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顧少卿正安靜地打坐，忽然聞到一股子濃煙味，她一下子警醒，立刻下床往外查看。
窗外零星的燈火，照亮空蕩蕩的院子。順着煙霧的來源，她的目光轉向隔壁。
某個猜測浮上心頭，她躍上牆頭一看：
修長的身影站在廚間門口，皎潔的月光下，他如玉的臉上黑了一小塊。如同上好的的綢緞被污了一塊，格外顯眼。
白日裏渾身上下一絲不苟的人，眼下卻發絲淩亂，衣衫下擺還破了幾個洞。
他這副模樣，就像本該供在天上的神舐，驟然間落入凡塵，平白沾染了些人間煙火氣。
顧少卿忍不住笑了，心中也覺得親切了幾分。
注意到來自牆頭的打量，南公子下意識地要整理儀容。但視線觸及腳邊的木桶，他忍不住閉了閉眼。
接受現實，他緊抿雙唇，木着臉一言不發。
他至今不知，爲何自己就落到這般境地。但既來之則安之，總有一日會明白。
至于此刻悠然坐于牆上看他笑話的人，從第一眼見到，他就有種異乎尋常的直覺：這個女子，絕不會安分。
偏偏此人就住在他隔壁，還偏偏叫她瞧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顧少卿好整以暇地欣賞片刻，隻覺得不遠處這位形容狼狽，卻還不忘維持貴公子形象的人，又添了那麽一分可愛，讓人忍俊不禁。
心中一動，她輕巧地落入院中，擡步走向事發地。南公子眉間微皺，沒有阻攔。
入内一觀，隻見廚間一片狼藉：
竈台燒得污黑，直接塌了一半。地上一隻掉底兒的大鐵鍋，孤零零地躺在一旁。不知曾遭受主人怎樣的對待，顯得十分可憐。
“你剛在做什麽？”
南公子一頓，本不想回答。但頓了頓，還是道：“燒水。”
“哦，”顧少卿點了點頭，從殘留的痕迹能判斷出，火燒得太猛，竄出的火苗，将堆放在一旁的柴火也一塊兒點着了。
至于那鍋，嗯，可能材質不過關？不然得燒多久，才會徹底報廢。
不過，幸好潑水及時，其他地方倒沒有殃及。
看這景象，手藝生疏得很。她不由問道：“那你之前是怎麽燒水的？”
“請附近婦人幫忙。”
那怎麽還要自己動手？似是看出她的疑問，南公子隻解釋一句：“用完了。”
說話好簡潔啊！顧少卿心思一轉，明白他的意思：天色已晚，不想再去打擾。當然，嫌麻煩更有可能。
不過，顯然這位高估了自己燒水的能力。
想到這裏，顧少卿好奇道：“幫忙？洗衣燒飯，還包灑掃嗎？”
得到肯定，顧少卿不禁欣喜，立刻追問：“是哪位大嫂，能帶我一個嗎？”
說真的，她也不擅料理家事，不然也不會日日吃外食。她的儲物空間裏，嶄新的衣物上百件，便于儲存的吃食也占了一小半。
吃食好說，但穿過的衣衫隻能回頭送去當鋪了。這樣說來，她還算是勤儉了。
“……”
看着對方臉上的熱切，南公子暗暗歎氣，怎麽會說到這個？
但想到自己開始被家事難倒的日子，他妥協了：“斜對面小胖子的嬸嬸，一月一兩銀。”
說到小胖子，顧少卿立刻反應過來，原來是林嫂子的弟妹啊，來這幾日倒沒注意。
不過林嫂子爽快伶俐，她家人應該不差：“明日我就去問問！”
打定主意，顧少卿心滿意足地要回去。剛走幾步瞥見櫃子上的銅壺，心念一轉。
她徑直從旁邊的水缸裏舀滿水，運起元力加熱，轉眼熱氣上湧。将銅壺放好，她滿意道：“就當是這個消息的報酬了。”
南公子挑眉，望着盛滿熱水的銅壺，若有所思。
這廂顧少卿從牆頭一躍而下，回到屋裏，大白鵝嘎嘎兩聲：“出什麽事了？”
剛才它也發現異樣，但看到小丫頭出去了就沒起來。
