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沈小玲心裏頭尚有怨氣。
這一刻。
看着劉姑姑整個人瘦的皮包骨似的，眼都佝了進去。
雙手更是好像隻有骨頭一般。
睜大了眼，偏那眼神空洞而無神，茫然的很。
正四處似是找尋着什麽。
她心裏頭歎了口氣，“姑姑，不是大寶，是我和小五過來看您了。”
“小，小五？”
劉姑姑在空中亂揮的手頓下。
慢慢的放回去，不是大寶啊，不是大寶！
不過，小五是誰？
沈小玲站在一側，能把她臉下的表情看的完全清楚。
瞧着劉姑姑臉上的茫然和遲疑。
她心裏頭一頓，劉姑姑把小五給完全忘了？
抿了下唇，她正想開口說話。
身側抱着小五的沈南川聲音平靜的開了口，
“老人家，小五是大寶的孩子，是大寶的女兒，你小時侯還抱過她的。”
“你忘了嗎？”
“不是不是，大寶沒孩子，都是我的錯啊，大寶你原諒姑姑啊，姑姑真沒想害你女兒的，姑姑就想着多和那個孩子待幾天，姑姑想到你沒了姑姑這心就疼啊，咱們老劉家斷戶了啊……”
“車，都是那個車。”
“是那個車子撞的！”
“我沒害孩子，我沒有……”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
她說到這裏整個人激動了起來。
雙手在半空中亂揮亂舞，那個樣子瞧着可怖極了。
沈小玲想也不想的就準備去捂住小五的雙眼。
讓這孩子看了，怕是晚上得做惡夢。
沈南川卻是比她更快一步的開了口，“小五閉上眼，咱們玩個遊戲呀，一會我說睜開再睜眼，知道嗎？”
“好。”
小五脆生生的聲音在病房裏頭響起來。
然後是她銀鈴般的笑，“爸爸，床上躺着的這個人是誰啊，好醜。”
沈小玲，“……”這孩子，傻大膽吧這是？
“不可以這樣說長輩，這是你姑奶奶。”
“爸爸你數數兒，一二三那樣數啊……”
她還真的以爲沈南川在和她玩遊戲，閉着眼，雙手摟着沈南川的脖子嘻嘻笑。
“小五，你又不聽話，不能喊爸爸……”
“就是爸爸，爸爸爸爸。”
小五沖着她媽吐了下舌頭，回頭扒到了沈南川懷裏頭。
這是覺得自己有依靠。
她媽不能把她怎麽樣呢。
看的沈小玲是哭笑不得，瞧瞧，誰說這小孩子心裏頭沒數，不懂事的？！
這丫頭分明就是知道沈南川會護着她！
她瞪了小丫頭一眼，回頭再和你算賬！
沈小玲深吸了口氣，想和劉姑姑好好說幾句話：
剛才那些話讓她陡然間心裏頭湧起一股子酸澀。
老太太這幾年，也不好過吧？
她這樣一直沉浸在往事和自責當中，瞧這一身的皮包骨……
心裏頭準備了些措詞。
沈小玲正想開口說些什麽，誰知道病床上躺着，雙眼茫然無神的劉姑姑突然唰的一下坐了起來。
雙眼瞪的溜圓。
眼珠子都似要從眼眶裏頭凸出來！
她這個樣子，又是突然那麽一下子坐起來……
再配着臉上的表情。
被死死盯着的沈小玲差點吓的尖叫起來！
後退好幾步。
她拍着自己的胸口，結結巴巴的，“姑，姑姑，我帶着和大寶的孩子來看您了。”
“你别喊我！”
劉姑姑看着沈小玲，突然間就是一聲怒喊，“你過來做什麽，大寶都沒了，你個不守婦道的女人，你怎麽能幫着别人生了孩子，還帶着你男人孩子過來，這是來氣我的吧，你給我滾，滾出去！”
她是一邊喊一邊憤怒的用手拍床。
沈小玲在一側瞧着，生怕她會把自己手給拍斷！
“你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虧我們大寶還爲了你和他爹吵架，說什麽一定要娶你，大寶這才走幾年啊，你竟然就帶個男人過來氣我！”
