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男，你還記得我們當初說過的話嗎？”

剛過了九九年的除夕，從華國陰曆上來算說，這才算是真正進入了新世紀。

江若男前腳才從營區過年團圓休假回來，回到錦城江家私房菜，後腳就被追來的杜嬌嬌堵在了她的辦公室裏。

她一臉興奮，對着江若男說出了如上的話，帶着無盡的誘惑和滿滿的幹勁兒：“你還記得嗎？三十多年前，我回國找你那次，在梁城縣城，在路上，在風吹過的時候，我們說過，想要開小說網站的，你還記得嗎？”

接連的幾個“你還記得嗎？”問的江若男有些失笑：“當然記得。”

她從來都沒忘記杜嬌嬌本來是這個小說世界的創造者，是一個文字工作者，隻是這麽多年，杜嬌嬌先是飄蕩在國外，後來回國了也是成天在外跑生意，完全沒有也讓人想象不出寫小說宅女的模樣，如今更是與自己一合作便是十幾二十年。

她以爲杜嬌嬌自己早已經忘記了，她以爲杜嬌嬌也早已經認命和接受了。

原來，她還沒忘記嗎？

“你想做網站？”

片刻過後她又有些理解了。

八十年代末，移動通訊大哥大在國内開始盛行，然後一點點發展進步，與此同時，計算機網絡也在不斷發展進步。

如今這個小說世界本來就要比前世發展進步更快一些，雖然現在才剛剛進入二十一世紀，但是計算機網絡的發展肯定是前世所不能比的。

當然，江若男的前世也就是一個山區的窮娃娃，她自己接觸到手機是在上初中以後，第一台筆記本電腦是讀大學以後買的二手電腦……可想而知她對這種計算機網絡的發展曆程，完全是兩眼摸瞎的。

但作爲一個看網絡小說，看正版網絡小說的人，她也隐約知道，網絡小說網站的開始興起，似乎是在零五年以後。

然而如今才什麽時候，杜嬌嬌就已經提出了這個了。

這幾年，江若男自己經曆了大哥大到小靈通，看着磚頭大的手機到一小塊的直闆，那種對于事物變遷的感覺可以說是很深了。

想一想後世更新換代飛快的手機等數碼産品，她就更明白了一句什麽叫萬事開頭難，什麽叫難了不會會了不難什麽叫開頭很難後頭簡單。

不是說真的開頭就比後面的難，說的是技術的開創本來就是最難的，後面的革新再難，也是有了前面的基礎打底。

所以，對于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而且還是他們之前從未接觸過的行業——建立網站做公司和做程序員不是一回事，而且就算要說技術上的問題，江若男所學，那也是發展革新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技術，要回歸到本源最初，并不會那麽容易。

就好比一個現代人穿越到古代，你以爲你會說普通話就可以交流了，實際上全是放屁，古代的官話跟現代的普通話不說差了十萬八千裏，也是很大差别的，而且曆朝曆代或許還有些微不同。

江若男的情況就是這樣。

而且，說實話，她真不是什麽天才型選手，當初逼着自己靜下心來學就是爲了賺錢，如今早沒了那股壓力，又大半輩子都沒再碰過這個東西了，腦子裏還能想起多少東西來？

别說學到的知識就是你的，就說社會上大學畢業的工作職員，有幾個工作後還能對當時學過物理化學知識或者語文地理知識記得清清楚楚的？有幾個能做出來的？

記憶是有時效性的。

而江若男更是如此，因爲她對前世的日子從來不懷念，對那工作也談不上熱愛，自然如今，什麽都不記得了。

聽了她這些擔憂，杜嬌嬌笑了：“咱們是做網站開公司，雖然要搞這方面的技術投入和研發，但沒說要咱們親自下場啊！你懂什麽叫老闆不？老闆，就是出錢，請人幹活的！”

江若男一愣，然後大笑：“好有道理，我之前怎麽沒想到。”

那是因爲你前世就是個程序員啊！不然别的人能想到自己去搞計算機網站技術研發？

不過這話杜嬌嬌沒說出口，她隻是笑着繼續說道：“說真的，早些年我其實還是挺想寫小說的，我這些年的經曆，寫成年代文發到這個世界的網絡上，鐵定再沒有人敢在下面罵我亂寫了了。”

“但你知道，沒有這樣的平台。我隻能自己創造一個。這樣聽起來是不是很帶感？哈哈哈，真的以前我經常會冒出這樣的想法。”

“那個時候的平台，号稱最大流量還上市的那家，對，就我東家，啥都好，但有個臭名昭着讓人诟病的點，賺死人的錢。也就是一個霸王條約：在這個網站，簽約作者死了之後，着作權自動歸網站所有。”

“很多寫手戲稱，爲了不讓自己的心血被侵吞都要多活兩年，多賺點錢。也有些人罵，說别的網站巴不得大神作者活得長長久久多寫文賺錢，隻有這個網站，因爲流量大，哪怕是大神作者死了，它也隻會更開心，因爲賺的錢不用分出去了！”

“唉，想到我就覺得冤啊，我好幾本書呢，怎麽也該賺夠本才死吧，如此英年早逝，全都便宜了網站了……”

“停停停！”江若男聽得直翻白眼，“你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你就直接說吧，扯東扯西的，跟我打感情牌也不是這麽個打法啊！”

全程都是在吐槽啊喂！

都大半輩子過去了，您這怨氣怎麽還沒消散哪？

“唉！”杜嬌嬌也歎口氣，兩手一攤，“沒辦法，隻要想起這事兒，我就心痛。你要知道，我爸媽就我一個獨生女兒啊，全職寫小說又沒什麽五險一金的，别的行業員工猝死還算工傷，公司還得負責，我一死，别說工傷了，有點知名度，網站說不定還挂出去緬懷一把炒個熱度，但不管掙多少錢，都跟我沒有一分錢關系了！着作權歸網站，我小說賺的錢我爸媽是一分都拿不到，我真是想想都心痛啊......”

