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都市城外，近十來台機甲圍成一圈，嚴陣以待。

糟糕的天氣、糟糕的地形，再配上這種大難臨頭的感覺，讓乘坐在機甲裏的每一個人都很不舒服。他們有些盲目地盯着視野最遠處——很可惜，這片荒蕪的土地上所剩的唯一遮攔物就是大石頭。弗蘭克斯機甲平均高度是五十米，由于13小隊的機甲是“定做”的，每台外形都有所不同，所以高度各有差異。可其他的隊伍就沒這麽“有個性”了，清一色的灰色機甲，高度每台都一樣，一看就知道是那種雜兵的類型……

隻有13小隊的孩子們享有“特權”，他們被允許乘坐形态各異的機甲，在一定範圍内發揮自身的“個性”，這其中也包括他們可以稱呼對方名字。

據說，這原本是維爾納博士所做的一個實驗，他想看看發揮孩子們的個性能否幫助他們更好地駕駛弗蘭克斯機甲。這項實驗的結果已經大緻确定了：當孩子們生活在一個相對自由的環境中時，（盡管13小隊的生活環境在大雄眼中還是很不自由）搭檔之間的鏈接值會更容易上升，殺敵更加有默契，總體來說，戰鬥力确實比那些雜兵要高出一截。但同時，這些孩子也會因爲個性而衍生出自主意識，會有一定的自由思考能力、學習能力，而不是對爸爸們發布的命令言聽計從。或許從長遠的角度來看……這不是什麽好事。

好在這會兒博士本人也沒了，這項實驗就到此爲止。

……

“我還是不太敢相信……大雄他，真的殺了爸爸們嗎？”在公共頻道中，生性溫和的太喃喃說道。

“我們都看到屍體了。”莓平淡地說着，似乎在她心中，早已經接受了主席和副主席的那一套說辭，“一共有七位爸爸，五位倒在血泊之中，死狀凄慘。警備隊及時闖進來了，大雄逃走，所以身份最爲高貴的兩位爸爸才躲過一劫，當時房間裏就沒有别人了……除了大雄本人。”

“但是……我也覺得大雄先生不會殺人的。”心也在頻道中怯生生地說道，“今天早上他還幫我澆過花來着……他……”

莓輕輕歎了口氣，一時間沒有說話。

差不多三個小時前，當大雄用念力控制叉子飛出去，刺穿阿爾法右手手掌的那一瞬間，莓離他最近，“有幸”看到了大雄那時候臉上的表情。太和心肯定是沒見到那種表情才會這麽說……那時的大雄，并沒有因一擊命中而洋洋得意，也沒有露出嗜殺成性的暴戾笑容，恰好相反，他擺着一張撲克臉，沒有表情。

那種平淡至極、輕描淡寫的神色，讓莓感到後背發寒，他仿佛是在說“我剛剛踩死了一隻螞蟻”。

她堅信大雄是殺過人的。雖然他在人前表現得很和善，像一個無所不知的好好先生，但如果誰真的擋了他的路……他應該也會挂着這張撲克臉，毫不猶豫地将其轟殺至渣。

“現在談論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了。”到最後，莓也隻能以“隊長”這個身份，說一些不痛不癢的大白話，“我們終究還是13小隊的駕駛員，要保護好這座城市。服從爸爸們的命令。既然他們将大雄定性成危險人物，那我們也隻好……和他作戰了。”

相信大雄也會理解的，畢竟他那麽聰明嘛……她在心裏暗自嘀咕了一句。

頻道裏一時沉寂下來。

滿清冷的聲音就像往裏面砸了一塊小石頭，“不……這不是大雄幹的。”

“何以見得？”莓立馬追問道。

“那五位死掉的爸爸，雖然死相很猙獰，但你們隻要仔細看就能發現了……他們身上有一個一個的小孔，這些小孔周圍有不少幹涸的血迹。這叫做彈孔，證明他們是被子彈射擊緻死的，維爾納博士也是相同的死法。這至少說明，殺死他們的人，用的是一把沖鋒槍。”滿有條不紊地說道，“你們想想，大雄如果真的要殺人，需要這麽麻煩嗎？從他和我們一起生活的那一個晚上加一個早上來看……他身上有不少神奇的能力，并且他已經完全習慣

