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黑漆漆的烏雲從半空中壓下來，仿佛一隻碩大的手掌，将整片天地都罩得一片晦暗無光。

大氣中爆發出一聲近乎悶雷的聲響，當大雄再度睜開雙眼時，腳下所踩着的土地又變回了熟悉的幹涸裂紋——林賽那一個響指又讓他們回到了幾千萬光年之外的地球上。

“真不可思議……”大雄打量着周遭環境的變化，雖然強行壓抑着自己内心的情緒，但聲音中還能聽出些許驚愕，“光都要走幾千萬年的距離，你一個響指就在三十分鍾内走了趟來回。這種完全反科學的事情說出去得氣死多少科學家啊，起碼小衫是不可能理解了……”

“這就是超能力的好處之一喽，完全不用講道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超過物理規則。”林賽笑嘻嘻地說道，“心靈傳輸和瞬間移動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能力，前者相當于是後者的升級版本，隻要你想一下，就能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不用擔心，既然你已經完成了這個升級過程……遲早你也會掌握這種能力的，到時候天南海北，哪裏去不得？”

“行了，不扯這些……”大雄憂心忡忡地望了一眼不遠處的13号要塞都市，喃喃道，“拯救世界這個環節已經完了，要是按照一般的劇情發展，這會兒故事就該結束了，團隊就地散夥，各回各家。但是……最最麻煩的事兒現在才剛剛開始啊。”

不管在哪個世界，收拾後事都不輕松。諸如大雄、林賽這種都屬于“超人”，擱在尼采哲學裏，他們都是有責任和義務引領一個種族前進的那種人……這些人的所思所想跟凡人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級别，互相理解也變得異常困難。想要将最後的結局弄成人人歡喜的大團圓結局，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這顆星球的格局已經被破壞成這幅慘樣了，再大團圓又能團圓到哪裏去呢？

可大雄終究還是那個大雄，要他丢下這麽多人不管，就這麽一走了之……他多半是做不到的。

身爲強者，他面對弱者的處理原則很簡單：路見不平，能管就管；朋友有難，能幫就幫。至于幫了之後會産生什麽後果，會不會對自己造成不良影響……這些他都不在乎。标準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這種人在現代社會中已經不多見了，可能可以被歸類到打着燈籠才能找到的那類裏面去……

“不要急，大雄，先不要急。事情都是有先後次序的，我們慢慢來。”林賽似乎又将面前的難題當成了一個生動的案例，自己則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宇宙文明社會學”講師，對大雄娓娓道來，“這類事件，宇聯治下的轄區内并不罕見……如何妥善地安置一個殘缺文明是一門專門的課程，會有很多基層機構來處理。隻要遵循某些制定好的原則和規律，一步步分析，究其根本并不困難。”

“就比如現在，我問你答。”

“粗略地進行劃分，該文明總體可以一分爲二，也就是叫龍族和人類。在長久的戰争中，二者之間已經有了不可調和的矛盾，現在VIRM已經死了，叫龍族曾經的功績便死無對證。而現今的人類社會早已被APE進行了閹割式的教育，天生就對叫龍族有種族仇恨。那麽問題來了……大雄，你現在渴望幫助的，究竟是叫龍族還是人類？”

“人類。”大雄笃定地回答道，“叫龍族是矽基生物，他們所需要的資源和碳基生物完全不同，二者原本是可以和平共處的。沒有爸爸們

作爲指導，人類即便占有弗蘭克斯機甲，也無法和叫龍族抗衡，很快就會落于下風。現階段，扭轉APE留下的扭曲社會制度才是當務之急！”

“很好，主體确認了。”林賽循循善誘地說道，“那麽接下來我們就讨論别的，人類社會内部又可以分成兩派——大人和孩子。不用說，所謂的大人，就是認同APE治理理念，并淪爲其幫兇的那一類人……他們享受着能源社會帶來的種種福利，一邊将孩子們推到戰場上去，讓他們爲城市的‘安全’犧牲自己，并給孩子們洗腦，讓他們認爲‘爲要塞都市犧牲’是一件相當崇高的事。這些人也是人類，也是這個畸形社會中的一份子，對于這類人你的态度是……？”

“不救。”大雄斬釘截鐵地說道，“把他們放在那裏等死。”

“等死？”林賽眯起眼睛，語氣中隐隐有些不滿，“大雄，你忽視了一個重要的盲點——那些大人并非完全都是飯桶，雖然比例很少，但這其中無疑也有一些精英存在，比如研究人員、醫療人員等等，已故的維爾納·弗蘭克斯博士就是其中之一。你現在将他們放着不管，可那些家夥未必就會随着要塞都市老化而死去，相反，他們完全有可能已經掌握了自行修繕城市内基礎設施的能力。假以時日，他們或許會用克隆或是自然生殖的方式繼續造出孩子，重複現在這種他們熟知的生活方式，将那一代的孩子當做勞力……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你的努力，就僅僅隻拯救了一代人而已。還是會有新的受害者出現，考慮到這次事變，城市裏的大人們或許會對那一代新生的孩子使用更加殘酷的洗腦技術、更加摧殘身心的訓練模式，以防這些孩子産生‘暴動’，反抗這個由大人權威奠定的社會。”

