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罕見地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計劃到底出了什麽問題，還是說，自己和内海理解的“美好未來”之間有着非常大的差距？問題其實出在内海身上？可如果是這樣，前面兩個世界又是怎麽回事？

當初他選中了内海将，純粹是因爲他看中了内海的聰明才智。初次見面時，内海的表現還有些慫慫的，跟在裕太後邊，像一塊個頭比較高的背景闆。但大雄一眼就看出來這他身上蘊藏着何等強大的力量——聖經上有句話，“像鴿子一樣淳樸，像蛇一樣靈敏”，這句話放佛就是爲内海量身定做的。一旦他适應了這個環境，适應了自己的新身份，他能做出的成就未必就比裕太低。

現在看來，确實是這樣……内海失控了。當初自己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反制保險，地底基地裏頭的基礎設施又太過強大，一旦失控，根本就沒有人能夠阻止他。看這狀況，裕太和小茜他們即便是聯合在一起，并且真的能做到精誠合作，估摸着勝算也不是很大……龍帝是大雄設計出來的東西，自然心中有數。

古利特并非是傳統意義上的動力機甲，從本質上來說，他是由響裕太變化而來的“超級系”巨型超人，因此很多時候的表現力非常詭異。比如出力，古利特的出力大小是不固定的，激光能級更沒有上限，這些數據全都與裕太本人的心情有關。但龍帝不同，龍帝是“現實系”機甲，雖然表現力誇張了一些，确實是現實系的……他的能量來源于胸前的“模拟紅太陽發生器”，神經鏈接艙保證了内海可以毫無保留地操作他，動作靈活程度并不亞于古利特超人。

或許，超級系的機甲可以在起先幾分鍾占到優勢。可他再怎麽厲害也是人在操作，等龍帝的建在AI分析透了裕太的行爲模式，接下來的場面就會變得非常殘酷……或許内海念着舊情，還不會把人家活活打死。

“都是我的錯……嗎？”

“轟————！！”

飛散的線條浪潮中，大雄頭一次覺得如此疲憊，如此痛苦。這三個世界的經曆讓他覺得自己做的事兒全都白做了……大腦開始隐隐鈍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維活性正在一點點降低。大雄知道，這些場景未必就是真的，或許不過是布萊克編纂出來的又一個謊言，以此來進一步瓦解他的心智。但這些都無所謂了……因爲大雄同樣清楚地認識到，這些事是有可能發生的。茫茫幾十年，但凡一步走錯，一個念頭想岔，人就會變，事情就會變。一步變動，之後的路就和自己預想的完全不同了。

自己做的那些事，到底是救了他們，還是害了他們？到底是幫助了更多的人，還是将原本無辜的人送入地獄？

……

“砰！”

眼前瘋狂扭曲的線條驟然逝去，大雄身子一輕，聽到了自己沉入水中的聲音。

一種溫暖且又帶着甜味的液體從下方湧上來，快速包住了整個身體、順勢湧入鼻腔，但不知爲何，在這種水裏他照樣可以呼吸。液體湧入肺部，自然而然地過濾出氧氣，還帶着一絲絲溫暖的薄荷味道。他并沒有以一個很快的速度下沉，在這股液體中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将他的身體緩緩托起來，懸浮在一個靠近水平面的位置。

暖流如蛛絲一般滲透進四肢百骸，溶解于其骨髓之中，将方才積攢下來的負面情緒清掃一空。他甚至舒爽地不想睜開眼睛，上一次浸泡在液體中還能這麽舒服，還是在哆啦A夢的【溫泉繩子】裏，他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溫泉裏頭，泉水略帶一絲絲橘子的甜味……

