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個子颀長,身穿一件玄色常服,衣擺和衣袖處都繡有銀色的暗紋,低調精緻,行走間衣擺上下撩起,露出裏面的一件黑色長靴,可一向冷凝的俊臉上卻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喜色。
“身子可好些了,爺聽梁太醫說你需要将養一段時間,姚嬷嬷受了傷,怕是伺候不利,要不要爺再挑個嬷嬷過來。”
武秀甯見着胤禛過來,眼圈微紅,卻克制着不讓自己掉下眼淚,可越是這樣越是讓人覺得憐惜。
屋子裏的奴才們見狀,一個個噤若寒蟬,思及之前種種,一個個都垂着腦袋不敢說話。
“都下去吧!”胤禛揮了揮手,跟在他身後的蘇培盛便彎着身子指揮其他人跟他一起退出去。
瀾衣和綠蕪磨磨蹭蹭地跟在身後,那一步三回頭的架勢惹得前方指揮的蘇培盛直瞪眼,好不容易出了門口,他不由地斥了一句,“都不要命了,敢在主子爺面前耍心機。”
蘇培盛到底顧及她們是武秀甯的心腹大丫鬟,沒有動手,也沒有說的太過分,隻是出言提點兩句,讓她們收斂一點,也算是給她們留了臉面。
瀾衣和綠蕪同蘇培盛也不是第一次合作,知道他是一番好意,也不反駁,但是她們心裏還是有些擔心,擔心自家主子一時心軟,便又讓這事過去。
屋子裏,奴才們剛出去,胤禛便上前坐到了武秀甯身邊,等握住她的手,不由地皺着眉頭道“手怎麽這麽冷?”
“婢妾沒事,隻剛才喝粥起來坐了一會兒。“武秀甯挪了挪身子,胤禛連忙拍了拍她的手道“爺說過私下裏别顧這些虛禮,特别是你現在的身子還沒好。”
“謝爺。”武秀甯倚着引枕,小臉微微低垂,明明剛生産的人應該會有些虛胖才是,可她硬是看着好像瘦了許多一樣。
外面的事情胤禛不好說,烏拉那拉氏怎麽處置他也不好這個時候下決定,那便隻能跟武秀甯說明天洗三宴的事。
武秀甯也知道胤禛有着自己的顧慮,所以她并不勉強,甚至很配合地寬慰他道“爺既然已經有了決定,那便這樣辦吧,婢妾正坐着月子,也管不了事。”
武秀甯越是表現得善解人意,胤禛就越是覺得心尖兒都泛着疼,不是其他,就是覺得心疼她。
洗三宴上必定是需要有人主持大局的,别說武秀甯在坐月子,就是她沒做月子,這大局也輸出不到她一個庶福晉,再加上胤禛的辦事風格一直都以規矩爲主,所以烏拉那拉氏出來主持大局似乎就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胤禛每每想到這個都覺得燦躁,手指下意識地轉動拇指上的扳指,這件事他想了兩天,原本還想說服武秀甯,但此時此刻他才發現他做的決定很多時候都是在委屈她。
委曲求全這種事,他見得多了,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佟額娘因爲皇阿瑪而哭泣,那個時候他不懂,甚至因着佟額娘的話生皇阿瑪的氣,暗自發誓一定不會像皇阿瑪那樣讓自己的女人哭泣,可事實上在沒有遇到武秀甯之前,他也就動過一次心思,對象自然是作爲福晉的烏拉那拉氏,可惜事與願違,等他再動心思,他卻爲了所謂的大局,一再地委屈武秀甯。
也罷,雖說退而求其次不一定好,但他心裏清楚他若是這麽容易就放烏拉那拉氏出來的話,她以後的行事必定會比從前更嚣張,他不想賭這種可能。
“放心吧,爺已經請了裕親王福晉過來主持大局。”
“可是福晉……”武秀甯愣了一下,一臉的不敢置信。
裕親王福晉西魯克氏她是知道的,自打裕親王福全病逝之後,側福晉瓜爾佳氏之子保泰繼承裕親王之位,她便退居後院,很少再參加各種宴會了,特别是新上任的這位裕親王保泰,雖然不是堅實的八爺黨,可明顯能看出他對胤禩的欣賞和支持,在這樣的情況下,裕親王福晉接受胤禛的邀約爲她的孩子主持洗三,這怎麽都有點說不過去。
畢竟上一世她可沒有發現胤禛還跟這裕親王府有來往,現在聽他這語氣,似乎關系并不差,甚至請裕親王福晉過來并不是一件難事。
“不必擔心,裕親王雖然同爺一樣的關系一般,不過裕親王嫡福晉因着跟佟額娘交好的關系,曆來對爺很是照顧,隻是福晉的子女均年幼夭折,等到側福晉瓜爾佳氏之子保泰繼位,不好再出面,這才慢慢沉寂下來,這次爺親自去請,福晉這才答應前來主持大局。”胤禛目光如炬,且她的想法都擺在臉上,他如何看不出來。
武秀甯泛紅的桃花眼直直地迎向胤禛的目光,良久才道“婢妾知道爺的難處,所以早早地就做好了揭過此事的準備,畢竟妾身雖然受了傷,可到底沒出事,這事就算說出去,也不過就是斥責福晉幾句。”
她面色慘白,唇色淺淡,雪白的貝齒咬着唇瓣,身份地位的大小預示着很多的不公平,上一世武秀甯身有體會,這一世她早早地便做好了準備,隻是沒有想到胤禛卻不像上一世那般斷情絕愛,隻爲大業,這到底是她改變了他,還是孩子改變了他,抑或是她真的打動了他?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語氣輕柔地道“别人怎麽說爺不知道,爺隻知道福晉已經不适合再出來主持大局了,或許從弘晖病逝開始,她就已經瘋了,隻是爺顧念弘晖,多多少少還是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且自打皇阿瑪廢太子後,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爺不想後院起火,但她既然做不到,那爺留她何用!”
