,卻轉而成了這麽一句。
鏡畫坊,爲散去世間遊魂的執念而存在,而身作鏡畫坊的主人,我存在于坊中,卻連執念爲何,也不曾明了。
『霜霧歇,君不見』
一聲驚雷驚擾了深山清晨的甯靜,伴随着凜冽的寒風,層層霜霧被撥散開來,絲絲縷縷纏繞在幽深的密林之間,稀薄的晨光被層層剪碎,落在布滿青色的土地上,斑駁不清。
馬蹄聲幾乎是緊接着雷聲之後,在深山中回響連綿不絕,一聲聲如同催命的符咒,使得伏跪在入口處的衆人屏住了呼吸。
身着黑衣的人一手執與他服色相近的卷軸,一手勒住缰繩長籲一聲,未等馬步穩住便是展開密函。墨玉爲軸,雕刻着繁複的龍紋,绫錦上暗金的字迹莊重壓抑,那人握着卷軸的手蒼白卻有力,俯望眼前十數人仿若蝼蟻。
環視一周,倒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人還是簡短地問了一句“族長何在”,明知故問,态度傲慢。
“老朽拜見大人。”行将就木的老人顫巍巍地膝行上前,艱難地挺直腰背又長拜而下,形容枯槁仿佛一句怒言便能震碎一般,可偏偏不許人攙扶,也不知是死守着什麽。
黑衣的男子輕嗤一聲,“上一次見族長還是十多年前那位初臨帝座的時候,那時族長便已經是垂暮之年,本座還當你已經壽終正寝了,因此沒敢認,不過妖物就是妖物,能活百年也是平常,倒是本座大驚小怪了。”
男子言辭戲谑,顯是不将這些人放在眼裏,而除了族長隻是眸中情緒微變以外,他身後的人皆是緊握雙拳,低垂的面容因怒恨幾近扭曲。
“既然族長不是新官上任,有關密旨的事情,本座便不欲和你們多費口舌,東西你們接了去,我也好回皇都複命。”
說罷便是将卷軸往前一抛,态度輕慢,唯有老族長盡力接住卷軸,生怕密函沾染上一絲塵土般。
“東西既已送到,本座便不久留,吉日就在一個半月後的冬至,屆時還望族長将人送到,切莫延期。”
老族長長舒一口氣,擡頭仰視背對着晨光一身黑色的人,“大人容禀,此番我族,恐怕是有負聖望。”
男子聞言,雙眸微微眯起,寒光迸出似有實質,原本敢怒不敢言的人更是一言不發。
隻族長一人敢視那殺伐之氣于不見,淡然與之對視。
“洛老族長,你可知你在說什麽?”男子的手已經撫上腰旁的劍,威脅的意味十分明顯。
“我族有負聖望,請求聖上寬恕。”
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笑意中三分惱怒七分輕蔑,“寬恕?憑你區區賤奴,敢要寬恕?”
“若聖上追究,隻可一戰。”
“哪怕傾盡我全族……”
……
我将硯中的墨細細研開,而面前人口中沉重的故事,卻不曾影響我分毫。
“你可知,離你朝大盛之時,已經過去了多少年?”我将墨碇輕放一邊,笑問他。
來我鏡畫坊中大多是遊魂,因執于前世不願輪回,在塵世中飄蕩無所歸依,他們日複一日地忘記,最終連自己的執念是什麽也記不清楚,而對于這些人,我大多會以一句開頭。
你可知已經過了多少年?
千百年過去了,一切都歸于塵土不複存在,那執念注定是沒有意義的,我想他們都清楚。
“不過千年光陰,我自是知曉。”他面容鎮定,我卻是因他的回複有些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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