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豐從縣衙二堂出來時臉色鐵青,腳步有些虛浮,在家仆馬順的攙扶下,才勉強上了自己的官轎。
馬順扶着自家老爺上了官轎,探頭問道:“老爺,咱們是去府衙,還是回家?”
馬文豐此時哪還有心思上衙,他現在需要趕緊回去想辦法應對此事,當下他有些無力擺擺手的道:“回家。讓轎子從後門走,别走前門了!”
前面可是有很多瞧熱鬧的百姓啊,自己此時去走前門,怕是少不了被指指點點一番。
坐在官轎裏,馬文豐的神思漸漸恢複了一些清明。
他的右臀确實有一塊梅花胎記,當那個女人說出他這個**之時,他便意識到自己這抛妻棄子的惡名怕是很難洗清了。
但是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如此這**除了自己夫人和兩個侍妾外,沒有别人知道此事啊,這個惡毒的女人到底是如何知道的呢?
自己夫人和兩個侍妾顯然不可能會幫着對頭。畢竟幫着别人對付自己,對她們并沒有什麽好處啊。馬文豐此時心亂如麻,想了好久,卻一時也沒有什麽頭緒。
不過,眼前似乎這些暫時顧不上了查找自己的**是如何被人知道的了,如今重要的是要如何應對接下來那鋪天蓋地的輿論壓力。
圍在縣衙門前瞧熱鬧的百姓沒有白來,雖然他們沒有瞧到案子審理的情形,但是卻第一時間聽到了關于馬同知這樁八卦的最新消息,而且消息還是很是勁爆。
一時間,百姓們議論紛紛。
據他們從縣衙衙役探聽了來的消息說:那女人當堂指出馬同知隐秘部位的胎記,連顔色和形狀都說得很詳細,而馬同知臉色大變,連辯駁的話語都沒有。
看來馬同知抛妻棄子的事情,果然是确有其事啊。若不是馬同知跟那女人有過肌膚之親,這種隐秘之事又怎會那女人知道。
随着這些好事兒百姓們的議論,馬同知抛妻棄子的事情,傳播的更廣了。
馬家宅邸内,馬文豐在自家後院的書房内,再次如老驢拉磨般轉個不停。這似乎這已經是他心裏煩躁時的減壓動作。
他的養氣功夫,好像在被人誣陷抛妻棄子的事情發生之後,已經變得徹底無用了。往日裏總是一副雍容自信模樣的馬文豐,此時再也沒有平日的威嚴。
他這一轉圈,又是好一陣子,除了不停地在書房裏轉來轉去,他嘴裏沒閑着,跟中邪似的喃喃的嘟囔着什麽。
孫師爺在旁也是一臉頹然,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好一陣兒,馬文豐終于平靜了一些。他努力平複了一下心情,這才開口問孫師爺道:“看來我們輕視了這個對手啊,他誣陷本官抛妻棄子的事情,是有備而來了。這個對頭怕是早就不知從哪裏知曉了本官身上的**,這才用這招對付本官的。這招當真是歹毒啊。那女人根本不知羞恥,她說出本官身上的**,本官當真是有口難辯啊!現在這情況,如之奈何啊?”
孫師爺此時感到也有些技窮,這事兒到了此等地步,自家東翁當真是有口難辨啊,他絞盡腦汁,也是在想不出有什麽爲自家東翁澄清此事的辦法。
但是自己拿着人家的聘金,此時人家向自己問策,自己也不能隻是幹瞪眼啊,那樣自己豈不是成了吃白食的了。
當下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眼下東翁似乎隻有以退爲進,想想辦法調任他處,避避風頭,方爲上策!至于此事,不如就冷處理吧,到了現在,實在不好辯白了。東翁越是辯白,怕是反而會适得其反,越描越黑啊。咱們這次碰到的對頭,實在太過陰險了啊!”
馬文豐有些心浮氣躁,調任他處又能怎樣?!此事如果澄清不了,自己豈不是要永遠會背着這個污點?!日後哪怕再小心謹慎,估計也會被那些沒事找事的禦史們時不時的提出來彈劾一下,自己在仕途上怕是永遠也别想再進一步了。
自己如今隻不過才剛到四旬年紀,就已是一府同知,自己前程還遠大的很啊,再努力經營十幾年,雖然自己不是庶吉士出身,入閣自己不指望了,可是混個一部部堂,未必沒有可能啊。
但是此事不澄清,就算能疏通關系平調異地,繼續做一府同知,但卻絕對不可能再有任何升遷的機會了。想想此事,真是不甘心啊!
