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說她不信任這幾個人,她的父兄和夫君,都是最值得信賴的人。
但是現下這個節骨眼,顯然不适合再添亂。
秦懷玉這個借口用的不怎麽好,好在秦毅他們也并未追究,隻當是小姑娘之間的矛盾。
不過眼下人在他們這裏,倒是讓秦毅省去了許多的麻煩事:“她人在哪裏,帶我們去看看。”
秦懷玉點頭應了,囑咐下人照顧好顧明淵,自己則是帶着父兄去了關押秦紅鸢的别院。
那别院離得并不遠,不過片刻功夫就到了。
“我當時有些沖動,将人打暈了扔在了這裏,着人看管着。原本昨日就要過來的,隻是卻發生了那許多事情。”
秦懷玉說到這裏,一面将院門推開,因道:“不想倒是誤打誤撞,如今也算是做了一樁好事兒。”
隻是她話音未落,整個人就愣在了原地,而後續跟進來的秦毅等人,則是急忙将院門院門敞開,快速走了進去。
冷風刀割一樣吹到臉上,血腥氣早已散幹淨,地上倒着的人卻雙目圓瞪。
死不瞑目。
“怎麽會這樣?”
秦懷玉倒吸一口涼氣,随着走進去,卻是雙腿都有些打顫。
死去的那幾個人,都是當日奉她的命看押秦紅鸢的人。
然而,他們都死了。
無一活口。
秦毅已然吩咐侍衛進去搜查,回頭見秦懷玉這表情,蹙了蹙眉,擋住了她的視線,道:“咱們出去說吧。”
這裏面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這情形讓秦懷玉看了,沒得髒了眼睛。
被父親擋住了視線,秦懷玉這才回過神兒來,因點頭道:“嗯。”‘
幾人在院外等了一會兒,便見侍衛去而複返,恭聲道:“回主子,無一活口。”
這話一出,秦懷玉的臉色一白,而秦毅則是應聲道:“可搜到了女子麽?”
見侍衛搖頭,秦懷玉瞬間出了一身冷汗,也顧不得其他,咬牙道:“我進去看看!”
眼見得她要去,秦毅想了想,到底是沒攔她,而秦懷桑則是看了一眼父親的表情,當下便随着一起跟了過去。
人是才死了沒多久的,地上的鮮血雖然幹透了,但屍首卻未開始腐爛。
這個别莊平日裏沒人來打理,完全空置着,故而秦懷玉才讓侍衛将人給鎖在了這裏。
但現在,看守她的人死了,可秦紅鸢卻失蹤了。
秦懷玉隻覺得頭腦嗡嗡作響,這一刻,她無比的确認一件事情。
秦紅鸢的身後,還有别人。
而這個人,不是顧明珏。
若說先前的時候,她對于秦紅鸢的前世身份還有所懷疑,那麽現在,她已經可以完全确定了。
秦懷玉深吸一口氣,卻聽得秦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件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交給爲父吧。”
秦懷玉回頭,就看到父親神情裏的關心,她想說什麽,卻被秦懷桑攔下:“現在王爺的傷勢才是最要緊的,你且照顧好他們,至于其他的,交給父親跟哥哥,可好?”
父兄二人關切的眼神,讓秦懷玉點了點頭,聲音裏也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父兄務必小心,現在的她……與當日不可同日而語。”
帶着前世記憶的秦紅鸢,必然想利用此大做文章。而現下她不投靠顧明珏,反而陰了對方一把,可見是找到了更大的靠山。
不得不防。
秦毅點頭應了,這裏血腥煞氣重,他不忍心讓女兒多待,當下便吩咐人将那些屍首好生掩埋了,之後又着人将秦懷玉給送了回去。
隻是等到秦懷玉的馬車走了之後,秦毅臉上卻是徹底成了一片肅容:“着人全城搜捕,絕不能放過秦紅鸢!還有,去周家,抓人。”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周家此番牽涉其中,必然也是知道一些線索的!
……
秦懷玉回到淮安王府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了。
她近乎一日一夜未曾合眼,身體雖然疲憊,可精神卻是繃的緊緊的。
别院的事情壓在她的心底,讓秦懷玉幾乎是快步跑進的院内,誰曾想顧明淵卻不在此。
“王爺呢?”
見秦懷玉帶着慌亂的模樣,錦書也吓了一大跳,一面上前伺候她解下來披風,一面恭聲道:“王妃莫要着急,王爺隻是去了隔壁的小書房,沒有走遠。”
她說到這裏,又加了一句:“先前特意問過太醫的,說王爺隻要不觸碰到傷口,便是坐着也是無礙的。”
其實顧明淵的傷勢隻是看着嚴重,現在隻要他自己注意着些,就沒什麽要緊的。
更何況,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秦懷玉這才松了一口氣,可想到别院的事情,又忍不住提起了一顆心,随意将披風給了錦書,道:“我去看看他。”
有些事情,便是她想瞞着,可到了此時的地步,也隻能告訴顧明淵了!
