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大雄并不需要睡覺。以G細胞的活躍程度,就算幾天幾夜不閉眼、不休息,他的大腦仍舊可以保持相當程度的活性,并不會給他的肉體帶來什麽損害。
但他仍舊笑着接受了孩子們的好意。
外邊的環境一塌糊塗,但槲寄生中的一切卻像是産能過剩一樣,這棟豪華至極的小别墅裏也有不少房間是空着的,正好可以拿來給大雄住。至于被子、枕頭之類的物件倒也齊全,一推門進去,預想中塵埃亂飛的場景并沒有出現,看樣子是有人一直在打掃的。
大雄随口問他們,給這些空餘房間做定期清潔的人到底是大人還是孩子,但卻照舊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小隊裏的大多數孩子面面相觑,似乎是從來沒關注過這個問題……最後,還是廣平日裏觀察細緻一點,告訴他說“從來沒有人見到過清潔房間的人,但由于訓練和任務,13小隊不可能一直呆在槲寄生裏,時不時就會外出。每次外出回來時,房間就已經被人打掃過了,像是恰好錯開了時間”。
這個答案讓大雄覺得分外詭異……從頭到尾,這個世界的大人們都在刻意和孩子保留一種疏離感、距離感。難不成在他們看來,所謂的駕駛員就隻是一種形似武器的存在,所以沒必要花費精力在上面嗎?
不得而知。
“晚安啊,大雄。”純位數很快就不害怕他了,還隐隐有越混越熟的意思,嬉皮笑臉向他招手,“這次救援和剿滅的行動大成功,爸爸們肯定會獎勵我們的……你可是大功臣哦,說不定也有機會和我們一起進城。明天再說吧!”
幾個女孩子不好像他那麽熱絡,但也一個個很有禮貌地說晚安,做個好夢之類的,然後轉身出門去。大雄也沒敷衍她們,一個一個鞠躬謝過去,一時間把氣氛弄得像某個記者招待會。
孩子們有些被吓到了,因爲在他們這個時代,日本的禮儀文化早已經沒落。
廣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像是有很多很多話想和大雄說,眼神低垂着,有股莫名的晦暗,最終也隻是淡淡說了一句“明天再見”。
房門一關,月光頓時清冷下來,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撒的滿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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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臉上的笑意像變臉譜那樣收去了,他不緊不慢地坐下,翹起二郎腿,自顧自沉思起來。
“主人,今天早些時候,我在那對少年少女身體裏檢測到的化學物質,剛才在場的所有人血液中同樣存在。該化學物質系偶然生成的概率幾乎可以被排除了。”雨飛燕在他身後緩緩開口道,“有了這麽多的樣本比較,即便不做實例分析,我也能夠從分析駕駛員身體狀況來逆推理……最終得出相應結論。”
“該種化學物質被注射進人體之後,會從物理層面提升人體大腦的精神敏感性,考慮到他們的機甲完全采用精神鏈接構架,此舉會增進駕駛員和機甲的聯系,提升作戰能力。”說到這兒,雨飛燕轉了一口氣,談吐之中竟是顯出一股淡淡的怒意,“可是……長久之後,這種化學物質會加速人體新陳代謝,并加大細胞分裂錯誤的可能性。換言之,就是加速老化。13支隊的孩子長期被注射該種物質,平均折算,他們已經失去了将近五年的壽命。由于他們仍處在青少年時期,這種老
化進程不是那麽明顯,所以您用肉眼看不出來。”
正當大雄聽了無名火起時,門外卻突然響起敲門聲。
“咚咚咚”,三聲,輕簡有力。
不出所料,拉開門,大雄就見到02姑娘笑嘻嘻地站在那兒。她換了一身素白色的睡意,松散地搭在身上,稍稍有些包不住,緊緻瓷實的身形輪廓依稀可見。這個姑娘心也挺大,半夜闖到男人的房間裏非但不怯,還懶洋洋地伸手向他打了個招呼,也不等大雄回她,便拖着個枕頭,十分自來熟地進了房門。
“撲通”一聲,02像個小孩一樣蹦到大雄的床上,四腳朝天。兩隻白花花的小腿從窗沿上挂下來,晃蕩個不停,頗有幾分采蓮女子勾人心魄的姿色。這身睡衣下面似乎再沒有别的衣物了,少女圖個方便清爽,一件也沒穿……但她并不在意春光外露,或者被這個怪裏怪氣的少年白賺了眼福。
打從見面的那一刻起,敏銳的少女大概已經猜出這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不會在意的。
那自己又何必在意呢?
……
02懶洋洋地撩了一下自己的頭發絲,一邊開門見山地說道,“你是從别的地方來的?”
