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男确實是這麽想的,她就是這麽一個膽小又自私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還知道接下來也沒有真正的和平,還有一場無可避免的戰役,她不是軍事迷,對那段曆史也不是特别了解,但是她知道戰争就不能避免傷亡。
而且他們營區所在的地方,離那場戰争所在地距離真的算是很近了,陸振軍如果還繼續,到時候有很大幾率會上戰場……
她的女兒才這麽小,陸振軍若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以後孩子們要怎麽辦?
她也想有很高的覺悟,爲了郭嘉舍生忘死什麽的,但是她真的就是一個小人物,真的刀子割到自己身上了,才會知道有多疼,那種緊張和擔心,根本沒辦法做到那樣真正的大義和無私奉獻。
可同時,她也知道,陸振軍是個成熟有理想的男人,她不應該用家庭用孩子去綁架他,讓他退步。
所以每次盡管有這樣的想法,也都盡量克制着不要太過明顯。
隻是陸振軍真的太敏銳了,總是能從細枝末節裏面察覺到這些,這次還這麽直接問出來。
其實說真的,她心裏面,特别希望陸振軍轉做文職。
但是她沒法說。
最後還是陸振軍開口了:“這事兒餘凱也跟我提了一句,說是想要轉到錦城這邊,就隻能轉文職。”
宋國強已經基本确定是要在北方定居了,他的職位不比陸振軍低,在那邊發展還大有可爲,老婆孩子都已經在那邊安定下來了,估計隻有等他老了退下來,才可能再回到這邊來。
畢竟這些調動不是那麽容易的,各個地方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尤其是隊伍中,橫空調來的人,很難樹立起自己的威信。
而宋衛國隻有這麽一雙兒女,總不能女兒跟兒子都跟老人天南地北,說句難聽的,到時候老人情況不好了人都趕不回來。
加上餘凱的父母親人其實也都在南方這邊,幹脆就他們夫妻倆回來了。
短則一年,多則三年,他們肯定是要往錦城這邊轉文職的。
“嗯。”江若男點頭,“餘凱能這麽想也是挺好的。”
畢竟餘凱和宋平安入伍比較晚了,沒有那幾年的混亂掙不下特别大的軍功,也不是特别能拼命的特别有天賦的人,在隊伍裏也就中規中矩,想要突出個人往上升,實在是比較困難的。還不如趁着這幾年待遇還算比較好的時候,早點退伍轉文職。
這樣考慮有點功利,但是這就是現實。兩個人都在軍中,如果沒有父母沒有子女,隻憑一腔熱血滿懷理想,當然是願意繼續在軍中發光發熱,但是還有父母子女這樣的責任之下,轉文職就是一個很明顯的最優選擇了。
陸振軍看着江若男,心裏也忍不住想道,自己這麽些年來,能夠一直在隊伍中闖蕩,固然有他自己的能力原因在,但另一方面,何嘗不是因爲從來沒考慮過這方面。
畢竟,家裏父母不是還有振興能照顧嗎?幾個孩子不也有江若男看着嗎?他以爲自己每次出任務爲了家裏人已經分外小心了,就算對得起大家了,可真的是那樣嗎?甚至對于犧牲,他也一直沒怎麽考慮過,畢竟潛意識裏,他總認爲再不濟還有一大家子,他自己的小金庫也不少……可是那些真的能替代他本人的責任和角色嗎?
他忽然也有一些動搖了。
也許,他是應該也好好考慮一下了,有些問題,他從前從來沒去思考過,不代表就真的不存在。
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但這一年注定是特别的一年。
夏天,明成提前考上了高中,然後火速奔到了荷花村與小叔叔和哥哥姐姐順利會師。
之後,十月,某些被删掉的大家都知道但網站不允許提的事情就發生了,然後郭嘉各行各業都開始重建。
江若男思來想去,在這一年年底過春節的時候,回娘家帶了高中課本,以及她訂購的全部報紙。
她跟家裏人闡述了她的觀點,認爲上面會恢複高考,并以很多報紙上的一些專家看法和新聞作證,從中找尋蛛絲馬迹,而且還提到了很多學校恢複秩序、被打倒成臭老九的老師們還活着的也開始平反,陸續回到自己的崗位,很多學校都在重建……小學、初中、高中……這些都有了。
既然如此,那麽恢複高考,大學還會遠嗎?