自己……難道是從什麽地方，一路掉進海中嗎？

心念一動，這層神奇的“海水”似乎也感應到了大雄的想法，竟然

直接浮動着将他托了起來。“咕咚”一聲，大雄的身體浮出海平面，突破水面的那一瞬間，空曠無垠的星空瞬間印在了他的瞳孔之中。漫天星辰高高懸挂在深邃的夜幕之中，七個方向，有七道極光一般的星河聚攏起來，紅、橙、黃、綠、藍、靛、紫，在天幕的正中央形成一個漏鬥形狀的超大星雲，霸拒着星圖的百分之六十。即便是在海面上，浮沉不定，大雄依舊被這種浩瀚無垠的星空給震撼了……巨大的星星，華美的天幕，浩瀚的蒼穹，如鏡面一般平穩的“海洋”。這裏的海面呈現出鏡子一樣的絕對平面，除了大雄所在的位置微微蕩起漣漪，其餘海面皆是忠實地倒映着漫天鑽石一樣的星辰。

宇宙的美，在這片黑色的星空之下，盡顯無疑。

“大雄。”一個清冷而又典雅的女聲從背後傳來，還帶着一絲絲難得的柔情，“好久不見了。”

“阿爾……泰爾。”大雄自嘲地笑了一聲，“原來如此，是你救了我啊。”

“你被下了一種幻術系的魔法咒語，那個人用血魔法預言了一些未來的事，然後作用到你身上，讓你的意識在多元宇宙之間穿行。在這個過程中，你的抗性會一點一點降低，最終被他用幻術占據身體。”

阿爾泰爾的聲音冷冷的，但卻讓大雄感受到了久違的可靠——在這樣紛亂迷離的世界中，有一個能讓他絕對放心的人實在太不容易了，“打起精神來，吾友。看得出來，在我們分離之後，你又有了很多奇遇……現在你的精神強度今非昔比。隻要你自己不卸下心防，沒有任何人可以強占你的身體，即便是我都不行，更何況那些不知從哪裏來的雜魚？”

是的，堂堂布萊克·紅環，血族之王，在阿爾泰爾眼中就是個小雜魚……

————

地球。日本。一番街的地下洞穴。

布萊克的眼皮猛地一跳，雙肩一沉，掌中閃爍着的紅色魔法陣轟然破碎，化成一地紛飛的火星。他驚愕地看向大雄——從進門開始，他就已經被血魔法控制了心神，像個稻草人一樣呆立在那兒。但此時此刻，在布萊克眼中，大雄的身體周圍俨然漂浮着一圈淡藍色的光霧輪廓，将他完全包裹住，隔斷了那些猩紅色的霧氣。

“我跟丢了。”他有些惱怒地說道，“有人……或者不是人！總而言之，他的意識被劫走了！”

“這怎麽可能呢？”希恩惶恐地問道，“少主人，您……您的血魔法，不是可以讓人進入多元宇宙嗎？在宇宙和宇宙之間，可就是虛空，什麽都不剩了！什麽東西能在虛空中幹涉您？”

“我不知道。”布萊克瞥了一眼仍然立在那兒的大雄，淬道，“可能我小看他了。”

————

阿爾泰爾的樣子倒是沒怎麽變，仍舊是長發飄飄，一幅快成仙的模樣。她披着一件輕盈的吊帶衫，下半身套着一條深藍色的緊身褲，并不性感，隻顯得這個女孩身形瘦削。與之前見面時相比，阿爾泰爾的神色溫和了不少，往日那般苦大仇深，仿佛随時會拉着世界一起自爆的壓迫感從她身上徹底消失了。

這讓大雄很是欣慰……他總算還幹了件好事。

“那些……畫面，就是布萊克給我看的那些，你懂的。”大雄有些躊躇地問道，“都是真的嗎？”

阿爾泰爾輕輕點頭，“是真的。”

聽到神通廣大的阿爾泰爾蓋棺定論，大雄感覺像聽到了自己的死刑判決書一般，臉色煞白，雙腿發軟……一個站立不穩，大雄再度跪倒在“水面”上，将平靜的水面蕩起一連串漣漪。他用雙手掩住臉面，腦袋低垂，從指縫中漏出一連串嘶啞的哭泣聲，音調尖銳而又可笑。自哆啦A夢離開之後，大雄