“以前聽别的噩耗，看一堆讀者在下面打賞留言緬懷的，說想爲心中的大大做點什麽，真是天真，他們給再多，死了的寫手那是一分錢都拿不到......啊啊啊啊，怎麽越說越憋屈！”

“所以，我決定了，我一定要自己建立個網站，才不要這種霸王條約，而且還要把那家黑心網站從源頭就摁死在腳下……”

“有完沒完了啊？這是做夢還沒醒呢？”江若男推了推她，“快别歪歪了，你搞清楚一點，這個世界，和咱們原來那個世界，根本都不是一個世界啊！”

所以，就算這個世界真也有那麽一家小說網站公司，就算他們也真的把那家網站摁死，那也是在這個世界，對真正原來的那個網站，一點影響都沒有啊！

杜嬌嬌被她從美夢中打醒，“啊啊啊啊”了憤怒又狂躁的尖叫了幾聲，發洩一通，才抱着頭對江若男怒吼：“我都憋屈了大半輩子了，你就不能讓我做下夢嗎？”

江若男冷漠臉：“不能！”

杜嬌嬌：“啊，你冷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

“呵呵。”江若男看着眼前的杜嬌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一輩子沒結婚沒生娃，即便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不說保養的如何年輕，因爲歲月的侵蝕是無可避免的，皺紋白發都已經漸漸冒了出來，但即便如此，她也絕對屬于優雅老去的那一挂，能看出滿滿的活力，尤其是心态上，好像一輩子都是個年輕小孩似的。

她直接道：“有事兒趕緊說，再廢話倒苦水，恕不奉陪。”

“好好好，我不就那麽一說出口惡氣嘛，你幹嘛這麽嚴肅正經？”杜嬌嬌翻了個白眼，“那我也直接說了，就問你，幹不幹吧？”

江若男：“你看我現在這樣，你覺得我還有那麽多精力嗎？”

她揚起了手裏的賬冊報表，江家私房菜越紅火，攤子做得越大，她要忙的事情也就越多，确實算得上是大忙人一個了。

杜嬌嬌皺皺眉：“你家彩鳳那麽能幹，你讓她幫你分擔一下不就得了，再說你家那麽幾個孩子，你大孫子都讀大學了，寒暑假不也給你幫忙麽？你還這麽死心眼兒天天幹活，不嫌累啊？”

“哦，就該像你似的，白拿分紅是吧？”江若男瞥一眼杜嬌嬌。

别說，江家私房菜連鎖店，杜嬌嬌也就是開始那幾年跑前跑後，後來這幾年就隻知道坐着拿分紅了，那叫一個輕松惬意。

杜嬌嬌略顯心虛縮了縮脖子：“大不了，大不了咱們一起開網站，我也讓你當甩手掌櫃！”

對她這麽一個懶散的人來說，這可真算得上是下了血本了。

江若男笑：“你看着我悠哉悠哉，我不信你能忍得住。”

“喂，難道你還真不打算跟我合夥啊？”杜嬌嬌有些急了，“江若男，你這樣就不夠意思了啊，咱們好歹也是幾十年哦不，大半輩子的交情呢，你還真就......哎呀，你就跟我合作嘛~.”

雖然前頭是佯怒，後面卻還是忍不住跑過去抱着江若男胳膊撒嬌。

“夠了夠了！”江若男心裏毛毛的，“我家彩鳳都不跟我撒嬌了，你還做得出來，真是把我雞皮疙瘩都整起來了......”

她也是故作誇張表情地搓了搓并不存在的雞皮疙瘩，“你就不能直接點兒......”

“好吧，讓你看穿了。”杜嬌嬌坐直身體，“讓你大侄子來跟我一起幹呗，實在不成，讓你倆大侄子，介紹人來呗，國外這方面發展可比國内快啊......”

江若男笑：“我就知道，你這尋我合作幹大事是假，就是想曲線救國呢！”

杜嬌嬌嘴裏的這倆大侄子，不是說的江林，卻是改革開放幾年後才認親回來的她同父異母姐姐何雲蓉的兩個雙胞胎兒子，都是國外着名大學出來的，還有一個學的就是計算機技術和網絡發展這方面的。

“你就幫我提一句嘛，拜托拜托！”杜嬌嬌雙手合十，神情活潑，一點都沒有老人的萎靡頹喪。

江若男突然就生出一股豪情：“好，幹了！曹操都說老骥伏枥志在千裏，咱們也該老當益壯！”

杜嬌嬌歡喜：“若男你最好了，你趕緊聯系，快快快，早點打電話......”反應了一會兒，“呸呸呸，你才老了，我還沒老！”

“是是是，你不老不老！”江若男心道，都成老妖精老小孩兒了，還不老呢！

不過，即便是老小孩兒，也依然有一片光明前景在等待着她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