她說到這裏大口大口喘了陣氣兒。
然後，擡頭一臉憤怒猙獰的看着沈小玲和沈南川，以及他懷裏頭的小五。
眼神讓人瞧着恐怖極了。
恨不得要吃人般的那種感覺，讓沈小玲看了都覺得心悸！
偏這個時侯小五卻是不樂意的扭起了身子，
“媽媽，爸爸，去找姐姐，要姐姐……”
劉姑姑一聽這話。
眉毛都氣的豎了起來，“好啊，還有姐姐？你可真夠不要臉的啊，大寶啊，你看看你這是娶了個啥玩意兒啊你……”她是罵幾句嘶喊兩聲，然後坐在那裏大口喘一陣子的氣。
那感覺落在沈小玲眼裏頭。
怎麽說呢。
嗯，就好像被人弄到岸邊上缺水的魚在作最後的掙紮！
又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
喘不過氣來的那種。
最後，估計是真的不舒服，一邊喘一邊劇烈的咳起來。
沈小玲看着她實在難受，倒是想過去幫着她拍拍背什麽的。
隻時她這才一靠近。
劉姑姑猛不丁嗷的一聲尖叫，“滾，你們都滾，就是你們害了我的大寶，你們把大寶還我……”
“姑姑，我……”
“誰是你姑姑？”
“你給我滾。”
劉姑姑怒罵了幾句，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突然又對着沈小玲怒目而視，“就是你們害了我的大寶，狐狸精，你個不要臉的，我哥才不會娶你呢，你給我滾，滾出去！都給我滾，别進我們劉家……”
一開始的時侯沈小玲心裏頭還很生氣很生氣。
自己這大老遠的過來看她。
就是來挨罵的嗎？
可是聽到現在，她突然間回過了味兒——
劉姑姑這些話聽着不對勁兒呀。
雖然翻過來颠過去的都是罵人。
可罵的話不對啊。
她試着想要解釋，可惜劉姑姑卻是理都不理她。
門口，一個中年女人穿着髒兮兮的白大褂走進來，黑着個臉，“做什麽呢做什麽呢，吵吵啥，不知道這是病房嗎，醫院是讓你們來吵架的嗎，都給我出去。”她進來後二話不說開始攆人，那臉耷拉着，好像誰欠她一百萬！
沈南川的眉頭擰了一下。
看了眼那個護士，一挑眉正要說什麽時。
沈小玲拽了下他，“哥，咱們出去說。”
“你把我拽出來做什麽？”
沈南川看着自己妹妹，眉頭微擰，“大寶他姑姑明顯腦子有問題，而且咱們都來了大半響，沒看到一個家人……”
“哥，這些我都知道。”
沈小玲歎了口氣，看了眼虛掩的病房門，
“可是你沒發現劉姑姑看到咱們後的情緒會更激動嗎？”
“護士爲什麽會把咱們攆出來？”
“她看到我和你，會更激動，對她的病情肯定有很大的壞處。”
沈南川聽了這些話眉頭擰的更厲害，“那就這樣離開？”
頓了下，他看向沈小玲，“我把你送回去，我去一趟劉家看看。”
這是大寶的親姑姑。
也是以前對大寶最好的一個人！
他之前沒少聽大寶念叨這麽個姑姑，還說以後會幫她養老！
可是現在……
大寶他早逝，而這個姑姑，卻是被病痛折磨，且神智不清，狀若瘋魔！
“哥，你可真是當兵當的，腦子不會轉了吧？”
沈小玲其實是想說她哥在部隊當兵當的太久。
不懂外頭這些人情世故了吧。
不過，想想，話到嘴邊又改掉。
然後她看着沈南川直接道，“這老太太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情況，咱們一會等那個護士出來問問不就知道了嗎？”
“那也行。”
沈南川把扭着身子要下地的小五放下來。
小五朝着沈小玲跑過去，“媽媽，姐姐呢，她們怎麽還不來？”
