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妃黎菀沒一會兒就醒了。她長長噓口氣,将心裏的憋悶全都呼出來。
黎媽媽扶着她坐起來,端起水杯遞到她嘴邊,“小姐,喝一口潤潤嗓子……”
黎菀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推開碗就要下地,“我去看看叔安……”
“小狗崽子好着呢!”黎媽媽正想勸,皇帝邁步從外邊進來,邊走邊說,“我剛去看過他,能說能笑的,不用惦記。你先把自己身體養好了……”
黎媽媽很有眼色,見皇帝進屋了,她輕輕退出去,幫着掩好門。
皇帝上前扶住黎菀,将她安置在床邊。
黎菀低眉斂目也不看他,也不說話。
皇帝癡癡望着她,實在忍不住拉住她的手。
黎菀用力往外掙,她一個弱女子,力氣哪裏敵得過男人?最後隻能任皇帝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
皇帝順勢坐在床邊。
黎菀站起身,“噗通”一聲跪在皇帝腳下。
“你這是做什麽?婉兒,你起身。”皇帝站起來,想把黎菀抱起來。
黎菀推開皇帝,固執地跪在那裏,實實在在磕了一個響頭:“聖上,臣婦教子無方,請聖上責罰。”
皇帝深深歎口氣。
黎菀接着說道:“聖上,臣婦有一請求,叔安年紀漸大,不宜在京城久居。如果,此次之事,聖上能網開一面,臣婦願意帶着叔安離開京城,望聖上能賜一塊封地,隻要我們母子能維持生活即可。請聖上成全!”
黎菀說完,又深深叩了一個頭。
皇帝強行将黎菀抱起來,安置在床上,望着她靜靜流淚的臉,心疼不已。
“婉兒,我知道你在生氣,生我的氣。”他掏出懷裏錦帕欲給黎菀擦淚水,黎菀側頭躲了過去。
黎菀自己擦了臉上的淚水,擡起頭,勇敢地看着皇帝:“聖上,臣婦說得句句是實話,不摻雜任何情緒。前些日子,叔安就有這種想法,這些日子以來,臣婦也一直在想。此次發生這樣的事,提醒臣婦下了決心。這種事有一就有二,臣婦隻有叔安一個孩子,他就是臣婦的命。臣婦不想叔安遭遇不測。請聖上成全……”
皇帝深深望着眼前的人兒,心裏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
“婉兒,我答應你,保你母子平安。”
“聖上,您九五之尊,掌天下人生死,可您每天都能把叔安揣在懷裏帶着嗎?此次是叔安幸運,僥幸逃過一劫,以後呢?您能保證以後,您的太子殿下,您的二皇子平王殿下不會再發難叔安嗎?”黎菀揚高突然聲音,“聖上,您也是爲人父母的人,請您體諒臣婦這顆爲人父母的心……”
黎菀一激動,便臉色潮紅,她又咳嗽起來。
皇帝臉上藏不住關切之情,他輕輕拍着她的後背,溫聲軟語地勸:“婉兒,你别激動,别激動,有話好好說。這次,叔安遇險,是壞事也是好事。他在山上學藝這麽多年,還從沒真刀實劍地經過兇險場面呢。這次,不但經曆了,還大獲全勝。這就說明這小子還行,沒白學!他抓住的那些刺客,我已經派人給他們主子送回去了,葉景華不傻,接下來怎麽辦,他自己會知道。你知道嗎?我很生氣,你聽到那臭小子罵我什麽嗎?他罵我狗皇帝。”皇帝抱怨,“我是狗,他是什麽?他不就是狗崽子嗎?”
皇帝見黎菀抿起唇,他心情也跟着輕快起來,複又拉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裏,耐心寬慰:“婉兒,當年,你身體不好,叔安又小。你病得那麽重,仍惦記着叔安。也怪我當時心軟,尋思着将他送走,讓他學一些武藝強身健體保護他自己就行。有我活着一天,就讓他當個閑散王爺,逍遙自在。現在看來,我後悔了,後悔當初的決定了。如今,你看看他變成什麽樣子了?性子野的很,稍有不順就大發雷霆,脾氣比我這個皇帝還大呢!這樣子下去會害了他,慶幸他身邊的人都很忠心,若是有心懷叵測的人滲入到他身邊,會把他帶壞的。昨夜,我想了一夜,我打算把他帶回京城,你也回去。回到瑞王府,我給他安排一個差事,你呢,瑞王府一直空蕩蕩的,回去你就重新将王府整饬一番,然後,給那小狗崽子娶妻,你以後就含饴弄孫,不好嗎?”
