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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隔牆有耳


是夜。

沈妤久久沒有要歇息的意思,紫菀鋪好床道:“姑娘,天色晚了,該歇息了。”

沈妤随意翻看着一本書,道:“再等等。”

紫菀不知道沈妤要做什麽,道:“那好罷。”

她撥了撥燈芯,使得燭火更明亮些:“姑娘仔細别傷到了眼睛。”

外面寒風凜冽,冷月無聲,屋裏暖洋洋的。沈妤坐在炭火前看書,這一看就是一個半時辰。

紫菀有心再勸勸,可是沈妤看書看的認真,她隻能在一旁陪着。

少傾,蘇葉帶着滿身寒氣進來。她一推開門,就湧進一陣冷風,雲苓趕緊關好門。

蘇葉搓了搓手,道:“姑娘,奴婢已經将人帶過去了,無人發現。”

沈妤站起身:“好,蘇葉、紫菀,你随我走一趟。雲苓,你在這裏守門。”

雲苓聽話的點點頭,又輕聲道:“你們一路小心。”

說着,又拿過鬥篷爲沈妤系上,又幫她帶上帽子。

“外面冷,姑娘快去快回,不要着涼。”

沈妤微笑颔首,拍了怕她的手:“蘇葉,我們走罷。”

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因着正在過年,所以這個時辰家家戶戶并未像以前一樣緊閉門戶,雖然天色晚了,偶爾還能聽到爆竹聲和歡聲笑語。天色很黑,燈籠被吹的東歪西倒,紫菀用雙手護着,勉強沒有讓燈熄滅。

一個巷子裏,不少房屋挨挨擠擠,此地與城北不同,大多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也有許多破舊的房屋,素日鮮少有人進去。

而此時,烏黑破舊的房子裏關着一個女子,許是怕她逃走,她的雙手被綁住了,但是又在她身上披了一件厚實的大氅,以作禦寒之用。

她正擔驚受怕,突然門被打開了,從外面進來兩個人,一盞燈明明滅滅。

她驚恐萬分的盯着來人,卻是說不出話來。

下一刻,有個人影靠近了她,将她口中的塞子拿了出來。

“你……你們……”呂巧瑛聲音顫抖道。

沈妤淡淡道:“抱歉,因爲事關重大,所以我們隻能無禮了。”

這裏離呂家的宅子很近,所以沈妤才讓蘇葉将她帶到這裏來。

蘇葉道:“隻要你不大喊大叫,我們不會傷害你。”

呂巧瑛連連點頭。

蘇葉給她松了綁:“我家姑娘有話要對你說。”

借着燈火,呂巧瑛勉強看到面前是個柔弱的女子,隻是女子面上蒙着面紗,她看不清她的容貌,可是卻覺得在哪裏見過。

她心下慌張,細聲道:“姑……姑娘找我來有什麽事要吩咐?”

沈妤笑笑,在光與影的交錯下有種神秘之感:“談不上什麽吩咐,我隻想與你做個交易。”

“什……什麽……什麽交易?”呂巧瑛驚恐中帶了幾分迷茫。

沈妤聲音沉靜,如冰雪清冷:“你是永州人,你的母親是春滿樓頭牌的頭牌,機緣巧合之下,與你的父親呂铮相識,被你父親看上帶回了永州,備受寵愛,一年後便年生下了你。可是不到三年,你父親就去世了,你的嫡母,也就是呂昌晟的生母殷氏,迅速将你母親發賣了出去,并且親自撫養你,逼迫你學習琴棋書畫、女紅針黹,以及如何讨男人歡心,隻是爲了将來将你買個好價錢。

你也不負衆望,的确很讨人喜歡,等你長到十二三歲,殷氏就開始四處打探,物色人選,将你嫁到有錢人家做妾。殷氏找來找去,終于有了一個合适的人選。有一年一個叫賈明财的富商到永州做生意,與呂昌晟結識,被邀請到呂家做客。殷氏有意要将你賣出去,便讓你在賈明财面前露面,讓你彈琴跳舞爲客人助興,果然賈明财看上了你,旁敲側擊要将你帶回去做妾。

殷氏本就不喜歡你,又是個貪财之人,哪裏會不同意?所以,她不顧你的苦苦哀求,将你嫁給了比你大二十歲的賈明财做妾,賈明财是明州第一富商,出手大方,給了呂家不少聘禮,比聘做正妻的彩禮要多得多。殷氏吝啬,以你是妾爲由,隻給了你幾百兩銀子就打發了你。

