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秦毅這話,莊月蘭也不由得點頭道“雖說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不過他尚在人世,實在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夫君這麽多年的心結,也可以放下來一個了。
念及此,莊月蘭也明白自己爲何認不出那人是誰,她跟張子堯從未見過,夫君出征嶺南一年有餘,回來的時候意志消沉,其後便是四處奔走。她是在對方“死”之後,才知道夫君在嶺南得了這麽一個摯交好友的。
秦毅長歎一口氣,道“嗯,這也算是唯一慶幸的吧。”
幸好,不必黃泉路上再相遇,實在是一樁幸事。
畢竟十三年前,他們朝夕相對,也曾一同抗敵,也曾把酒言歡,更曾一同祭奠那些死去的同袍……
秦毅才想到這裏,卻突然坐直了身子,低低的叫了一聲。
莊月蘭被他這模樣吓了一跳,連忙問道“夫君怎麽了?”
秦毅卻充耳不聞,隻是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低聲道“我想起來了!”
就在方才,他終于想起了自己先前的熟悉感爲何而來了。
那個素不相識的小男孩甯安,與他曾經的一個下屬生的簡直是五六分相像!
那時嶺南雖然是一個小國,可因着擅長毒物,因此十分難打,十三年前參與打仗的将士裏面,但凡被嶺南人抓住之後,便會将人放幹血倒挂在城門之上示威,前前後後,血流成河。
而他的那個下屬,也在這其中。那是姓陽,名叫陽淼,性格忠誠老實,平素常提及的便是出征之前才得了一個大胖小子,喝多了之後常提起自己的嬌妻愛子,經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等到得勝回朝,先替兒子把滿月酒補上,請在座的諸位都一同前去喝酒熱鬧。
然而他卻死在了那一場戰事之中。
被懸在城門口的不止他一個,個個都令西楚的将士們憤恨不已,便是在這種情緒之下,在張子堯終于破了嶺南的蠱毒瘴氣,他率人攻打下嶺南之後,那些将士們做了一件事。
屠城。
城門黃土鮮血未散,又覆上新的河流。
那之後,便是西楚得勝回朝,張子堯被誣陷身死,接連而來的,便是讓秦毅焦頭爛額的屠殺事件。
那些被懸挂在城門口的幹屍被運回了京城中好生安葬,然而不過半月時日,卻都被掘墳挖屍,而他們的家人,都在一夜之間被屠殺了滿門!
這件事到現在都是一個懸案,朝中自始至終都沒有查出來真兇是誰,但是在當時,卻被歸結到了張子堯的身上,就連秦毅,都被連累貶谪。
而秦毅之所以突然想起來這件事,是因爲那時候,他帶人清點陽淼府上的時候,并未找到陽淼心心念念的大胖兒子。
當時他疑心這孩子是不是命好被救出去,便派人多方打聽,更是出了懸賞公告。可不但沒有人抱着嬰孩過去找他們,甚至于連一點消息都沒找到過。
就像是這個孩子憑空消失了一樣,既沒有被屠殺,也沒有被救走。
接連尋找了數月之後,秦毅終于放棄了,畢竟按照時間來算,一個不足一歲的小嬰兒,這麽長時間都找不到,隻有一種可能。
那便是死了。
可是今日一見,這孩子隻怕就是當初那個……
可如果那孩子就是陽家的孩子,那當時是張之堯将人救走的麽?
這個念頭一出,秦毅便不由得搖了搖頭。
不,不可能。
且不說張子堯當時還在嶺南,就算是真的有辦法脫困,他那時中毒并不是假的,根本沒有心力回到京城,更遑論是再救走一個小嬰兒了。
可若非如此,當時到底是誰救走了這個孩子,他又是怎麽到了張子堯身邊的呢?
一連串的疑問,讓秦毅的眉頭鎖的更緊了。
時隔十三年,這些迷霧非但沒有撥雲見日,反而越發的濃厚,讓他困在其中,想要追尋真相,卻隻覺得前路險阻。
見秦毅這模樣,莊月蘭不由得伸出手來,撫平他的眉頭道“夫君莫要着急,凡事都有因果,若是想不通的,慢慢調查便是。”
多年夫妻,她雖然不知道秦毅遇到了什麽煩心事,卻也知道他此時必然處在了一個困境當中。
秦毅雖然心中被迷霧所困堵,但也知道此事并非那麽容易查清楚的,再者妻子還在身邊,他不願意讓妻子跟着爲自己擔心。
念及此,秦毅深吸一口氣,笑道“嗯,不想了,到底是一樁無頭案,慢慢往下捋思緒吧。”
這話也并非然是爲了寬莊月蘭的心,畢竟張子堯現在還活着,雖然化名爲了張成林,可隻要人還在,别的就都好說。
再者,人活着,總有撥雲見日的那一天,他有這個耐心。
……
夜裏的時候下了一場春雨,早起之時丫鬟推窗,秦懷玉便驟然打了個哆嗦。
這個時節,天氣到底還是涼了些。
不過這一股冷風中混合着松柏的清香,倒是讓她清醒了不少。
正在此時,錦詩從門外走進,輕聲回禀道“小姐,淮安王着人送來的信。”
聞言,秦懷玉一愣,詫異的問道“淮安王?”
她一面說着,一面接過信紙,打開之時,連手指都多了幾分顫抖,連自己都不知道爲何會有點激動。
待得打開之後,上面蒼勁有力的字體瞬間跳在眼前,寥寥數語,卻是約她出去遊湖。
這個時節,遊湖卻是有些冷了,現下河岸上的淺草還未遮住腳面,楊柳的枝丫也沒染上翠綠,一看就是托詞。
不過秦懷玉倒是有些好奇,想知道這人破天荒的邀請自己到底所爲何事。
原本她是打算吃完飯去鋪子裏走一遭的,因着這件事,便臨時改了行程,吃完飯之後讓丫鬟收拾妥當,便去了湖面。
誰知道去了才知道,這人竟然當真是邀請自己遊湖。
“春光正好,景色宜人,請你來手談一局,卻是有些唐突了。”
聽得顧明淵這話,秦懷玉說不出心裏是失落還是别的,面上倒是笑道“王爺如此雅興,臣女必然奉陪。”
聞言,顧明淵面上含笑,看着她溫聲道“你喊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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