可秦懷玉沒有想到,自己會看到這樣一幅場景。
冬日裏的寒風料峭,窗戶微微開着。室内地龍燒的旺盛,有男人正坐在桌案前奮筆疾書。
因着右手受傷,他此時左手執筆,瞧着那架勢,卻也是龍飛鳳舞。
香龛裏的香料幽幽燒着,煙氣蒸騰間,熏的房中若有似無的蘭花味兒散開,卻是格外的好聞。
秦懷玉先前還有些浮躁的心,這會兒倒是平靜了下來。
她呼出一口濁氣,擡腳走了進去,一面笑道:“王爺還會用左手寫字呢?”
往日裏見到他寫字都是右手,如今見了他左手,倒是十分稀奇的很。
聽到她的腳步聲,顧明淵停下筆,随意笑道:“早些年練過,隻是會用,卻不大熟練。不過現下也沒了法子——右手受了傷,又閑不住,索性消磨時間。”
他說是消磨時間,但其實是在給人寫信。
秦懷玉聞言,笑了笑道:“您倒是總能找到事情做,怎麽不在床上多躺一會兒?先前大夫可說了,要靜養的。”
說這話時,秦懷玉随意看了一眼桌上,卻是驟然僵在了原地。
顧明淵隻看見她低頭的模樣,卻沒有看到她此時的表情,因失笑道:“在床上躺着怕是要悶死的,再者說,本王自己便精通醫術,知道自己并無大礙,躺着反倒是不好。”
他說到這兒,見秦懷玉隻是低頭看着什麽,又笑問道:“看什麽呢,這麽出神?”
下一刻,卻見秦懷玉快步走過去,聲音裏都帶着顫抖:“這些字,是你寫的?”
雖然是問話,可卻是肯定的語氣。
自然是他寫的,畢竟方才她可是親眼看到的。
顧明淵不明所以,點頭應了,也後知後覺發現了她的不對,放柔了聲音問道:“這是怎麽了?”
可下一瞬間,便見秦懷玉驟然擡起頭,臉上早已滿是淚痕:“原來是你……”
眼前嬌妻從未哭成這個樣子過,顧明淵吓了一跳,下意識将她摟過來哄着,一面替她擦拭着眼淚,一面柔聲問道:“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就開始哭?什麽是我?”
秦懷玉卻隻是搖頭,她試圖扯出一個笑容來,然而那眼淚卻是越落越急,整個人都帶着幾分倉惶的模樣來。
原來……竟然真的是他!
前世裏,她死後被困在皇城不得出,其後是聽到佛号聲聲,似是有人在念着經文,之後她便像是被什麽拉扯着,待得醒來後,就已經身在寒山寺了。
重生之後,她也曾做過夢,夢裏隻看到一雙骨節修長的手,還有一篇正在謄抄着的經文。
那經文的内容,秦懷玉後來專門去請教過大師,才得知,那竟然是爲人超度,得以往生的!
兩世爲人,若說她唯一遺憾的,便是尋不到那位綁了自己的恩人。
她也曾經懷疑過會不會是顧明淵,然而那字體卻是對不上,且她先前詢問的時候,顧明淵也說過自己并不信佛。
然而今日,看到他左手的這一筆字,還有什麽不知道的?
竟然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前世裏分明是她負了對方,可顧明淵卻非但未曾怪罪過自己,反而贈了她重回的機緣。
更遑論說今生……
秦懷玉念及此,緊緊的抱着顧明淵的腰,聲音裏都帶着沉悶的鼻音。
“沒事,我沒事。”
然而這話,顧明淵哪裏會信,歎了口氣,又問道:“可是本王哪裏做的不好,你告訴我好不好,莫要哭了。”
眼前男人的聲音格外寵溺縱容,讓秦懷玉的眼淚越發的有些止不住,她胡亂的擦了一把臉,擡起頭來,眼淚朦胧的看着顧明淵,一字一頓道:“不,你特别好。我隻是……隻是覺得,很喜歡你,再沒有比誰,更值得我去放在心上,去珍惜了。”
前世今生,她何其有幸,能得這樣一個顧明淵!
她擡起頭來,深深地注視着顧明淵,那一雙眸子裏的淚意還未褪去,瞧着格外的動人。
然而更動人的,卻是眼前男人的目光。
秦懷玉擡頭看着他,心中卻有些慶幸和難過。
慶幸的是,這樣好的人,是真真切切的屬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