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要不是目暮警部死命地拉住了松本警視,這個愛女心切的男人似乎就要讓高杉血濺五步。
“好可怕,好可怕哦。”高杉擺出了一副我好怕怕的嘴臉,但是一步都沒有後退,甚至連防衛本能的後仰都沒有,“現在,你終于能夠明白,二十年前我的感受了吧!”
“……你是?”
“興許高貴的警官大人已經忘記了。”高杉不再裝模作樣,露出了咬牙切齒的表情,“那一天,你威風凜凜地開着警車追捕同樣開着車的犯人,并成功将犯人逼進了小路。慌不擇路的犯人一頭撞上了電線杆,下車逃逸,你也下車追過去。”
“這時,一個七歲的少年抱住了你的腿,央求你幫幫他。”
“你還記得你說了什麽嗎!?”
“你說,滾開!”
這時候的高杉如同一頭受傷将死的獅子,悲憤而又絕望。
“犯人是爲了避讓走在路中間的我才撞上了電線杆的!但你逼得太急,車速太快,他根本來不及刹車!母親将我一把推開,卻被犯人撞倒在了車下!”
“當時我母親還活着,還活着啊!隻要你能帶着她去醫院,就能夠把她救活的啊!”
“可是你眼中隻有功勞!完全不顧我母親的死活,推開了年幼的我揚長而去!”
“我哭喊着叫人幫忙,周圍卻一個人都沒有!隻能眼睜睜地看着母親一點一點得失去生命的迹象,最後在我的懷裏咽下最後一口氣!”
“我恨你!”
“所以我也要讓你嘗嘗,這痛徹心扉的,失去至親的滋味!”
松本警視沉默了。
目暮警部也沉默了。
高杉俊彥似乎也将自己積蓄的情感發洩一空,同樣沉默了。
所以有的時候,其實開口說話也是一種勇氣。
打破這難堪的沉默的是松本警視。他深深地低下了頭,向這個謀害了他女兒的犯人道歉“對不起。雖然這麽說有點找借口的嫌疑,但是當時由于視角原因,我真的是沒有看到你的母親。”
說着,松本警視捂上了他有着一條巨大傷疤的左眼“在那之後,我才聽說當時還有那起事故。可惜當時我再去找你們一家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任何人了。我的确有罪,可是我女兒是無辜的,爲什麽你不找我啊,爲什麽你不來找我啊!”
“殺了你有個屁用啊!我就是爲了看你這幅表情才殺了那個蠢女人的!看到你這幅表情,我就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哼!”這時,保三郎開口了,語氣和剛才一樣的淡然,卻讓人感到徹骨寒意“蠢女人麽……高杉先生。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喝着檸檬茶,有着甜美笑容的女孩看到如今的你,會是什麽心情嗎?”
“你還有何高見啊,大檢察官先生。”高杉用輕佻的語氣說着,仿佛世間的一切已經與他無關了,“我都已經認罪了。你說我連死都不怕,你還能把我怎麽樣?”
“當然是死,也要讓你死得不安甯。”
“當年松本警視追捕的,是一個窮兇極惡的逃犯。他殺了十三個人,讓十三個家庭支離破碎。追蹤了三個多月的松本警視他們終于在那個惡徒準備殺害第十四個人的時候,埋伏到了他。然而很可惜,最後還是讓他殺到了第十四個人——你的母親。想想看,如果當時的松本警視不追上去,還會有多少個像你母親那樣的人死在他的手上?而你,難道想讓那些人的妻子,兒女,父母,來戳你的脊梁骨——要不是你的阻撓,讓窮兇極惡的罪犯繼續逍遙,他們怎麽會失去他們的至親嗎?”
高杉臉色發白“不,這不一樣的……”
“有什麽不一樣的!你真正該怨恨的,難道不是那個開車撞死你母親的男人嗎!難道不是因爲他的窮兇極惡,才導緻了一切的發生嗎?你所做的,難道不是因爲已經找不到那個撞死你母親的人報仇,隻好找個還活着的人遷怒嗎?”
“你不過是個隻會遷怒于人的,軟弱的懦夫!真替你那個青梅竹馬不值!”
“你懂什麽!你t的懂我的什麽!”