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這一次他也一樣流不出一滴淚——淚腺放佛已經幹涸，唯有悲恸郁結在胸中，無處抒發。

哭過之後，大雄又雙手一撒，開始狂笑。

他笑的越來越大聲，越來越瘋狂，急促如雨點一般的狂笑讓人聽了心裏發憷，生怕他會活活笑死過去。

“嘿，嘿嘿，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看我都做了什麽？”大雄瘋瘋癫癫地喊着，臉上卻挂着痛苦的笑，“自作聰明，我害死了那麽多人……”

“你救了我。”阿爾泰爾淡淡地說道，“你還救了阿拉特拉姆号上的所有人，讓他們的子孫過了至少兩百年和平無事的生活；你救了哥布林殺手還有他的同伴們，再過三百年，哨兵組成的軍隊将蕩平神族，人類會由此解放，過上自由的生活。或許你真正意義上失手的就是内海那次，但歸根到底，内海也沒有做錯——他始終是清醒的。隻不過，在大量新知識的影響下，内海選了一條比較激進的路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大雄，要對自己有信心。”

阿爾泰爾微笑着扶住了他的肩膀，充滿智慧的方瞳凝視着大雄的眼眸，一颦一笑之中，獨屬于神明的慈愛盡顯無疑，“你生來就是要拯救世界的。但沒有人一開始就精于此道，尤其是……你所追求的‘救贖’和那些勇者都不一樣，不是打完魔王就結束了，你還要想辦法給那個世界善後。”

“多經曆幾次，你會慢慢學到經驗的。”

說罷，阿爾泰爾踮起腳尖、擡起右手，動作輕靈地像居住在湖水邊的森林妖精。纖纖玉指一勾，隻見黑色天幕之中白光一閃，天邊一顆米粒大的星星被她不知用什麽手法給取了下來，化作一顆純純白色的寶石。寶石在阿爾泰爾的右手中懸浮着，外層裹着一層水霧般的光芒，亮色的能量波如蒸汽一般從中往外冒。

僅這一個動作，大雄便感覺到周遭的世界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微微震了幾下，他的本能告訴他應該是“弦”或者“熵”高端大氣的東西，但也沒法兒确認。如阿爾泰爾這般徒手摘星的高端操作，他還真是頭一次見，不免新奇，一時間竟然連悲傷都給忘了。

“上次忘記送你禮物了，我這次補上……這顆寶石收好。”阿爾泰爾鄭重其事地用雙手把寶石塞到大雄手上，“上面有我的祝福。隻要你拿着它，将不會被任何形式的幻術影響心智，我叫它‘天鷹之眼’。”

“那家夥在地穴中央擺着一塊藍冰，在你們的宇宙規律下，能夠快速融化藍冰的火焰唯有一種。”她特意頓了一頓，等大雄的視線集中到自己身上時，方才笑着說道，“天火。”

“天火？”大雄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塊哈雷路亞留下的龍珠，不由地吸了口冷氣，“這……太巧了吧，剛剛好我就會放天火啊！”

“正常。其實你的人生中，類似的巧合很多，隻是你現在還察覺不到……”她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此時此刻，大雄眼中的阿爾泰爾似乎和虛無皇帝重合了——兩人都這麽個模式，告訴你一點點情報，然後就對你露出蒙娜麗莎的笑，讓你自個兒琢磨去。

“再會了，大雄。放心吧，我一直會在這裏看着你的。”

雙手，輕輕一推。

“砰！”

大雄的身體再度沉入海水中，深層的海水裏似乎有一種看不見的觸手纏住他，溫和地将他往下拖。大雄如水雷一般迅速地向下沉，一直沉，隻有一串氣泡咕噜噜地向上漂……直到星光在他眼中逐漸消逝，萬物都化作最深沉的黑暗。

閉上眼睛……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