之前小五在車子上鬧騰要下車。
沈小玲就說她們先走，後頭二二幾個會追過來的。
這會兒小丫頭想起了她媽媽的話。
忍不住巴巴的望着沈小玲問了起來。
要知道打從她出生到懂事起，幾個孩子除了上學睡覺不得不分開。
還真的沒有分開過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呢。
“姐姐她們一會就會來，小五乖啊，再等等。”
看着自家閨女，想着剛才劉姑姑裏頭一腔憤恨的指責。
再想想孩子抱着沈南川這個舅舅喊爸爸死活不改口……
沈小玲心酸不已。
不過，現在不是她想别的時侯。
一擡頭。
那個中年女護士從裏頭臉色難看的走了出來。
看到沈小玲幾個人還沒走。
她不禁臉色有些黑，“你們站這幹嘛呢，趕緊走，看看病人都被你們氣成啥樣了？”
“别以爲病人沒救了就一心想着把她給氣死。”
“我可告訴你們呀，這可是醫院，不是你們自己家！”
“不行你們就把人給接回家去，愛怎麽滴就怎麽滴。”
女人噼哩啪啦的說了一通。
沈小玲有的聽懂了有的沒聽懂。
不過，她隻是笑着聽着，直到那個女人不再說話。
她才笑呵呵的走過去，“大姐，我們這是頭一回過來看病人的，是知道病人生病，特意從外地趕回來的，剛才病人也是誤會了我們，您也不是不知道病人的情況，都認不清人了對吧？”
“她啊，是把我們當成劉家的那幾個人罵了呢。”
“真是這樣的？”
護士一臉的不相信，“不是罵你們的？”
“不是，真不是。”
沈小玲悄悄的塞過去五塊錢，一臉的真誠，“病人是我姑，親姑，我們這也是才從外頭回來，這不是家裏頭亂騰騰的，就想着先來看看老太太嘛，沒想到老太太竟然病的連人都認不清……”
“大姐，我姑這病到底是怎麽回事呀，還能治嗎？”
中年護士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裏頭。
眼裏閃過一抹驚喜：五塊錢！
她一臉警惕的看了眼沈小玲，“你們不是壞人？”
“真不是。”
沈小玲朝着她笑了笑，“大姐，我就是覺得我姑不容易，家裏肯定沒幾個人來照顧她，這段時間一定給大姐添了不少麻煩吧？這是我的一點小心意，大姐去喝杯茶消消乏。”
“你這妹子挺會說話啊。”
中年護士這會兒終于笑了起來。
她看着沈小玲搖搖頭，“你和這老太太的家人可真是不一樣啊，不過，裏頭那真是你親姑？”
“可不是，如假包換。”
她男人的親姑。
也算是她的親姑了吧？
“那你可真是歹竹出好筍了，你們家那一夥子的人啊，要說我可真是……”
中年護士啧啧兩聲。
最終是沒有把餘下的話說出來，隻是看着沈小玲道，
“你姑這病啊，送過來的時侯我們已經說了，放在我們這是治不了什麽的，也就是熬時間。”
“當然了，這病其實送到縣或是市醫院也就是這個樣兒。”
這人老了嘛，早晚有這麽一天的。
她在這衛生所也待了不少年，也沒少看到這些病人離世啥的。
可是這一家子的人，竟然強行把老太太丢到衛生所，然後直接就跑了！
到現在都差不多小半個月了啊。
一個人都沒有過來過！
别說她，就是整個衛生所的人都不待見這老太太啊。
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
偏她們這些人吧，還不能撒手不管……
看着沈小玲，護士大姐說到這裏猛的想起了什麽，一拍自己的腦門，
“你等會啊。”
“啊？”
沈小玲還沒反應過來呢，她就一溜煙的跑走。
倒是身後，沈南川的眉頭從開始聽那個護士說話到現在就沒有松開過！