“我不懂?呵呵。那我問你,連隻見過一面的警官,你都能通過多方打聽找到,那爲什麽你不去尋找你的那位青梅竹馬?”
“……你什麽意思?”
“因爲你怕。你怕你隻是一廂情願。你還怕就算是她喜歡你,要是她長大了,又喜歡上了别人怎麽辦。所以你放棄了,就是因爲你懦弱!”
“你到底什麽意思!?”
“可是你的青梅竹馬找到了你哦?”
高杉明顯一愣,對這突然轉變的話題有點轉不過彎來。
保三郎慢慢地晃動着手中的檸檬茶罐,高杉的臉色也在晃動中不斷地變白。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雖然比起漫長的二十多年人生,那短短的時日不過是昙花一現,但那些日子已經深深地刻在了女孩的心裏。每當她傷心、困苦、不安的時候,她都會喝上一罐酸酸甜甜的檸檬茶。那溫暖的液體和裏面包含的美好回憶成爲了她不斷向前的勇氣。”
“終于,命運之神的眷顧,讓她在一次極其偶然的機會裏,在那億萬的人海中,尋找到了命運中的那個男孩。那一刻她捧着檸檬茶幸福地笑了。”
“隻可惜,她就不應該爲了求證,而去打聽男孩的身世。”
“因爲她竟然發現了,那個男孩對他父親的仇恨。”
“夾雜在心愛的男孩和敬愛的父親之間,她不知如何選擇。”
“最後,她決定,用自己的生命來了結這段恩怨。”
“她穿上了嫁衣,擁進了那個人的懷抱,帶着離别的決意獻上了自己最爲真摯的愛意。”
高杉臉色白的吓人,仿佛渾身的血液已經凝住“不是的……不是的!你騙人!”
保三郎隻是靜靜地看着他“問你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高杉先生。”
“冷掉的檸檬茶突然變成溫熱的檸檬汽水是什麽感覺?你不會抱有疑問嗎?”
“……”
“在那之上,又加了一把苦鹽和一把魔鬼椒呢?你還會喝嗎?”
高杉渾身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軟軟地癱倒在了沙發上,帶着哭腔的聲音沙啞而生澀“我……我究竟做了什麽……”
“我說過了,我會讓你下地獄都走得不安甯。”
看着萬分痛苦的高杉,這回輪到保三郎輕輕地笑了。
“男孩,記住現在的感覺吧。放下仇恨,并且以後再也不要辜負她了。”
“以後?”靈魂似乎重回了軀體,高杉失神的雙眼一下子又聚焦了起來,死死地盯着保三郎。
“在得知松本小姐是中了氫氧化鈉的毒之後,我們就用牛奶給她洗過胃。你這個連殺人都不會的蠢材——居然把氫氧化鈉加入酸性的檸檬茶裏——而腐蝕性灼燒帶來的痛苦讓松本小姐難以吞咽大量液體。急救中松本小姐還能順利地吞咽牛奶,食道并沒有被灼燒至閉合,後續咳出的液體血絲也較少,不是胃穿孔大出血。因此慶幸吧,這殘酷的世界依然存在着小小的奇迹。剛才醫院傳來了消息,松本小姐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隻是仍未蘇醒。”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是守在松本小姐的病床前,祈禱她的平安,祈求她的原諒!”
“然後,給我滾吧!”
高杉一躍而起,卻由于情緒過于激動,血液回流,手腳早已麻木,一下子就摔了個狗啃泥。
不過他沒有絲毫地在意,喜形于色,邁着跌跌撞撞的腳步就向門口沖去。松本警視也鞠了個躬,匆匆跟了上去。畢竟這個傻爸爸也十分擔心自己女兒的安危。
最後,房間裏隻剩下保三郎和目暮警部兩個人了。
“……這也在你的計算之中嗎,鈴木小弟?”
“一半一半吧。”保三郎聳了聳肩,“細節也是之後才補充完整的。”
“難怪你堅持不讓我們立案。”目暮警部長歎了口氣,“但事情鬧得真麽大,我們怎麽給外界交代呢?”
“目暮警部,你聽說過這樣一個玩笑嗎?”保三郎瞧了正苦惱着的目暮警部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
“被害人手腕上有十七道劃傷,經過調查,被害人是自殺。”(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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