“……”大雄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眉毛高高聳起，臉色也随之變得有些陰沉。

“不急，我們的時間很多很多……所以再好好想想。”林賽像個看到學生獨立思考後無比欣慰的老教授一樣，微笑着寬慰道，“好好想想，到底要達成什麽樣的結局，對這個文明來說才最好。”

陰戾的大風卷起殘雲，在這片沒有樹木的土地上橫行無忌，聲音不見得有多響，卻帶着刺骨的寒意。大雄的鬓角被狂風吹開，在風中亂舞，漆黑色的瞳孔中同樣暗淡無光。在這片淩亂的“嗚嗚”聲中，大雄思考了很多東西，他就這麽兀自一人站立着，仿佛身旁的林賽不存在似的，天地間就隻剩下他……還有遠處的要塞都市。都市裏有很多很多活人，歲數普遍超過一百五十歲，以大雄的眼光看早該入土了……但這些人卻依舊活着，浪費着原本不屬于他們的空氣和資源。

或許……有這麽幾個人真的是無辜的？

那也無所謂。

林賽把話說的很清楚了：留着大人們不殺，光救孩子，确實也能解決燃眉之急。但所謂子子孫孫無窮盡焉，大雄和林賽在這兒時，大人們肯定老老實實的，等他兩一走，大人們就會再鼓搗出下一代孩子們，并将其當做洩憤的對象瘋狂迫害，到時候狀況隻會比現在更糟。

……

沉思半晌，大雄終于做出了這個決定，擡起頭，撥弄一下被風吹亂的劉海，像大領導發言前那樣正了正衣裝，“那就……全都殺光吧。”

“很好。”林賽以平淡到可怕的口吻稱贊道，“你已經學會了上位者的第一課——在很多時候，爲了你想要保護的那些人的

利益，總有另一部分人要做出犧牲的。今天你很幸運：那些大人确實不是什麽好東西，處理起來心理壓力會小一些，但下次……未必就有這麽走運了。可能那些注定要犧牲的人都很無辜，可能他們隻是單純地觸碰到了你的利益，到那個時候……你必須要讓自己狠下心來，做出至少是當下最正确的決定。”

大雄勉強地笑道，“你的世界聽上去有些冷血。”

“領袖的冷血而已。”林賽搖了搖頭，用笃定的口吻說道，“大雄，或許直到現在你都以一個單純的老好人自居，但我能看出來，你遲早是要成爲領袖的。這些必修課……還是由我盡早給你補上比較好。”

“下一個問題。”

林賽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發梢，就連這麽個小動作他都做得優雅華美、無懈可擊，仿佛一個在表演莎劇的高超演員，“大雄，這顆星球還能繼續住下去嗎？看看你周圍再回答我。”

于是大雄真的扭頭環視，目光所到之處，一片荒涼殘景。天空萬裏無雲，沒有半隻鳥獸飛行的蹤迹；大地幹涸開裂，沒有一滴水流淌過的印痕，視線中遍地都是盤旋而起的黃沙，看不到有任何綠色的植被存在。唯有13号人造都市仍屹立不倒，但在這片可怖的荒漠中，它的兀自立起也隻是像一塊墓碑，一塊象征着人類文明的白色墓碑。

萬籁俱靜。

地球哺育出來的舊人類，早已随着土地的死亡一并進了墳墓。

“不能。”大雄緩緩地搖頭，“讓他們繼續生活在這種地方，和死了沒什麽區别。”

“那你應該怎麽辦？”

“改造這顆星球的地理環境……不，不現實，工程量實在太大了。生态圈可不是基地模闆，必須要一定量的時間才能自洽完畢，即便用上時間變速能力，至少也得三個月。”大雄很快就否決了自己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想法，皺緊眉頭，接着自語道，“大量派出探針，在宇宙範圍内搜索生态環境和地球差不多的行星？”

“你看看，答案不就出來了嗎！”林賽猛地一拍大腿，看他這樣子簡直比大雄本人還要高興，好像這主意是他想出來似的，“宇聯治下的轄區内，有一個名叫珊戴爾星系的地方，就是專門用來收容各個滅亡文明遺民的……那個星系裏的行星都進行過地表改造，想找到一顆适宜人類居住的行星非常容易。住在那兒不用擔心被任何人看不起，因爲大家的經曆都差不多，都是被滅了族之後逃難過來的，誰也沒必要瞧不起誰。”

這一番話聽得大雄目瞪口呆，他是完全沒料到，宇聯裏竟然還有那麽慈善的機構……

把一個星系的土地白白送出去？這可不是買菜的時候多送兩捆大蔥這種級别的買賣啊！

正當他要作出回答時，天空和大地忽然顫動起來，仿佛整顆星球都被扔到一面京韻大鼓的鼓面上，随着春雷一般的擂鼓聲隆隆響起，黃豆那麽點兒大的星球就颠個不停。大雄連忙轉頭環視、凝神看去，四下都看了一遍，卻愣是沒能找出震動的源頭。

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同一時刻顫栗。

林賽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終于，引他親自下場了……

……

隻見一道白金色的神光如利劍般撕破蒼穹，從天空筆直地下墜，落在二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