了。就算殺人，他必然不會用槍！所以這根本不是他殺的，爸爸們不知被誰殺害了，然後兇手又将一切責任推給大雄，僅此而已。”

當然，這不是什麽複雜的推理，滿似乎僅僅隻是将一個事實闡述出來罷了。

但……在這思想封閉，且灌輸着“大人絕對正确”的教育背景下，這個背頭小夥子能跳出來說爸爸們“錯了”，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一向活潑開朗的純位數這次卻破天荒地沒有加入讨論，他愣愣地坐在駕駛座上邊，望着機甲外的連綿起伏的黃色土丘，一言不發。同伴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在頻道裏争執，他卻充耳不聞，軟綿綿地坐在那兒，像一個沒有上法條的木偶玩具，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未來這會兒已經匍匐在他身下了，要想轉頭和他說話，還得費力地扭過大半個身子，這個動作無疑将身材曲線展現得淋漓盡緻，“喂，猴子……你沒事吧？”

純位數像是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身下的同伴。

這個平闆姑娘，這有在擺出這個姿勢的時候才顯得稍微有點料啊……

他一直都覺得未來的眼睛很好看。寶藍色，像極了無盡的蒼穹，又像是一汪永遠不會幹涸的清泉。隻不過純位數從來沒跟她這麽說過，也沒和任何人說，哪怕是最最尊敬的廣也不知道……這個小秘密一直在他心裏發酵着，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候，當然了，指的是和未來相處的那些時段中，純位數會感覺莫名的興奮，像吃了什麽甜甜暖暖的東西一般。

他不知道未來是不是也會有這種感覺，也從不敢開口問。

而現在，這雙好看的眼睛定定地凝視着自己，水一樣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種很罕見的擔憂。

作爲搭檔，她好像在關心自己呢。

純位數不想讓她擔心，就隻好搪塞道，“嗯，我沒事啊，完全ok。”

“你騙人。”

“我沒騙你……”

“你騙人！”未來不知怎麽的，好像突然生氣了，開始使勁搖晃那兩根馬尾辮，“你要真的沒事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他隻好苦笑。

“這次的事情恐怕很難善終了……”純位數像察覺到空氣中的陰冷似的，縮起脖子，看了看四面八方那些“增援”的其餘機甲，9’s的特殊部隊也開着機甲來了，就這麽虎視眈眈地立在旁邊，表面上是和13小隊并肩作戰，實際上……多半也是來監視他們有沒有因爲私情而通敵放水。

“滿說的很有道理，而且這也不是什麽很難發現的事兒，他能看出來，别人沒理由看不出來。但走到這一步，人是不是大雄殺的……其實已經無所謂了。爸爸們遇刺的事情很快就會傳遍整個世界，所有人的憤怒都需要一個口子來宣洩。而大雄，就是他們定好的這個大口子——他們畏懼大雄身上外來者獨有的超能力，借此機會，剛好能名正言順地除掉他。”

“诶~~~~”未來有些驚訝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你這家夥……偶爾竟然也能說出這麽聰明的話啊。”

若是換了平時，他肯定會像一隻被踩中尾巴的猴子一樣跳起來，大聲質問“偶爾這個詞兒是什麽意思啊！”

可現在他竟是連這種胡鬧的力氣都沒了，隻是勉爲其難地笑笑，便不再說話。

下一刻瞬間，所有駕駛員的交互界面中憑空多出兩個人影。

————

“這就是你所說的弗蘭克斯機甲啊……”林賽·加西亞明明經曆了橫跨宇宙的旅行，卻完全沒有什麽排異反應，像是在落地的一瞬就已經完全适應了這個世界的空氣，“确實，仿生動力學做的很到位呢。”