賈明财喜歡你年輕貌美,又欣賞你多才多藝,是以對你很是寵愛,即便正妻趙氏因此刁難你,可是因爲有賈明财的寵愛,你的日子還過得下去,十年時間爲賈家生下了一兒一女,趙氏對你更是厭惡和忌憚。可是好景不長,賈明财到底年紀大了,又因爲貪戀美色掏空了身體,一場風寒奪去了他的性命,那麽賈家家業自然悉數落到了趙氏和她的兒子賈興手中。

沒了賈明财的庇佑,母子兩人就可以肆無忌憚的折磨你了。她以嫡母之名,奪走了你的一雙兒女,又以你病重爲由将你關了起來。半年來,你不見天日,亦見不到你的孩子,每日吃的是殘羹剩飯,睡的是破爛的草席,以老鼠爲鄰,與蟑螂作伴,苦不堪言。

可是就在半個月前,一個叫呂廣緣的男子到了明州賈家,與趙氏母子說,他是你的侄兒,奉父命接你進京,讓趙氏寫個放妾書給你。一開始趙氏不同意,可是呂廣緣說他是定遠侯府沈家的親戚,趙氏派人打聽了一番,自是相信了。

賈家雖然有錢,但是也不敢與權貴作對,所以就收了呂廣緣的銀子,寫了放妾書,還你自由身。隻是,孩子是賈家的,她不能給你。但是呂昌晟接你過來目的不純,怎麽會多兩個孩子擾亂他的計劃呢,所以他自然也不會幫你要回兩個孩子。他編造了一套謊言,說你是未嫁之身,将你帶到了沈家,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罷?”

聽沈妤細數往事,事無巨細竟然全然知曉,她先是震驚,然後面露凄苦,捂着臉幽幽咽咽的哭出聲來。她的身體滑落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是極爲傷心了。

沈妤蹲下身子,輕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你想奪回你的孩子,找回你的親生母親嗎?”

聞言呂巧瑛停止了哭泣,擡起頭看她,滿臉淚痕。

沈妤看着她,慢慢道:“你若是舍不得以後的榮華富貴,這話就當我沒說過,我也不是觀音菩薩座下弟子,不會管你親人的死活。你若是想和你親人團聚,便幫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後,我自會給你一個全新的身份,給你一大筆銀子,送你遠離京城,從此你們一家四口過平靜安穩的日子。”

呂巧瑛忘記了擦眼淚,怔怔的看着沈妤。

她看得出來,這是個年輕女子,雖然她語氣平淡,可是卻莫名有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讓人不由自主的相信她。

一滴淚滑落到她的嘴角,她嘴唇顫抖,讷讷道:“你……真的能幫我找回我的生母,奪回我的一雙兒女嗎?”

沈妤微微一笑:“我話既然說出口,自然沒有食言的道理。當然,願不願意與他們團聚,要取決于你的決定。”

呂巧瑛從一開始的驚恐,到後來的震驚,現在滿是激動。她眼淚流的越發洶湧:“隻要你能幫我們一家團聚,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這麽說,你同意與我做這個交易了。”

呂巧瑛堅定地點頭。

沈妤站起身,道:“雖然你答應了,可有句話我要提醒你。”

“你說。”

沈妤道:“想必呂昌晟夫婦已經将他們的圖謀告知了你,是嗎?”

呂巧瑛面色有些難堪:“是……不過,我還沒同意,隻是讓他們給我些時間考慮一下。”

沈妤笑了笑:“你應該知道,榮華富貴最是容易迷人眼,否則趙氏也不會将你送給賈明财做妾了。我希望你能保持初衷,若是你爲了榮華富貴反悔,屆時我也不會再管你孩子的死活。”

話音剛落,呂巧瑛就趕緊道:“我不會的,我不會反悔。我不要榮華富貴,我隻要我的一雙兒女和親娘,姑娘大可以相信我,我不會背叛你。”

沈妤見她雖然神色怯懦,卻又滿是堅定,微微笑道:“好,那我就信你一次。我已經派人去查了,想必很快就能找到你生母,你的孩子我也會想辦法帶他們離開賈家。等事成之後,我便會讓你與他們團聚。”

呂巧瑛感激涕零:“小婦人多謝姑娘,若姑娘能讓我們一家團聚,下輩子我做牛做馬也會報答您的大恩。”

沈妤讓蘇葉扶起她,道:“做牛做馬就不必了,我們隻是公平交易而已。”

再者,呂巧瑛也實在是可憐。

她之所以說要保她一雙兒女的命,不是因爲趙氏會害死這兩個孩子,而是因爲不久之後,明州會有一場災難,賈家也會被抄家。

前世,賈家人全部都死了,有的被斬首,有的死于流放途中。

呂巧瑛擦擦眼淚道:“姑娘,我需要爲你做什麽?”