他心中很是不甘,但是不甘又能怎麽辦呢?!
他想破了腦袋,對于此事也是無解,想不出什麽辦法去翻盤。如今自己的親信幕僚孫師爺也直言束手無策,他不由心中更涼。
馬文豐想了想了好一陣兒,孫師爺一直在旁默默等着他的決斷。
最終馬文豐才認命般的對孫師爺說道:“唉,怕是隻有如孫師爺你所言了!這事兒就拜托你去走動一番了!本官現在就寫一封信,你拿着信,去濟南找王藩台,讓他幫忙在徐撫台那疏通一下關系,想辦法把我調到一處離登州遠些的地方。”
孫師爺見自己東翁聽了自家的建議,不由得點點頭,躬身道:“屬下一定盡力。”
馬文豐點點頭,走到書案後坐下,沉吟了一會兒,這才提起筆來,“唰唰唰”的奮筆疾書,不一會兒寫就一封書信。
他把書信裝在信封中,上好火漆,蓋上印戳,交給孫師爺,說道:“你趕緊去辦吧,走得時候多帶上幾個人。再去賬房支五千兩銀子,不,直接支一萬兩吧,帶去送給王藩台。雖然我跟他也是十多年的交情了,可是沒銀子他怕也辦不了事啊,畢竟他上邊還有撫台大人!”
孫師爺将馬文豐的書信貼身裝在懷揣裏,躬身一禮,告辭離開。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身來,勸道:“東翁且放寬心!至于這些日子那些百姓們的議論,不如就随他們吧,他們議論上上一陣,也就淡了,千萬不要讓那些衙役跟百姓發生沖突!”
馬文豐擺擺手道:“本官心裏有數,你且去辦吧。”
縣學一衆生員在明倫堂整整考了一天試。
一般正式的科考時,主要考題是一道四書題和一道五經題,這兩道題是需要用八股文格式的作答的,會做作爲評判考生成績的主要試題。
除此之外,還考诏、判、表、诰、策試題各一道。這幾道題都屬于應用文,有各自的答題格式,前面四書題和五經題答好了,這幾道題隻要不出大的纰漏,基本就通過了。
而這四書題和五經題中,又以四書題最爲重要。因爲這五經題的考試并不是統一的試題。考生一般都是各自從五本經書中選取一本作爲本經,這五經題是分五房各自考試的。是以相對來說,五經題比四書題來,分量稍微輕一點。
縣學的季考并不是正式考試,而且考卷隻有曹教谕一個人評閱,卷帙浩繁,頗爲工夫,是以一般隻考一道四書題的。若是再考五經題的話,不但要分開出題,而且閱卷量也是相當大的。
不過今日曹教谕卻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宣布爲了提高考生的制藝水平,此次考試不但考四書題,也考五經題。
也就是說,今日這季考要整整考一天,上午考四書題,下午考五經題。
曹教谕此舉的目的,自然爲了讓這些生員們今天老老實實待在縣學,不要出去鬧事。當然,他爲人師表,平日主持縣學也算頗有威望,确實也有希望能夠幫這些生員們提高一下制藝水平。
他昨日聽孫師爺說,馬同知絕對是清白的,而且今日馮知縣會開堂審理那疑似誣陷馬同知的那對母子,是以他覺得隻要今天把這些生員們留在縣學,不讓去鬧事,等馬同知證明了清白,這些生員們自然沒有了鬧事兒的理由,這事兒就會消弭于無形了。
當這些秀才們終于考完了試之後,首先去關注的便是馬同知的事情。就算昨日還不知道馬同知抛妻棄子事情的生員,今早在來考試的路上,聽到百姓們議論紛紛,自然是也都聽說了此事。
他們很快從了解内情的幾個縣學書吏口中,了解到了了今天縣衙二堂發生的事情。在聽到了那來認親的女人當堂指出了馬文豐的**,而馬文豐無力辯駁之後,更是直接認定了馬文豐确實做出了抛妻棄子的惡劣行爲。
于是這些縣學的生員們比昨日更加激憤了,若說昨日馬文豐抛妻棄子之事還隻是猜測,今天可以算是實錘追了。
一時衆生員們對馬同知的一片喊打之聲!
