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一怔了半晌，反倒是無聲地笑了。

他原以爲大雄會有什麽更加難以預料的發言，可說到底，這小子跟之前那些自命不凡的超能力者沒什麽區别，也不過是個中二病入腦的小鬼罷了。命運不知爲何格外恩寵他們，賜予他們常人沒有的力量和能力，隻要好好運用超能力，不用怎麽努力就能得到常人奮鬥一生都未必能有的生活，這種“獨一無二”的感覺讓能力者們飄飄然。他們會順理成章地将世界視作自己的東西，就像揉面師父手底下的一塊面團，要它成扁的就成扁的，要它成圓的就成圓的。這種人英一已經見過不少了，每次聽到他們那些中二滿滿的發言，這個成績優異、涉獵廣博的好學生就會覺得很好笑，什麽“我才是這個世界唯一的主宰”啦，“我們能力者生來就比人類高級”啦，“超能力者有義務統治人類”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各有各的蠢法。

這些人基本上都覺得自己很特殊，自己和尋常人比起來是高不可攀的。他們用超能力在世界上爲所欲爲，有些甚至還不滿足于自己非法占有的社會資源，叫嚣着要組建超能力者的軍隊，奪取政權，一舉統治這個世界。

而木手英一，或者說，齊天烈齋，就是專門獵殺這類人的“能力者獵人”。

他從不認爲自己擁有特殊能力後就必須高人一等，在他看來，現在這樣的世界格局才是正常的、合理的，突然冒出一群能力者攪風攪雨，破壞了日常生活什麽的……這位少年打心眼裏不願意看到。

他也不覺得所謂的“能力者革命”真的會成功，高呼着“超能力者尊貴，人類低賤”的人實屬是個笑柄。這些中二少年可笑就可笑在沒有正确認識到自己和人類的關系，他們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由普通人提供，居然還想要和普通人劃清界限，自成一體，這還不夠好笑嗎？

超能力者要成立政體，成立國家，要被主流世界認可？要從人類的群體中脫離出去？甚至高高在上地統治人類？

好啊，自己種地，自己去搭大棚培育蔬菜，自己去拉電網，自己去織衣服，自己去想辦法弄到足夠的肉類蛋白質。人類的網絡不對你們開放，人類的衛星你們也别用，人類世界不承認你的貨币，人類世界沒有土地是留給你們的。想建國？不好意思，聯合國不認可，也沒有國土可以給你們用，自己去找條船在大海上漂流着吧。

英一也不是每次都有心情給這些中二病科普知識的，但他有時候會大發慈悲，跟他們講講這些道理。每一次說到這兒的時候，那些中二病都會漲的臉色通紅，氣的頭發直豎，然後高喊“力量是絕對的！人類要是敢這麽做，我們就用絕對的力量把他們打服，讓他們成爲我們的奴隸！到時候米飯和蔬菜都是我們的，電網和信号也是我們的！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

英一就會哈哈大笑，反問對方說你有身份證嗎？

中二病就很疑惑地說當然有，又不是黑戶口，怎麽會沒有身份證呢？

然後英一就會說，既然有身份證，政府查到你就是時間問題。到時候他們逮捕不了你，随便找個由頭說你的父母、妻子是恐怖分子，逮捕他們不還綽綽有餘？到時候他們拿這些人威脅你，或者讓他們來勸降，你怎麽辦？

于是中二病就焉了。

人就是這樣，社會上所有人都緊密聯系在一起，超能力者也是。所以他們要做的不應該是想着如何奪權，

而是要想着如何隐藏。

————

“木手君，雖然你沒有開口，但我從你的眼神裏讀出了非常強烈的不屑和鄙夷。”大雄并不像那種神經兮兮的中二病一樣，稍微被别人反駁幾句就要勃然大怒，“這讓我有點痛心哦……這件事我是很認真的。”

“有多認真？”英一抱着雙腿，再度坐下，也不再掩飾神色中那種大人看小孩子撒潑的輕視。

“我給自己訂好計劃了。”

“哦……”英一瞥了一眼這小子的側臉，發現他好像還真的考慮過怎麽征服世界，不禁好笑道，“那，野比君，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你是想借這些問題打消我掌控世界的野心吧。”大雄一眼就看穿了英一的目的，但也不覺得自己被冒犯了，而是彬彬有禮地一伸手，笑道，“請，正好也借你幫我查漏補缺，看看我還有什麽沒考慮到的地方。”

“行，那我就失禮了。”英一心道一聲還好，這位野比大雄看上去還沒進化成那種什麽都聽不進去的超級中二病，既然有交流的餘地，說服起來也會容易一些，“首先……”他指了指一個被仍在操場上的足球，“這個足球，你能生産出來嗎？”

大雄心想這不是廢話嗎？老子的地平線基地裏面超時空躍遷引擎都造的出來，造不出這個小小的橡膠皮球？但出于禮貌他沒有打斷英一，隻是挑了挑眉毛，讓他繼續說下去。隻不過這麽一來，開頭就碰了個軟釘子，英一的演說可信度在他這兒就降了很多。