沈妤道:“你隻需答應呂昌晟夫婦的提議。”

呂巧瑛擦眼淚的手一頓:“你……你說什麽,你要我做……”

“沒錯。”沈妤語氣肯定,“你便如呂昌晟所言,做我二叔的繼室罷。我二叔表面上最會僞裝成正人君子,但實際上完全是沽名釣譽,他喜好美人,房裏的妾室通房也全是嬌嬌怯怯的女子。而你和這些女子不同之處在于,你通文墨,家世清白,做個繼室想來不成問題。”

呂巧瑛的身上出了一層汗,不知是緊張還是激動:“那你如何能保證二老爺會……會看中我呢?”

“我二叔曾經有個妾室,相貌姣好,氣質柔弱,二叔十分寵愛她,可惜被沈妗害死了,她的兒子也被送了人。雖然二叔嘴上不說,但是我知道他偶爾還會懷念棠姨娘的。”

如果棠姨娘還活着,沈序與她有了隔閡,說不準就會冷落她,嫌棄她。可是偏偏棠姨娘死了,還是被沈妗害死的,他介懷棠姨娘與竹馬私下相見的同時,更多的是對她的惋惜和懷念。

“你和棠姨娘一樣,身上有種嬌嬌弱弱的氣質,又生的漂亮,卻又比棠姨娘知書識禮,想來二叔會喜歡你的。”

呂巧瑛遲疑的點點頭:“那要多長時間?”

沈妤道:“不出三個月,我保證會送你們一家四口安然離京。在那之前,你隻需按照我說的做就好。”

得到了保證,呂巧瑛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我相信你。”

沈妤淺淺一笑:“既如此,我讓蘇葉送你回去。”

有紫菀陪着沈妤,蘇葉還算是放心,很快就将呂巧瑛送回去了。

呂巧瑛悄無聲息的被送回了呂家,看着頭頂的帳子一也沒睡。一會想到沈妤那番話,一會又想到呂昌晟夫婦。

當然,她想的最多的就是她的孩子。

她逃離了賈家,她的孩子可被趙氏虐待了?

翌日一早,呂舅母就一臉笑意的來到了她的房間。

看到呂巧瑛眼下的陰影,她心下滿意,想來呂巧瑛昨夜睡得不好,定然是在想那件事。

因着正在過年,所以各家各戶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院子和屋子裏都是耀目的紅色。

呂舅母穿着一身殷紅色的襖裙,外面是藕荷色的外衣,捏着帕子走了到她床前坐下,試探着道:“今天妹妹起的晚,可是昨夜沒睡好的緣故?”

呂巧瑛低下頭道:“的确是沒有睡好。”

呂舅母扶着她起來,替她拿過衣裳,道:“因着你來得急,也沒有提前給你準備新衣服,你在隻能暫時穿我的舊衣,我心裏真是過意不去。”

呂巧瑛忙道:“嫂子千萬别這麽說,您能收留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哪裏還能奢望穿什麽新衣服呢?”

呂舅母笑道:“這話可是不對,都是一家人,我們互相扶持是應該的,隻是幾件衣服罷了,不值什麽。”

都是一家人,相互扶持……

呂巧瑛在心裏咀嚼着這句話啊,心下了悟,呂舅母是要她嫁入沈家後,給呂家好處呢。

呂昌晟一向不喜歡她這個庶妹,十幾年不見,突然想起她來,原是爲着利用她。

她驟然對呂家人生出了幾分嫌惡,口中卻是腼腆的道:“若有機會,我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嫂子。”

呂舅母假意嗔道:“都是一家人,說什麽報答不報答的,隻要你有這份心就好。”

她撫着呂巧瑛的烏黑的頭發,看着她嬌俏的臉,惋惜的歎道:“妹妹這好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爲你隻有十七八歲呢。”

呂巧瑛笑容羞赧:“嫂子别拿我打趣了,我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親了。”

提到兩個孩子,呂舅母笑容微微凝滞,道:“妹妹,你既叫我一聲嫂子,有句話我想提醒你。”

“嫂子請說。”

“女人的年紀最是寶貴,你如今才二十多歲,可不要浪費了大好年華,蹉跎了一生啊。以你的青春和容貌,有些機會不好好把握住,定會追悔莫及。”

“嫂子……”呂巧瑛的眸光黯淡下來。

呂舅母見此,覺得她已經被說動了:“昨日我與你說的事,你考慮的如何了?”