江家人其實并不是很懂這些,他們已經當了幾十年的老農民,對于這種郭嘉大事,完全不敏感也不了解。
一開始聽她議論這種大事,還擔心的不行,把門關上了不說,還讓小娃娃在外面去守着,生怕被人聽到了。
這是那個時期留給這些人的後遺症。
但是當聽到江若男一句句的分析,有理有據,一步步由淺入深,最終得出那個結論,他們都驚呆了。
“難道真的要恢複高考嗎?”他們已經有了暗暗的欣喜。
如果有高考,他們的孩子就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和對知識的積累去上大學,而不是像如今這般,要在一萬人選一個的激烈中競争中去争取那個名額,而且還基本都會被有關系的直接拿走。
明軒要冷靜些,或許是因爲這麽幾年,江若男從未讓他們停止讀書,還一直鼓勵他們不要放棄的原因,潛意識中認爲恢複高考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倒是顯得鎮定許多,對此沒有多大的驚喜鶴驚訝,反而問起了另一個問題:“那張老師和付老師呢?他們還能回到大學嗎?”
“應該會的,不過什麽時候就不能确定了。”江若男也說不準,畢竟平反這種事情,口号喊出來,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完的,像付明達和張晴雪這樣在他們村子裏的,這麽偏遠,當初肯定是得罪了什麽人,唯一的女兒出了國也杳無音信,要平反估計不能非常快。
她看着幾個孩子:“所以你們要抓緊時間,早早把高中課本吃透,把知識學好,什麽時候恢複高考了,都能去拼一把。有什麽問題要請教兩位老師的,也都盡量抓緊機會,也許過不了多久老師就走了。”
“真的嗎?”明成不怎麽願意相信,他這才來半年呢,老師就要走了……額不對,也不能這麽想,畢竟認真說起來,老師們在鄉下才是吃苦受罪,能夠回學校才是最好的。
“當然是真的,你們沒事把這些報紙多看看,以後鎮上的報紙,你們也要經常讀。”因爲恢複高考,應該是要考正治的,如果不關注時政,缺乏基本的認知,那可不行。
“你們以後看書,也帶着點兒你們四叔,他最想考大學,不能錯過機會。”江若男私下裏又叮囑了兩個男孩,然後才拿了用蛇皮袋裝着的厚厚的一摞書——全套的高中課本,去找江三妹。
兩人說了一會兒家長裏短,江若男才點到正題:“三妹,你想不想上大學?”
江三妹沉默了一會兒:“二姐,當年退學,你是不是挺遺憾的?”
如果不是因爲對沒上完的大學耿耿于懷,怎麽會這麽關注恢複高考和考大學上大學的事情呢?
“遺憾嗎?或許有一點吧。”江若男搖頭好笑,“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挺好的。倒是你,真的不想上大學嗎?”
她把蛇皮口袋打開,江三妹看着吃了一驚,又感動又懷疑:“可我能行嗎?”
“我年紀都這麽大了,孩子都滿地跑了,而且都好多年了,哪裏還記得那些知識……”
她是在村小教書,但也就是教小學,教的再怎麽用心和認真,那也就隻是小學知識,更往上的别說高中知識,就是初中知識她都不定還能記得清楚。
“有多大?你看你這話說的!”江若男拍着她,“你想,當年停止高考後的第一批高中畢業生,年紀多半比你還大,如果恢複高考,怎麽也要給他們一點機會吧?他們能考你還不能考了?”
“再說,這麽多年,大家其實差不多都在一個起點上了,那些知識不是都忘得差不多了嗎?而咱們從現在起早早做準備,不是就比那些人快了一步了嗎?”
