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各方勢力相繼離開，雁水鎮逐漸恢複往日的平靜。

而鎮上百姓關心的魏燕蕊與江嚴，随着一方的即将遠走，似乎真的就此劃清界限，再無可能。

若真是如此倒也是樁好事，顧少卿安心修煉之餘，偶爾也聽到些後續。比如，江嚴選擇的中等王國名爲洛朱國，不日将離開。

但想到那日南宮梧秋的話，顧少卿暗暗留意。

若魏家莊當真起了殺心，江嚴啓程趕往洛朱國的途中，就是最好的下手時機。

而江嚴不知是對此毫無覺察，還是另有打算，竟未與洛朱國之人同行。據說他留下，是要将來謹書院的課業全部完成後，再出發。

這個理由，不免讓人有些疑慮。

一時半刻還看不出什麽，顧少卿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封秘信吸引。

那是她此前命流笙詳細調查魏家莊的生意往來，終于有了結果。

不論白先生意圖爲何，目前看來魏家莊能與顧氏扯上關系的，隻有白藥的供應。

雖然算不得多珍貴，但數量龐大，每年所涉及的銀錢不是小數目。

根據附近暗線的反饋，魏家生意一切如常。供給給顧氏的白藥均是上乘佳品，雖總量有所下降，但仍在正常損耗範圍之内。

除此之外，魏家莊每年額外提供給定城駐軍一批物資。隻是暫時未能确定，是否全是白藥。

看到這裏，顧少卿微微凝眉。

顧氏轄下所有王國定期繳供，其餘小勢力則任其發展，并不多加幹預。但很多時候他們會主動攀附，尋求倚靠。

而魏家莊此舉，或也屬此列。

雖然魏家莊的白藥供應，已經相當于把自己綁上顧氏的戰船，但所謂“縣官不如現管”。

駐紮在定城附近的焰雲衛，才是雁水鎮魏家莊不敢忽視的力量。

有所表示，不足爲奇。

隻是……顧少卿盯着信上最後一行字，暗暗思索：

“近十數年定城駐軍，皆隸屬于第四營。”

焰雲衛委派地方的駐軍，三年一輪換。第四營守着定城不挪窩，這其中是否有貓膩。

最重要的是，焰雲衛第四營，正是四伯父的勢力範圍。

她心知此行危機重重，但凡與四房相關，都不敢麻痹大意。當下唯有繼續詳查，務必弄清楚魏家莊所供那些物資的具體情況。

如果隻是白藥，且數量不多，還可放過。否則……

或許，這就是白先生建議她來此的目的。

當顧少卿陷入沉思之時，相隔數萬裏之外，某個頂着她真實樣貌的少女，正輕酌淺笑，怡然自得。

這裏是整座城池的最高處，樓台處處雕梁畫棟，倚欄俯瞰繁光遠綴，火樹銀花。

她身後歌舞升平，一衆輕衫侍女穿梭席間，巧笑嫣兮，秾李滿廳。

明明相隔不遠，月光似将二者分離成兩處空間：一處透着喧嚣，一處甯靜沉谧。

有人打量着少女背影，目光閃爍，意味深長。

身爲一城之主，循例接受主家檢閱。本以爲臨樂顧氏主脈嫡系小姐，身份尊貴，年輕氣盛，必然想大幹一場，好彰顯自己的能耐。

沒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這位引起衆多争論的九小姐似乎真的大受打擊，以緻于興緻缺缺，不大在意的模樣。

畢竟，此次巡禦使任命背後的争鋒，他們也略聽過一二。

不過，她不多話也不多事兒，倒正合心意。沒有人喜歡過江龍，自個兒的地盤上還是隻有一個主人更松快。

此時宴會過半，白翰坐在陰影中，目光掃過一衆或嬉笑或打鬧的場景，面無表情。

他旁邊，一個身着輕铠的青年，望着那個背影若有所思。

“先生這是早有準備。”盡管兩人遠離人群，但他仍然壓低聲音。

“荀統領過獎。”白翰聞言不動聲色：“九小姐此行危機重重，你我心知肚明，白某不過是未雨綢缪。”

與他對話的正是巡禦使衛隊統領，荀烈，出自青羽衛。

而荀烈心知培養這樣一個言行舉止，與真正的九小姐一般無二的人，需要花費多少心思。

一路行來，觀其行事，雖少言寡語，卻應對得宜。每每遇宴或獨坐高台，或隐于暗處。一舉一動，極爲謹慎，少有破綻。

需知見過九小姐的人不多，但天選之戰後，她的畫像已遍傳天下。

但有此人爲替身，隻要不動手，很難被看穿。難怪眼前之人并不憂心，安之若素。

不過，思及她悄然離開衛隊，荀烈還是不能放心：“在下奉命護佑九小姐安穩，是不是加快行程？”

九小姐的去向，當日白翰也已告知。隻是畢竟她是衆人矚目的焦點，哪怕避人耳目，孤身一人難保不會出現意外。

聽到這話，白翰擡頭看了他一眼，慢條斯理道：“荀統領未免小瞧了她。别忘了，她身上流淌的，是誰的血脈。”

荀烈心頭一震，他當然清楚，更不會忽略。這也是正他，以及他們，對那個孩子抱有極大期望的原因所在。

想到這裏，他不再追問。白翰向來思慮周全，或許另有安排。自己也該對那孩子，抱有更多的信心才對。

看出他的變化，白翰語氣緩和：

“我等也不必趕路，按照原定計劃便是。放心，自有荀統領出力的地方。”

巡禦使年年巡視各方，要說全無問題也不見得。隻是宥于背後種種牽扯，大多輕拿輕放，随波逐流。

而九小姐爲巡禦使，雖迫于壓力卻也是個機會。不必面面俱到，隻需重點擊破，便是無可辯駁的功績。

想要得到，自然免不了冒險。她既然肯答應，想來明白這點。

更何況……白翰目光晦暗，穿過重重夜色眺望遠方：

此番由她前去，遠比任何人都合适！那孩子應該不會讓他們失望吧……

彼時魏家莊内，一場争執正在上演。

宅院深處，魏燕蕊筆直地跪在地上，神态哀切，語氣卻透着狠絕：

“祖父、父親，蕊兒決心一試！”

“你真的想好了？”

站在對面的是一位神色嚴峻的老者，看着面前的人，眼神複雜。

他旁邊魏東瑜看出女兒的堅決，卻仍然忍不住最後勸一句：“你不必如此，真的不必。”

魏燕蕊聞言心中動容，目光在兩位疼愛她的長輩身上停留許久，随後狀似輕松地一笑：

“這是蕊兒自己的選擇，是好是壞，與人無尤。”

孫女臉上明明挂着笑意，魏寬卻感受不到半分喜色。沉默片刻，他緩緩開口，語帶晦澀：

“罷了罷了，無論如何，善自珍重。”

有了這番表态，魏東瑜也不再多言，隻深深地歎了口氣。

見此情形，魏燕蕊恭敬地磕頭，一字一頓：“蕊兒謹記祖父教誨，多謝父親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