“我……”呂巧瑛扯着被角。

“我知道你放不下兩個孩子,但你也要爲自己考慮考慮。”呂舅母勸說道,“你自身都難保,難道你還能養活兩個孩子?況且,他們是賈家血脈,賈家人怎麽會将孩子還給你?你已經離開賈家,就不是賈家人了,不必操心那麽多。賈家那麽有錢,還能餓死兩個孩子不成?妹妹,你聽我一句勸罷,這輩子兩個孩子不可能回到你身邊了,人應該往前看。做朝中官員的繼室比做商人妾室強一百倍一千倍,若你答應了,以後你就是沈夫人了。”

“你還年輕,難道要一個人過一輩子嗎?”

呂舅母摩挲着衣服上的料子,歎息道:“你去沈家的時候,可見過沈家的夫人姑娘穿的衣服了嗎?和雲彩似的,真好看。商人再有錢,也隻能關起門來偷偷的穿,人和人的命到底是不一樣的,難怪那麽多人要苦心鑽營,妹妹,你明白了嗎?”

呂巧瑛咬着唇,眼淚一顆一顆的掉下來。最終她下定了決心,重重點了點頭。

呂舅母舒了口氣,同時還有些輕蔑和嫉妒。

當初說什麽舍不得孩子,不願改嫁,現在爲了榮華富貴還不是答應了?

她隻覺得呂巧瑛命好,卻不想想她以前受了多少苦。

“妹妹,咱們是一家人,以後你做了沈二夫人可不要忘記了我們,菱兒和廣緣的親事就依仗你這個姑姑了。”

呂巧瑛羞澀中透露出一份期待,道:“我盡力而爲。”

呂舅母笑吟吟道:“我就知道妹妹是一個懂得知恩圖報的人。大年初三的時候,沈側妃要回娘家,呂家是沈側妃的母族,沈家會邀請我們過去的,屆時你好好打扮一番随我們一道過去。”

呂巧瑛道:“我都聽大嫂的。”

很快,便到了大年初三,是出嫁女兒歸甯的日子。

一大早,府上的人都準備起來了,沈妤也早早起身到了慈安堂。

沈妘作爲甯王正妃,甯王自然會到沈家,可是沈妗隻是個妾室,景王居然也來了,還真是耐人尋味。

沈家姑娘正和太夫人說着話,便聽到有人過來禀報,說是甯王、甯王妃并景王、沈側妃一起到了。

沈妤起身道:“外面冷,祖母就不要出去了,三嬸帶我們去就好。”

太夫人笑道:“也好。”

快到了正門的時候,便遇到了四人,姜氏帶着幾人行禮道:“見過兩位殿下,甯王妃,沈側妃。”

而沈妤作爲郡主,品級在沈妗之上,給甯王、景王見過禮,就去沈妘身邊逗弄舒姐兒了。

舒姐穿的厚厚的冬衣,動作起來很是笨拙,将其他人都逗笑了。

偏偏她還伸出手要沈妤抱,沈妤笑眯眯道:“你太重了,我抱不動你。”

舒姐兒似聽懂了她的話,嘴巴癟了癟,扭過頭不去看她。

乳娘哄着舒姐兒道:“等見過老夫人,姨母就能坐下抱你了。”

舒姐兒這才高興些,故作驕傲的看了沖着沈妤笑了笑。

沈妘捏捏舒姐兒的手:“小小年紀心思這麽多,想來一定和阿妤學的。”

姜氏也笑道:“王妃這話說的不錯,妤姐兒小時候便古靈精怪的。”

沈妤俏皮的笑笑:“我就當三嬸在誇我了。”

這邊幾人在旁若無人的說笑,完全将沈妗忽略了。

對于沈妗這種上趕着給人做妾的,自然是讓人瞧不起的。

沈妗在看到沈妤故意不給她見禮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就扭曲了一下。

她費盡心思做了景王側妃,還是比不過沈妤!沈妤方才的行爲,分明是故意給她難堪。

她正陰恻恻的盯着沈妤看,景王瞥了她一眼,她心頭一凜,忙收回了目光。

姜氏道:“外面冷,請殿下進屋說話罷。”

甯王和景王走在前面,一行人跟在後面。沈婵和沈妤并肩而行,低聲道:“有些人還真是臉大如盆,明明已經做了妾室,依然不懂規矩,還想着擺姐姐的架子呢,也不知道素日學的禮數都丢到哪裏去了?等嫡妻進門,有她受的。”

沈妗想發怒,可是怕有損她在景王面前營造的溫柔形象。

聽到沈婵這般指桑罵槐,她冷笑道:“七妹妹這般作态,你的規矩又去哪裏了?”