可憐英一還以爲大雄那一挑眉是因爲認同，喜從中來，加大力度地說道，“衣服上的纖維，你自己能生産嗎？你懂得該怎麽培育三明治裏的蔬菜嗎？你知道要怎麽生産出成品的易拉罐嗎？還有很多很多事情靠超能力是做不到的！”

“……”大雄一臉茫然，不知道該說啥。

“人類是在幫助他人的過程中生活下去的，大雄，你應該早點認識到這一點。”英一曾用這一套說辭勸服過許多稍微有點認知能力的中二超能力者，此刻老生常談，自然是循循善誘，說的一套一套的，“社會發展至今，已經形成一個相當完備的體系，超能力者自以爲強大，但他們每天必須的日常品都在這個體系之内。缺了普通人的纖維，你就穿不上衣服；缺了普通人的食物，你就吃不上飯；缺了那些兢兢業業在發電廠上班的工人，你就用不上電器！懂了嗎大雄？這個世界終究是普通人的世界，而非超能力者。”

“木手君……你搞錯了。”大雄似笑非笑地搖搖頭，“你覺得我是超能力者？”

“……？”這次輪到木手英一犯糊塗了。

“哈哈哈……這是個誤會，由于信息不對稱帶來的誤解。”大雄沉聲道，“你說的那些我都能做到。糧食也好，蔬菜也好，還有那些現代國家必須的基礎建設……我都可以做到，而且會比大部分現代國家做的更好。”

一時間，英一也愣住了……風在兩個少年耳邊呼呼吹過，他們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需要點兒時間醞釀出下一波台詞。

英一忽然想起一個笑話：說是一個電話詐騙的人扮成銀行人員去騙人，接通電話就說“您好某某先生，昨天下午五點三十分，您的銀行卡上消費了6000萬日元，請問這是您本人消費的嗎？”結果被騙的那家夥無比淡定地承認道，“對，是我本人消費的”，一下子把騙子準

備好的騙術給卡死了。

最後騙子隻能幽幽地說一句您可真能吹，把我的思路都給打亂了。

他現在就差不多這種感覺……

“你胡說的吧？”

“我沒有胡說，真的可以做到。”大雄倒是安之若素，“你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這能怎麽證明？”英一不禁覺得這家夥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你想給我看什麽？一片菜田嗎？”

“當然不是了木手君……工業體系、糧食供應體系，還有諸如電力、衛星信号、等等唯有通過集體勞動才能得到的東西，你搬出它們來無疑是爲了說明超能力者也是個體，脫離了群體供應的體系，個體無法存活下去。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其實都是錢可以買來的，我可以花錢雇傭最好的農民，最好的工人來爲我工作，可以聘請全世界最尖端的科學家來爲我設計電網系統和水力系統……當然，我不會這麽做的，花錢去求别人未免太沒骨氣了！”大雄沖他神秘地眨眨眼，微笑道，“但我隻要向你證明我很有錢就行了，對不對？”

“你？很有錢？”英一用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大雄，他這一身行頭加在一起估計都不超過5000日元，“得了吧……”

大雄也不惱火，隻是淡淡地說道，“今晚我把東京電視塔包下來，你等着看。”

“那我就拭目以待吧……”英一讷讷地說道，但氣勢已經沒有之前那麽強硬了，“可主流國家肯定不會承認超能力者的存在，你這麽貿然地跳出來，無異于是自取滅亡！政府對你們的态度可想而知。”

“既然主流國家不承認，我自己建國就好了。我的國家會成爲世界上唯一一個爲超能力者提供庇護的國家，并願意主動爲能力者争取合理合法的人權，在這裏，他們可以更加安定地生活，不用擔心遭受什麽不可測的災難。或者淪爲政府的試驗品。”大雄用平淡的口氣說出了匪夷所思的宣言，“其實我這次來見木手君，也是希望木手君到時候能來當我的開國元勳。”

“你瘋了！大雄，真的，早點去看心理醫生吧！”英一隐隐覺得面前這個少年身上有股瘋狂的氣質，大多數人被他問到這兒時都會慫的，可他不僅不慫，還如此敢想、敢說，“容我提醒你一句，整個地球的土地基本都被瓜分完了，每一寸土地都屬于一個或大或小的國家。請問你的伊甸園要造在哪裏呢？北極嗎？那可真是個寒冷的樂園呢！”

這句話說完，英一稍稍冷靜了一點兒，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刻薄了。

可不等他道歉，大雄就用安穩如山的語氣回道，“我會用【強效熔岩劑】讓一座遠離大陸的海底火山爆發，生成一座面積與日本相當的大島。新的伊甸園，就坐落在那裏。”

“這……這怎麽可能？”

“抱歉，木手君，這我就沒法和你證明了。因爲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我爲了向你證明自己有這個能力而憑空造出一座島嶼，隻會被别的國家搶先登陸然後瓜分掉，說不定還會被什麽人給盯上。”大雄搖了搖頭，“這項計劃本來預定是在三十年後才開始執行的，直到那時我才會真正引爆海底火山，在此之前……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準備。畢竟世界很大，地球也很大，不好好準備是沒法兒将它一口氣吃下去的。”

“你要是實在不信，就當我是在吹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