“沒錯。”
“不不不……我口中的‘别的地方’,不是指‘要塞都市’以外,而是指‘一般常識之外’。要說你是外星人我估計都信。”02咕咚一聲,翻身從床上坐起來,翠綠色的眸子裏笑意盎然,全然不顧自己剛才那一翻身弄皺了衣服,讓她自己鎖骨半露,“你不知道弗蘭克斯機甲還可以解釋,但要是連‘爸爸們’都不知道……那可就說不過去了。在這顆星球上,這是常識。”
“……你可真聰明。”大雄毫無遮遮掩掩的意思,翻了個白眼兒,抽出一張椅子坐下,“你說的對,我還就是外星人。”
他如此大方地承認,反而輪到少女傻眼了。
“真是?我随便說說的,而且你一外星人怎麽長的這麽像人……”
“巧合而已。宇宙這麽大,還不允許有點兒巧合了?非得是那種大眼睛的小灰人你才滿意?”大雄略帶調笑的口吻說着,一邊施展出念力手段,将02的身體微微往上面擡了幾厘米,讓她感覺到自己已然擺脫引力、懸浮在空中,“你瞧,你們星球的人能辦到這種事兒嗎?”
“哇~~~~!!好厲害~!!”
少女發自内心地鼓起掌來。
在旁人面前,甚至是13小隊的人面前,02顯得有些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但其實這是有原因的:别人從她出生起一直一直說她是怪物,久而久之,她自己也認同了這個說法,待人接物沒了半點人情味。再說,駕駛員本來就要在戰場上拼殺破陣,哪天死了都不知道,結下的人情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再也還不上了,何苦操那份心?
這些年來,她現在的搭檔——那位叫做“廣”的少年,似乎是個例外。
現在又有了第二個。
和大雄橫向對比,02發覺自己好像還挺正常的:至少她不會飛,不會用心靈傳輸,不能放出雷電風火,更不可能徒手就殺死一頭Gutenberg級叫龍。這麽說來,或許自己在大雄眼裏也隻是個凡人,隻是比一般人能
跑、能跳、能打、受傷恢複得快一點兒,僅此而已。
一想到這兒,想到大雄看自己那種慈悲的目光,像極了一位慈愛的長輩在觀看後輩,少女就沒來由地笑了。因爲這些年來,從來沒人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
然而02不知道,自己眼中的大雄,不過還隻是冰山一角而已……
……
“那些小鬼不知情的,有什麽問題,你就問我吧。”當大雄将她輕輕放到床鋪上後,02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部,無比爽朗地說道,“我一定把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且慢……爲什麽你比他們知道得多呢?”
“因爲我……怎麽說呢……”02的神色稍有些古怪,欲言又止一番後,還是搖頭笑笑,輕聲說道,“我不是人。弗蘭克斯博士似乎克隆了叫龍的基因,制造出我,作爲‘爸爸們’的秘密武器。我從小就是和博士一起長大的,接受過各種各樣的實驗、訓練,由于博士在政府中頗有地位,所以我看到的、聽到的東西都比别人多。”
“哦。”
關于非人一事,大雄沒有過多評價,他見過的種族千奇百怪,長了兩隻小尖角又算什麽?缪頓的腦袋上也有兩根角,怎麽沒見别人張口閉口說他是怪物呢?
當然了,有還是有的,隻不過下場都不怎麽好……
很奇怪,若是和别人說起這番傷心往事,02雖不至于滿腔怨怼,但也絕不會像現在這樣雲淡風輕。秘密向來都是有重量的,越是說不出口的東西,壓在肩膀上越是痛苦。少女心裏很多事都不能向别人說,就比如……她其實知道注射在駕駛員血液中的化學物質叫做黃血球,也知道這種物質會導緻孩子們早夭,隻是她對誰也沒說過。
可,在這短短的四十分鍾内,她卻把以往能說的和不能說的一股腦兒像倒豆子一樣倒了出去,像是一場形式奇特的發洩。好在大雄也不會不耐煩,她說,他就默默地聽着,中途一次也不打斷。一直等到02的一口氣出完,覺得再也沒什麽可告訴他了,這個悶葫蘆方才站起身,對少女露出一個了然于心的微笑。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啦?”少女饒有興緻地問道。
“沒什麽……總之我會看着辦的。”大雄擺了擺手,沒有細說,他不想讓面前這個少女擔心,“這樣怎麽能行?讓孩子們在戰場上拼殺,還把他們當成一次性的道具來用,用完就丢掉……哼哼,還真是合格的大人呢。是不是也應該讓他們嘗嘗被抛棄的滋味呢?”
最後一個問句之中,大雄俨然是動了真火,他從未見過像這個世界一般這麽無恥的大人。
怪獸之王的怒火,哪怕隻是萬分之一傾瀉出來,也足以讓周邊的人心神不穩、額頭冒汗。
02光是在他旁邊坐着,竟都有些露怯,她晃了晃腦袋,像是要把這股壓在心頭的的大石頭甩掉,“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兒嗎?一直都是這樣的。”
“那你覺得這樣做對嗎?”大雄轉過身,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一直都這樣,并不意味着這麽做就對。錯的東西又何必去維護呢?”
“不過沒關系,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變的。”
“因爲我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