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提到彩鳳，陸振軍說得尤其的緩慢鄭重：“我知道，因爲彩鳳是女孩兒，你總是多疼多護她幾分，這也是應該的，但是再疼，總有些事情是需要她自己去經曆去選擇去負擔的，不是我們能替代的。”
“即便是女孩子，也是個有責任并且要學會承擔責任的人啊！”
說實話，聽他這麽說，她實在有些驚訝，但更多的還是醍醐灌頂之感。
原來，她有做的這麽明顯嗎？
她一直覺得，自己平時無論是物質上還是表現上，對幾個孩子肯定都是一視同仁的，隻是心底裏，因爲彩鳳是個女孩子，總是更容易親近，也總是會更疼她幾分，但也從來沒有明晃晃表現出來過，怎麽聽陸振軍這麽說，倒好像自己一直做得有多明顯似的？有那麽突出嗎？
她臉上的表情太豐富，又完全不加掩飾，陸振軍看得明白又好笑：“當然明顯了。你以爲大家都感受不到啊？你看看家裏幾個孩子，不都被你帶着，連明浩這個最小的，也小小年紀就懂得要照顧姐姐。”
江若男唇角翕翕：“那、那不是……”
“又沒怪你。”陸振軍拍拍她的肩，看出了她的擔心，“家裏幾個小子，就這麽一個閨女，多疼些是應該的。”
“隻是——”他話音一轉，“疼愛不等于爲她負擔一切，父母長輩，對于子女，應該更多地是放手，隻有這樣，他們才會成長。女孩兒也一樣。”
“什麽都爲他們擋在門外，以後養出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小脆弱，那是你想要看到的嗎？”
江若男皺眉：“有這麽嚴重嗎？”
她隻是覺得彩鳳還小啊！
“還小，都十二了，要是解放前，這年紀都定親了。”陸振軍簡直就跟能聽到她心裏想什麽似的，一開口就把她堵得嚴嚴實實。
江若男有些惱怒：“你也說了是解放前！”
陸振軍看她炸毛，笑笑就不說話了。
倒讓江若男感覺挺沒意思的。
她低頭想了想，咬了一會兒手指：“嗯，可是明明就還小嘛，又是女孩子……”
她嘟囔着，陸振軍把她的臉捧過來，把她咬着的手指頭抽開，與她兩眼對視：“你看看，那是你還覺得她很小，你這樣把她當作小孩子，動不動就說是女孩子，應該多疼愛一些之類的話，有沒有想過，這也是一種歧視？不管男孩女孩，以後要面對的世界都是一樣的，甚至像你說的這樣，女孩子要面對的惡意甚至更多，你現在把她保護的這麽好，你想過沒有，有一天，當她隻能出去面對這個社會的時候，遇到那些惡意，你阻擋得完嗎？你能爲她一輩子遮風擋雨嗎？你能——”
“等等、等等……停！”江若男猛地立起身子，“你可别說的那麽恐怖了，上綱上線啊你這是？都什麽鬼啊，居然還扯那麽遠那麽多了……”
現在是現在，她怎麽可能會一輩子都這樣啊。
“現在是因爲彩鳳還小，以後我又不會這樣……”
陸振軍仍舊笑着：“還小還小，現在是這樣，不說清楚，以後就還是這樣，因爲在天下父母眼中，不管什麽時候，自己的孩子都還小……不信你回去好好問問彩鳳，你跟她談談，小姑娘早就長大了，也就你還老覺得她小，你信不信孩子心裏才難受呢？”
“啊？”江若男有些爲難了。
一句話，天下哪個當媽的養孩子不是第一次？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看别人的時候總覺得這樣那樣，覺得假如是自己，一定會怎樣怎樣，可是真的自己做了這個身份，很難說得清楚的。
其中的度，就是最難把握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倒在床上：“陸振軍啊，我好像有點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就好。”陸振軍也松口氣，把被子打開，“你别這麽躺着，把被子蓋上。”
看江若男還是一副神遊天際恍恍惚惚的模樣，他搖搖頭開口：“别想太多了，明天就回去，一早的車呢，今晚得好好休息，快睡覺了。”
他是想要開解她，可不是想要她從一個糾結點到另一個糾結點的。
“啊！”他話音剛落，忽聽一聲短促的尖叫，江若男如同鯉魚打滾一般躍起，把身上的被子一掀就下了床。
“都睡了你還幹啥？”陸振軍不解，看着她走到門口。
“我剛剛聽到媽回屋了。”
江若男打開門，回頭解釋了一句：“我去找彩鳳啊，不是你說要跟孩子好好聊聊嗎？”
說完這句話，抱着枕頭就開門出去了。
留下一臉無語的陸振軍：“不是……”
不過笑了笑也就自己關燈睡了。
算了，任她去吧，看她這樣子，要是說不清楚，想不通，估計也睡不着。
彩鳳對于媽媽的到來也很開心。
之前是奶奶在屋子裏跟她說話，媽媽就沒過來，都熄了燈了，她還以爲自己要一個人睡了呢，其實她也有好多好多話想跟媽媽講。
母女倆一直聊到了深夜。
經過這次被窩談話，江若男才算是徹底想明白了。
彩鳳的确長大了。
這種長大，不隻是身體和生理上的，而是在心理上，彩鳳也已經長大了，就算還并沒有徹底成熟，卻也絕對不再是幼稚的小孩子了。
就比如對她的生母吳秀蘭的态度，她感激她的生育之恩，也怨恨她的抛棄，但是最終，都已經随着人的逝去而釋然。不是因爲人死了一切就都消散了，而是因爲她知道自己已經獲得了更好的。
人應該知足，隻要感恩和珍惜已經擁有的一切就行了，對于那些過去的失去的未曾得到的，所有的念念不忘耿耿于懷都是白費力氣。
正所謂，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江若男很欣慰，這才明白了陸振軍說的那番話，自家的娃，現在就看通透了這些，已經成長了的孩子，的确不能再用以前那一套，不能一味地護着。
因爲想着這些事情，她雖然已經解開了心結和擔憂，但卻仍然輾轉反側，腦子裏滿滿的都是育兒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