他看着那個護士，開口的聲音裏滿是怒氣，
“這些人太不像話！”
沈小玲看了眼他哥，倒是沒有多說什麽——
她哥這麽氣憤，一來是看着此刻的劉姑姑可憐，二來也是劉姑姑的家人做的實有些過份！
可是，最多最重要的，還是因爲過世的大寶吧？
因爲大寶是他的生死戰友。
是他可以把後背托付，可以生死相靠的朋友！
如今，他看着難受。
說實話，劉姑姑這個樣子，她心裏也不好受。
可是，沈小玲心裏頭還是有些理智的。
有些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呀。
劉姑姑是可憐。
可不是還有句話說，可憐之人呢有可恨之處麽？
不過，當着她哥的面兒她還是别說了。
兩個人正說着話。
中年護士手裏頭拿着一堆的單子，咚咚咚的跑回來。
“給，這是你姑姑的藥費單，好幾百塊錢呢，我說女同志，這錢你們可不能賴啊。”
“咱們衛生所可是國家開的，不能沾國家便宜！”
她這話說的一本正經的。
沈小玲本來心情有些壓抑的，聽了她這話沒忍住撲吃就是一笑。
接過藥費單她也沒說給還不是不給。
扭頭看向沈南川，“哥你看這事兒？”
“這位同志，病人的神智沒辦法恢複了嗎？”
“沒辦法了。”
中年護士想也不想的搖頭，接着她又歎了口氣，
“其實也就是你們來的巧了些，我們醫生都說了，老太太估計也就是這幾天功夫……”
“沒什麽熬頭喽。”
沈小玲抿了下唇，擡頭看向了沈南川。
她覺得，這事兒最好還是她哥拿主意吧。
倒不是她想推這個責任。
而是，她哥這心裏頭估計也憋着口氣呢。
戰友情，生死之交……
她歎了口氣，想了想開口道，“哥，要不，我先把這錢交了去？”
幾百塊錢雖然在劉姑姑或是這個女人眼裏不小的一個數目。
可是對于現在的沈小玲來言。
她還真的不缺這些！
沈南川卻是看了她一眼，“這錢先不急。”
那個中年護士一聽這話就要急眼。
這好不容易來個瞧着是有錢的人，而且還是親侄女？
怎麽能不急？
她都要急死了好不好？！
中年護士就想着再開口，好歹的先讓她們拿一點啊。
交一部分也好吧？
沈南川卻是看向了她，“你知道病人家的地址嗎？”
“知道啊，哎，你們不是親戚嗎，怎麽會不知道她的家住哪？”
沈南川眼皮不眨一下，“這不是好幾年沒回來嘛，這幾年家裏頭發展的又好……”
“哎你這話可就說對了，現在咱們農村這日子啊，那是芝麻開花節節高！”
她吧啦吧啦的說了一大通。
等到她回過神，眼前哪裏還有沈南川兄妹兩人的影子？
護士咦了一聲這人怎麽說走就走了？
下一刻她猛的一跺腳，哎，還沒交錢呢，這怎麽就這樣走了？！
擡腳就想着去追。
後頭卻是有人把她給喊住，“六床換藥水，趕緊的過來啊。”
“真是的，怎麽就讓她們走了？”
護士嘟囔着，轉身去了病房，可不能耽擱正事呀。
衛生所外頭。
沈小玲看着沈南川，“哥，你真的去劉姑姑家？”
“我去看看。”
頓了下，他看向沈小玲，“你回去和你嫂子說我就是過去看看，不會有什麽事情的。”
沈小玲覺得有些不放心。
不過，她哥做事，應該，必須，可譜吧？
把沈小玲母女兩人送上車。
讓她下車直接回招待所，沈南川扭頭朝着自己之前問到的村子方向走去。
大寶不在。
他怎麽着也得幫大寶把劉姑姑的事情處理好！
這就是沈南川的心思！
步入宋家村，沈南川這個外人的到來頓時引起大半人的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