皇帝說的話,黎菀都心如止水,隻是在聽到要爲葉景淮娶妻時,心思活動了一下。
皇帝慣會察言觀色,他一直盯着黎菀的反應,他也發現了,隻要一提到跟那小狗崽子有關的,她臉上才有些情緒波動。
皇帝接着說道:“京城的千金小姐很多,我也沒時間去了解。你回去,還可以幫着他選一選。婚姻大事不是兒戲,我們做父母的應該替孩子們把關。婉兒,你說是吧?”
黎菀想了想,愧疚說道:“我離開京城多年,對各大家族也不了解,怕是幫不上叔安呢!”說着歎口氣,對兒子的愧疚席卷了她,紅着眼圈道:“人家都是母親保護兒女,我呢,這個當娘親的反倒拖累了兒子……”
皇帝趁機将心心念念的女人攬進懷裏,自我檢讨道:“别愧疚,都是我的錯。都是因我而起,害你受了這麽多苦。以後不會了,以後不會了。”
他輕輕啄了啄她發頂,又啄了啄她臉頰,“回到京城,想熟悉那些人很容易,舉辦幾次賞花會就妥了。再者說,你回京城,巴結你的人多得去,到時候,上門探望你的人都能踏破門檻,門庭若市的場面會讓你應接不暇的。到時候,我怕累着你呢……”
想到兒子可以娶妻生子,她呢,也可以含饴弄孫,黎菀覺得自己又有奔頭了。
“我跟叔安商量一番。如果,叔安還是堅持離京,那我也随他去。”
“那怎麽行?”皇帝立刻打住她,他特别想留住他們母子,這是他一生的盼頭,就盼着把他們母子放在身邊,每天一睜眼就看見。
“真若外放封地,京城裏條件相當的、門當戶對的姑娘,誰家願意嫁過來?有哪個願意跟他去吃苦?”
黎菀不緊不慢回道:“也不必門當戶對,隻要叔安喜歡,能對姑娘家好就行。京城沒有姑娘家願意嫁,我們也可以到封地那邊娶妻。”
“那不行!”皇帝立刻就慌亂了,如今,她在忘憂堂,每隔一段時間,他還能見一面,如果,他們母子真若有了封地,他一年兩年也不一定能見到。
“婉兒,叔安性子頑劣,他的想法可能是一時沖動。你不能聽他的,你得找機會勸勸他……”
二人正在聊着,就聽外邊黎媽媽大聲喊道:“王太妃,瑞王爺來看您了!”怕屋裏聽不到,連着喊了兩遍。
皇帝還想在内室坐着是不行了,他扶着黎菀靠在枕頭上,親了親她額頭,囑咐道:“聽話,婉兒,勸一勸叔安……”
葉景淮進屋的時候,發現皇帝坐在外室的檀木桌邊品茶,他愣了一下。
原本心裏是想着過兩天屁股不疼了,找皇帝說幾句話。沒想到他竟然坐在娘親的房間。
葉景淮覺得怪異。雖心裏疑窦叢生,但是,關心母親的念頭占據上風,他給屈膝給皇帝請安。
皇帝本想冷着臉給他點顔色瞧瞧,可見他屈膝痛苦皺眉的樣子又心疼不已,“免禮吧!”
然後,皇帝站起身邊外走邊說:“你母親爲你擔憂,你多陪她說說話。”
葉景淮想跟他罵過的“狗皇帝”說些什麽,可又不知該說什麽。他以前從未在賠禮道歉方面費過心思,眼見着皇帝要出門了,他突然喊道:“皇伯父,侄兒最近武藝有些荒廢,明天想請皇伯父指點指點……”
皇帝頓住腳,沒回頭,沉默一下,問他:“你屁股可不疼了?”
葉景淮連忙回道:“皇伯父手下留情,侄兒不疼。”
皇帝咧嘴笑笑,又闆起臉,聽起來讓自己聲音嚴肅一些:“明天起早過來找我!”
“侄兒遵命!”葉景淮咧開嘴巴笑了。終于把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挪開了。
别看皇帝跟葉景淮說話的時候嚴肅的闆起臉,沒人看着的時候,他嘴角翹得老高。
皇帝就這樣嘴角含笑出了房門,一擡頭,見院子裏還站着一個人。
這院子,隻要黎媽媽一個貼身女婢,突然多出一個人站在院子裏顯得很突兀。
他又打量一眼,一個不大的少年。
皇帝覺着眼熟,他回想一下,記起來了,是給婉兒瞧病的年輕大夫。
皇帝記得黎媽媽把這小大夫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
他收斂起嘴角的笑容,在吉祥還沒來得及給他行禮前,他吩咐道:“給王太妃好好調理調理。”
吉祥屈膝說“是”。
皇帝甩袖出了院子。
吉祥望着皇帝的背影,心裏合計:遇到了葉景淮這個混世魔王,這一尊大佛就夠難伺候了,現在又來一位,還是如來佛祖級别的,這可如何是好?
吉祥皺眉咬着指甲發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