若武秀甯鬧,胤禛可能還會狠狠心,但她越是體貼退讓他越是覺得不能縱容烏拉那拉氏,特别是他們之間還有三個孩子,就算是爲了孩子,他也得拿出一個态度來。
武秀甯見狀,眼眶中的淚水便不自覺掉了下來,“可是福晉是皇上親賜給爺的嫡福晉,還有福晉的娘家,到時怕是要給爺添不少麻煩……”
她的身子本就纖瘦,即便有孕,也就隻有肚子變化最大,身上并沒有怎麽長肉,且因着胤禛去塞外的關系,她硬生生地瘦了一圈,這幾天又因爲生産和受傷的關系,看着又清瘦了不少,整個人帶着一絲病态的羸弱之感,特别是她巴掌大的小臉上還挂着淚水,端是梨花帶雨,動人心弦。
胤禛聞言眉心便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嘴裏輕啧一聲,明顯是覺得武秀甯說的這些話并非危言聳聽,而是很有可能,畢竟這後院不少事情都少不了他們的參與,這次洗三,甭管他請與不請,烏拉那拉府的人來,他總不好把人往外趕,到時真鬧點什麽,丢人的還是他自己!
胤禛越想,臉上原本還算溫和的表情就越冷,他與烏拉那拉氏夫妻這麽多年,兩人還是有些了解的,他禁她的足,她必定就會想辦法解禁,府裏無人敢替她求情,那便隻有烏拉那拉府的人會幫着她了,如此,這洗三宴似乎就成了最好的時機。
“爺會把事情處理好的,你安心修養。”胤禛安撫武秀甯幾句,又陪了她一會兒,等從攬月軒裏出來後,便直接去了書房。
後院妻妾争鋒曆來都是背着他進行的,他知道卻無法阻止,一如他不想讓某些人入府,這些人卻依舊出現在他府裏,且成爲他的女人一樣,無人敢說,便默默地當成一個不能說的禁忌,這次武秀甯隻是一個開端,瞧着很好解決,事實上暗潮洶湧,潛在的問題多不勝數。
就說這烏拉那拉府,沒了費揚古震場子,的确沒落不少,可他們若是忠心耿耿,胤禛看在烏拉那拉氏和弘晖的面上,也不可能慢怠了他們,可惜總有那麽一些自作聰明的人以爲自己很重要,認爲自己行事天衣無縫,可能力跟不上野心的結果就是被兩邊都抛棄。
烏拉那拉氏的兄長一面巴着烏拉那拉氏,一面又在暗地裏支持老八,胤禛表面不說,心裏卻記得清清楚楚,這也是爲什麽烏拉那拉氏是他的福晉,他卻半點不肯給她兄長冒頭的原因,可惜他們兄妹都蠢,都一副自以爲吃定他的模樣。
“明天爺不想看到福晉清醒面見娘家人的情景。”胤禛語氣冷洌的一句話便直接斷了烏拉那拉氏的後路。
以前他願意放任,隻是不想打破平衡,而現在烏拉那拉氏本身就是打破平衡的存在,那他又何必要再給她機會。
書房的角落傳來一聲淡不可聞的應聲,随後一個黑影閃過,一切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看得一旁伺候的蘇培盛心中一陣駭然,能讓主子爺動用暗衛,他隻能說武庶福晉一個人就抵過後院所有人,更何況她還有兩子一女,其中一對還是皇室第一對龍鳳胎,可以說隻要她不做什麽大不韪的事情,她這一生榮華富貴是不會少了。
想了想,他心裏暗自将武秀甯以及她的三個孩子提到了胤禛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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