昨日那号召衆生員一起去知府衙門聲讨馬文豐抛妻棄子惡行的李如濤、周文彬等人,更是再次站出來号召一衆生員們立即去廣泛串聯,明日一早集合全體學子,一起去府衙聲讨馬文豐!
陸峰也在一旁煽風點火,不斷鼓動一衆生員們情緒。
一時間,一衆生員們紛紛附和,再次變得戰意滿滿,紛紛誓要馬文豐這個士林敗類拉下馬。
這次曹教谕沒有阻攔。
面對這些站在道德制高點,義憤填膺的聲讨馬同知的生員,他也沒法阻攔。
其實上午縣衙堂審結束的第一時間,便有人來告訴了他縣衙二堂發生的事情。
他實在沒想到一向道貌岸然的馬文豐,竟然真得做出抛妻棄子這要大損私德的事情。
他作爲縣學教谕,爲人師表,一向是對自己的德行要求是很嚴的。哪怕是今日他利用考試,阻止這些生員們去知府衙門前鬧事,他自認爲也不是爲了奉承馬同知,而爲了這些生員好,是爲了不讓他們輕易被人利用。
但馬同知的抛妻棄的事情如今竟然被證實确有其事,他不禁對馬同知很是唾棄,認定馬文豐是士林之恥。
因此,此時一衆生員們慷慨激昂的聲讨,并約定立馬去串聯,明日去府衙聲讨馬文豐,曹教谕便不再阻止。
當然,此時這些生員已經群情激憤,他就算想阻止,怕是也阻止不了了。
紀家後院。
紀浩正在跟毛希哲講述今天在縣衙二堂發生的事情。
紀浩笑容滿面的說道:“原明,你是沒見啊。那女人演技實在到位了。什麽時候該表達什麽情緒,剛做什麽動作,簡直拿捏的天衣無縫。若不是知道她說得那段故事大部分是咱們兩個給她編寫,連我都差點信了他的話。還有,你是沒見馬文豐被那女人說出**來時,那如遭雷擊的表情,當真是精彩極了。”
毛希哲歎口氣道,道:“可惜了一場好戲啊,小弟沒能親眼見到。”
紀浩見毛希哲有些失落,不禁開口勸道:“這出戲算不得什麽,後邊還有好戲看呢。徐大夫不是說了嘛,再将養幾天,你便能自己走動了,到時自然可以現場看戲了。”
“毛希哲很是好奇的問道:“那馬文豐屁股上有梅花胎記這麽隐秘的事情,文澤兄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今日聽了紀浩的講述,這才發現:這件事才是對付馬文豐的殺手锏啊!那女人将此事一說出,馬文豐怕是再難洗清這抛妻棄子的罵名了。
顯然,紀浩應該是早就準備好這個殺手锏了,才會找那個女人去縣學宮門前,控訴馬文豐抛妻棄子的惡行的。不然隻是單純靠那個女人的說辭,很難講馬文豐抛妻棄子的事情坐實,最多也就惡心他一下罷了。
但是如此隐秘之事,顯然隻有最親近之人才可能知道,他不由的很是好奇紀浩是如何得知的。
紀浩微微一笑,很是裝比的道:“這個嘛,爲兄是推算出來的,你忘了爲兄号稱陰陽神斷了嗎?”
毛希哲撇撇嘴,滿臉鄙夷的道:“就算是真神仙,怕是也算不出别人屁股上有沒有胎記吧?!”
紀浩笑道:“這事兒等到時候,爲兄肯定會告訴你的。現在嘛,還是那句話,提前劇透了,就沒有看戲的樂趣了。”
毛希哲見紀浩賣關子,當下也不再追問。他知道到時候,紀浩自然便會告訴他,現在就滿足一下自己這位文澤兄裝比的興趣吧。
“明天文澤兄再出招打擊一下馬文豐,怕是他這官位就保不住了吧?”
紀浩道:“應該沒問題了。我手中拿到的關于他的黑材料雖然不算多,但是都有真憑實據,經得起推敲的,在這他正被人人喊打、名聲已壞的時候丢出去,絕對能讓他栽一個大跟頭。”
毛希哲興奮的道:“既然馬文豐馬上就垮了,咱們是不是也應該向馬向東讨債了?!”
紀浩笑道:“放心吧,這幾天丁一跟尚東山、夏西河他們一直盯着呢,隻要有機會,他們就會把馬向東套了麻袋,弄出城去。到時,自然要好好收拾他一番,給你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