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相國霜鍾
進入内城,帶着這支單薄的使人隊伍,似乎這個吳時覺得在汴京城内撐不起面子,話也就少了許多。倒是這位蔡鞗一如開始的時候,不時地向周南介紹街道兩側的景物。
向西不遠,街面便變成了一座石橋,一道河水從橋下斜穿而過。蔡鞗指着街道北面的一處寺觀,對周南說道:“這裏是觀音院,橋以院名,故名觀音院橋。這橋下河水,乃是四水之一的汴水了。”
周南向街兩側看去,除了一些門店,并沒有什麽熱鬧的。那吳時卻怪聲怪氣地說道:“驸馬此來汴京,當不虛此行——這裏既是錄事巷,與那甜水巷可是不相上下,隻是要等到晚間才有好玩樂處,嘿嘿。”
周南一看吳時滿臉的猥瑣,便明白什麽意思了,也不理會吳時,隻是心裏感慨不已:百千年來,這男人的脾性倒是一般無二。
蔡鞗見周南不說話,還以爲這位面貌俊朗的驸馬顧及臉面,便又指着前面說到:“前面街道右側,山門宏大雄偉處,便是大相國寺了。寺内有古鍾一口,高約一丈六尺,重有萬餘斤,晨昏時分,鍾聲響徹全城,尤其是到了秋天霜重之時,古鍾響聲清越,聲聞五裏,乃是汴京八景之一“相國霜鍾”。可惜驸馬不是秋露之時來京。”
吳時向周南說道:“此正是古鍾非凡之處,汴京城内寺觀不下三十座,寺中大大小小的鍾也不少,隻是唯獨相國寺的古鍾,年年霜重之時,清越之音,愈發不同。不知驸馬在他處可曾見過這等異事?”
周南淡淡一笑,答道:“這也算不得什麽奇異之事。隻因吳舍人心中隻念甜水巷,才想不通此理罷了。”周南惱恨吳時一路上各種冒犯,現在又拿這古鍾來向他炫耀,自是不肯忍受。
蔡鞗和吳時都是一驚,吳時也顧不得周南譏諷他,問道:“難道驸馬知道爲何古鍾在秋天霜重時會鍾聲變色嗎?”
周南騎着馬,邊向兩邊看邊說道:“鍾本金類,按五行之屬,金應秋時,自然古鍾到了秋天會聲音愈發的發出金石之音。”
“驸馬之言大謬!”吳時激動的挺身而起,卻差點兒從馬上摔下來,“若按驸馬之言,到了秋天,所有的鍾都應該聲音有變。可事實上并非如此!”
“吳舍人坐穩了——稚童無力,不能耕作;而成人骨骼長成,自能侍弄農田。大鍾能感應四時之氣,故能發出清越悠揚之音;小鍾即便能感應到四時之氣,隻是其體弱小,不能應時而變,故而聲音不會有變化。我聽說錢塘每到秋來八月時,有大潮沿江而上;卻未曾聽說汴水秋來有大潮生。便是此理。”
江浙錢塘大潮,作爲文士的吳時和蔡鞗自然也聽說過,蔡鞗作爲江南人,還曾經親眼見過。潮來之時,洶湧澎湃、如山傾卷的大潮确實沒有任何一條河能比得上。而大相國寺的古鍾,确也是汴京城中最大的一口鍾了;小孩子和大人比起來,有些事自然做不到。以此而論,大相國寺的古鍾每到秋天便能發出清越悠揚的聲響,也确實就是這個茹毛飲血之流的驸馬解釋的的原因。
錢塘江的大潮,是錢塘江的特殊地理形勢和月球引力共同造成的,缺一不可。周南隻是投機取巧,拿來證明事物大小不同,所造成的情形也會不同。
隻是其中的道理吳時和蔡鞗一時間哪裏能想得到?吳時幹脆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攏嘴;蔡鞗眼神中對周南則是充滿了驚異、甚至嫉妒,他家學淵源,自幼飽讀詩書,少年得志,更中了進士,年紀輕輕便做到了宣和殿待制,若論青年才俊的名号,除了貴爲皇子、考中狀元的郓王,誰還能及得上他?!可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沒有讀過什麽書,更沒有中過進士的荒蠻武人,竟然将相國霜鍾的道理說得讓人無從辯駁。
蔡鞗對周南誇道:“想不到驸馬領兵打仗無人能敵,連這格物之理也如此精通。蔡某佩服之至。”這是他第一次不得不真心去誇獎一個人,一個比自己還要年輕的人,說話的聲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看到吳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的樣子,周南心裏暗自得意。輕松地坐在馬上,看着大相國寺山門内露出的天王殿前面月台上的白玉欄杆,還有從圍牆上能看到寺裏面相疊的層層鬥拱,頂上覆蓋着黃色、綠色的琉璃瓦。
“聽說大相國寺每月都有幾天,開放什麽萬姓交易,海鷗什麽和尚做的烤豬肉?”周南饒有興趣地問道。
“正是。”吳時無精打采地說道,就像是沒有遊客購買他推薦的旅遊商品的導遊,“相國寺萬姓交易毎月五次。各種珍禽異獸、筆墨冠帽、書籍圖畫、珠翠頭面、土物香藥,應有盡有不可盡數。驸馬若有興趣,改日自有人陪驸馬前來遊玩。”
周南看吳時再也沒有了初時的趾高氣揚的勁頭兒,不由暗自想笑。
“這便是禦街,由此向北,便是皇宮的宣德樓了。”
“這道街乃是俊儀橋街,由此向北便是開封府了……”
“這裏乃是崇明門内街,北隔郊社,便是都亭西驿,乃是招待金國來使的場館……”
周南心中一動:又是金人!不知道那兩個金人可會住進都亭西驿去,看來怕是繞不開這幾個金人了。
自從解釋了相國霜鍾的原因後,蔡鞗和吳時行進的速度快了許多,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内城西南角的都亭驿。二人向驿館内的驿卒安排下去,自然有差役過來領着周南的人安排入住。
蔡鞗現在神情不似剛才那般不自然了,微笑着對周南說道:“我等二人差事已畢,要回複聖上,朝廷自有館伴使到來相陪。驸馬文才武略,令我等欽慕不已,改日定要設宴相待,還望驸馬不要推辭。”
周南與二人客氣兩句,蔡鞗和吳時拜别了周南,出館而去。
一直跟在周南身邊的小九長出一口氣,說道:“這個吳時還真是“誤事”,一路上啰裏啰嗦,到了這裏連飯食也錯過了!”
周南笑着說道:“想吃什麽,讓這裏的人做就是了。等下吃完了飯,四處看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