江若男其實并不清楚恢複高考後的限制,但是她後來看很多網絡小說裏面總寫,恢複高考後的大學裏面,拖家帶口的不在少數,一個寝室的同學年齡差距都可能有十來歲。再加上江三妹身份證明上的年齡,比真實年齡還要小,如果試一試,萬一就考上了呢?
江三妹還有些猶豫:“可是我……”
“别可是了,你就真的不想考大學嗎?就算爲了你家曉君和珍珍也要努力走出去啊!”江若男這話才算是說到了江三妹的心坎上。
可不是嘛,如果她隻能窩在這小山村裏,那她的女兒也就隻能在小山窩裏成長,而且要一直承受着重男輕女的歧視,要一直被人白眼相待,但如果她能考上大學,那就不一樣了,她的女兒就是大學生的女兒,而且大學生是有補貼的,她能把女兒帶到城裏去,等到以後畢業分配了工作,那就更好了。女兒也能從農村戶口轉變到城市戶口,以後說親也能更……
可以說一瞬間的功夫,江勝男心裏就給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的,瞬間那是如同打了雞血一般,鬥志昂揚起來:“考,二姐,考!你把書留下,我讓小福哥跟我一起考!”
說着那雙眼睛就更亮了:“對了,小福哥跟我一起考,我們要是能一起考上就好了!”
“所以,加油啊!”
江若男看着她臉上堅定和充滿着希望的笑容,心裏也輕松起來。
毫無疑問,她自己肯定是不願意再去考大學讀大學的,但是,對于眼下的這些人來說,參加高考讀大學卻是一條最最美好的路。
她希望他們每個人也都能在堅持和努力下,真正實現,知識改變命運。
于是接下來的時間裏,相關人都開始了積極的學習備戰,這時候的人其實真的很可愛,僅僅是一點推測,一點些微的曙光在面前,就能讓他們全力以赴地去奮鬥。
77年三月,荷花村迎來了一群特殊的群體,爲什麽說特殊,因爲他們是開着小汽車過來的。
像他們這樣的窮鄉僻壤,連拖拉機甚至都沒有一台,何時見過這樣氣派的小汽車?大家都震驚了。
然後,那些小汽車,把牛棚裏的趙家爺孫帶走了。
哦不,準确一點來說,應該是請走了。
這些人用着無比客氣的語氣,稱呼村裏人覺得脾氣古怪的老人爲“趙老”,态度恭敬,彬彬有禮,還鄭重感謝了村裏人——趙老頭的精神狀況顯而易見,雖然牛棚的環境确實不好,但是他也就是在這物質方面缺了一點,沒有遭受過更多的折磨,這一點上來說,的确是要感謝村裏人的。
趙老頭卻沒多說話,全程都很淡,讓那些被感謝了幾句,恍然明白趙老頭原來是個大人物還想要上前去攀交情留印象的人,徹底打消了念頭。
是啊,他們是沒折磨鬥争過趙老頭,可同樣的,他們也沒有給過他們祖孫多餘的溫暖,此時此刻,又有多大的臉去應承那句感謝呢?
趙老頭走了,這件事在村子裏引起了軒然大波,大家的目光都開始不由自主盯上了付明達和張晴雪——這時候他們已經知道了平反這個詞,而在他們眼裏,都是住牛棚的,趙老頭那麽有來頭,現在走了,剩下的兩個是不是也有大來曆,是不是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回去了呢?
生産隊是不給他們安排事情了,還有些心思活絡的,已經開始各種送東西了。就想着現在施恩,以後才好圖報。
隻可惜,沒有人是傻的,付明達和張晴雪婉拒了這些幫助。然而,盯着他們的人仍舊不少,越來越多以前不願意搭理他們的人,開始上門說話,開始想要跟他們攀上交情。
然後,漸漸就有人發現了一個事情,江家人居然跟他們關系甚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