以前一直待在毫無人氣的镯子裏，怎比得上現在柔軟的床鋪舒服。再加上沾染了小丫頭身上若有似無的幽香，惬意得讓它根本不想動彈。
見它懶洋洋的樣子，顧少卿無奈道：“真出事，也指望不上你。”
這種話大白鵝一向忽略，“是旁邊那小子？”它聽到些動靜，但兩人具體說了什麽，它沒興趣，犯不上浪費力氣。
“他想燒水，結果把竈台給燒了，連鍋也毀了。”
聽到這裏，大白鵝哼了一聲：“一看就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眼見顧少卿嘴角殘留的笑意，它犯了個白眼：
“你還好意思說他？”
别以爲它沒發現，這丫頭穿過的衣裳，悄沒聲息就不見了，還不定塞哪去了！
“你倆五十步笑百步，誰也别笑話誰！”
顧少卿一哽，随即補救：“說的也是，我明兒就去找人幫忙。”
大白鵝聽了這話滿意了，“早該這樣。”雖然它現在頂着鵝身，但生魚吃多了也膩，它還是喜歡吃熱乎的。
屋子裏重新歸于甯靜，顧少卿的腦子裏不由浮現出方才的場景：
她臨時決定動用元力熱水，那位南公子則在一旁盯着，神情格外專注。
細細回想，不像是初見的好奇，倒更像是觀摩探究。
這是爲何？難道他還想僅憑那片刻，洞悉自己的功法嗎？她暗覺好笑，應該不可能。
不過話說回來，隻是燒水而已，他爲何不直接運功加熱？反而要費力去燒火，以緻鬧出這場事故。
他到底是否有修爲在身？顧少卿疑惑了……
第二日，顧少卿歡歡喜喜地去找林嫂子。
因爲自家還有隻大白鵝，額外多給一兩銀子的報酬，林嫂子痛快地答應了。
一直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活計增多了，林嫂子和弟妹商議一番，自己來做，由弟妹照應家裏。
因爲兩家比鄰，林嫂子提議幹脆兩家的飯食一起做。
隔壁南公子住得比較久，家裏用具添置得齊全，所以在他那裏燒飯比較方便。
見此情形，顧少卿隻得告知昨夜發生的事，林嫂子趕忙去南公子家裏查看。
當林嫂子發現他廚間的狼藉也是一驚：“诶呦，早起我當家的還說，昨夜裏好像聞到煙味，原來是小南你這兒啊！”
她一向睡得死，竟是啥也沒發覺，當即關心地打量：“我看看，沒傷着吧？”
南公子有些不自在，隻是搖搖頭。而顧少卿關注的重點，卻是林嫂子脫口而出的稱呼：小南。
她玩味地看着南公子，莫名覺得這麽叫好像也不錯。
越是樸實的人，想法反而越單純。隻通過一個簡單的稱呼，就能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近。這是心思深沉的人，很難做到的事。
問清緣由後林嫂子當即表示，以後晚間多燒些熱水溫着備用，還讓她丈夫林大哥重新砌竈台。
接着她将自己的打算說給南公子聽，顧少卿十分乖覺，主動站出來說要包攬兩人日後的清茶和酒水。
南公子略一考慮，沒有反對。
砌個竈台不過一兩個時辰，還趕得及晌午燒飯。林嫂子趕早要去買新鮮的菜和肉，順便重現買口大鐵鍋。
林嫂子的熱情，讓顧少卿充滿期待。
再過一會兒，她和本來素不相識的南公子，就要開始不知道會不會愉快的飯搭子生活了。
想到這位讓她心存疑慮的人，竟然如此順理成章地接近，事情順利得讓顧少卿感到有些恍惚。
她不禁擡眼望去，正迎上對方打量的目光。
她心中微動，或許，這位看上去拒人于千裏之外的人，也有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