那雙金銀色的眸子中流光回轉，頃刻之間，林賽就将維爾納近幾十年的心血結晶掰開揉碎、收入囊中。

林賽曾經打趣般地自稱自己是“被知識所詛咒的人”，然而，熟知他的人都不會認爲這是一句自謙。

隻要他用那雙金銀眼凝視某一樣未知事物，片刻之後，該種事物的物理結構就會在他的腦中自行解析，拆分成一個個最簡單的單元。稍後，各單元區塊中所蘊含的全部知識都會湧現出來，灌入他的大腦裏，使之完全吃透——該項能力并非是林賽的七種“主能力”，而是由其主能力所延伸出的，千千萬萬的“次能力”之一，被林賽命名爲“凝析萬物”

越是複雜的事物，解析花的時間就越長。（此處的複雜也是相對的，如各位所見，弗蘭克斯機甲這種級别的科技結晶，林賽隻花了幾秒鍾就吃透了。）目前爲止，最長的一次是他凝視阿爾坦維開發出的“時間長河”系統，花了他将近小半天的時間才解析完成。

那麽，他能活動那些知識到何種程度呢？

假如現在材料足夠，林賽可以當場造出一種“反弗蘭克斯機甲”，各項機能都針對弗蘭克斯機甲完成。一旦成品，在場的所有機甲，甚至包括廣和02所搭乘的鶴望蘭号全都得完蛋……他對這項技術的理解，此刻甚至還在已故的維爾納·弗蘭克斯之上。

相比林賽的輕松寫意，大雄卻是滿臉凝重。即便隔着幾十米，都能輕易感受到那些鋼鐵巨人身上散出來的殺氣。

糟糕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如何，大雄？我今天就是來給你當打手的，千萬别怕累着我哦。”這種欺負土著文明的機會可不常有，身爲天天活在規矩裏的領袖，林賽躍躍欲試，笑容也變得輕佻起來，“一會兒我出手，你是喜歡場面宏大一點兒，還是那種實際的一擊斃命？”

“不，不殺人。”

“爲什麽？”林賽望着少年的側臉，笑問道，“他們那架勢可不像是和你講道理。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就因爲這個。”一邊說着，大雄遞過去一張小紙條。

純位數畢竟沒上過學，整張紙條上的字寫的跟狗爬似的，慘不忍睹……林賽活了三千年，又是生而高貴的超級種族，藝術熏陶是少不了的。毫不誇張地說，入眼的那一秒鍾，他就把紙條拿遠了一點兒，這麽對着看簡直是辣眼睛。

“嗯……這是一份警告呢，警告你爸爸們可能心懷不軌，讓你多加小心。”他小心翼翼地将這張紙條折好，還給大雄，一邊給純位數定了性，“看你這表情，給你紙條的小孩多半現在就在對面吧……能夠爲了你一個認識不滿24小時的陌生人背叛爸爸，這孩子的膽魄和義氣都毋庸置疑了，難得可貴。”

“好吧，不殺人，就沖着寫紙條的傻小子敢告密。”

……

然而，大雄的仁慈并沒能改變什麽。幾乎就是在他倆敲定下方針的同一時間，一台周身雪白、點綴以紅邊的弗蘭克斯機甲已是淩空起跳，擎起一把螺旋形巨槍，朝着二人沖刺而來，氣勢洶洶！

“你竟然敢……殺了爸爸們！”阿爾法嘶啞的怒吼聲被這台“九式”放大，機甲本身似乎也被他的情緒所感染，鋼鐵的驅殼之中，凝練出一股莫名煞氣，“我要你用命來償還————！！”

長槍刺落，大雄和林賽很有默契地往兩邊跳開去，卻免不了吃了一嘴灰。

“我沒明白你的意思。”懸停在半空中，大雄用不急不緩的語氣說道，“你是在指證我殺死了你們的最高級别領導人嗎？非常抱歉，雖然我也盼着他們早點兒死，但那确實不是我做的。那些所謂的‘爸爸們’将我騙去叫龍公主的基地，在這段時間内我根本不在要塞都市，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是VIRM吧。”林賽很輕松就看穿了敵人的詭計，“叫龍的小公主不是告訴你有兩個間諜潛伏在APE中間嗎？現在時機已到，他們要收網了，就先想辦法支開你，然後再發兵大舉侵略沒有利用價值的人類，走之前還要盡可能挑起人類和叫龍的内鬥……好一招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

“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大雄以不容辯駁的語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