沈婵輕嗤:“我雖比不得大姐端莊溫婉,但表面功夫還是懂得的,至少我方才是向沈側妃行禮來着。可是沈側妃作爲皇家妾室,連這點規矩都不懂。既成了皇家妾,就該守皇家的規矩。五姐品級在你之上,你卻沒有向五姐行禮,難道你進了宮見到貴人也這樣無禮?哦,我忘了,三姐隻是個妾,素日哪裏有機會被召進宮?”

“你——”沈婵口口聲聲‘妾室’,分明是故意羞辱她。

她剛要斥責沈婵,沈妤卻輕飄飄道:“三姐不必多心,都是一家子姐妹,七妹是與你說笑呢,就像我不計較你對我失禮一樣。”

沈婵朝沈妗挑釁的笑笑:“五姐說的是,今日是家宴,就不要計較這麽多禮節了,所以三姐也不會與我計較是不是?”

沈妗死死握着手,告訴自己不要生氣。她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當然,七妹還小,我自然不會與你計較。”

沈婵笑容天真:“三姐真是寬容大度呢,和二姐一樣……咦,今日二姐怎麽沒回來?”

沈妤道:“昨日永康侯府送了消息過來,二姐有病在身,今日不能前來。我倒是有心想去看望二姐,可是永康侯府的人說,二姐不願見客。我想着,三姐和二姐關系親厚,而且如今又是你的舅母,你若前去探病,二姐說不定會見你。”

沈娴如今在安家的處境不好,對沈妗沒什麽幫助,她才不願意和沈娴套近乎呢。

沈妗強忍着怒氣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不勞五妹費心。”

到了慈安堂,終于不用再聽這些冷嘲熱諷,沈妗向太夫人請了安,便離沈妤和沈婵遠遠地坐着了。

太夫人不理會沈妗,和甯王、景王寒暄了一會,就讓沈明汮沈明洹以及許暄和陪着兩人去别處坐了,沈序和沈廬自然也會相陪。

沒了兩位皇子,慈安堂的氛圍輕松了許多,沈妘将舒姐兒抱到太夫人面前,輕聲道:“祖母,您不覺的安家人的态度有些奇怪嗎?”

太夫人握着舒姐兒的手,淡淡道:“就算她在安家過得不好,也是她咎由自取,與人無尤。不必管她,我隻當沒這個孫女。”

沈妘道:“我以爲您會心軟。”

“我倒是想心軟,可我一想到俞姑娘因她而死,我這點心軟就煙消雲散了。”

沈妘颔首,又看了看與沈婵說笑的沈妤道:“祖母,過了年,阿妤就及笄了,關于她的親事,我心裏倒是有個人選。”

太夫人擡頭看她:“誰?”

沈妘微微一笑道:“嚴家二公子。”

太夫人愣了愣,不置可否道:“洹兒與嚴葦杭交好,他的人品是信得過的,隻是……”

“隻是什麽?”

太夫人輕歎一聲:“隻是他是皇後的侄兒,陛下對嚴家的态度又晦暗不明。”

沈妘在太夫人耳邊道:“我聽殿下說,宣國公有意緻仕,交出兵權。而且,雖然嚴家是太子的母族,但是嚴家好像和太子并不親近。”

太夫人能思忖了一會道:“以退爲進,這倒是個聰明的做法。隻是我卻是不明白,宣國公才到中年,年富力強,一直掌握兵權,怎麽突然就要交出兵權了呢?”

難道背後有高人指點?

沈妘搖首:“此事我也不知。宣國公主動向陛下示弱,想來陛下暫時不會動嚴家了罷?”

太夫人道:“若果真如此,嚴葦杭倒是個不錯的人選。我原不指望妤兒能享無上尊榮,隻希望她一生平安喜樂,若是能做個富貴閑人也很好。”

屋裏正熱鬧着,便聽有人報,呂家人到了。

*

宴席快開始的時候,沈妤從涼亭出來,原路返回,偶爾采撷幾朵梅花,心情很是輕松惬意。

沈妤将一枝紅梅插到紫菀鬓間,捂着唇笑了:“這樣才好看嘛。”

紫菀跺腳,捂着臉道:“姑娘又欺負我。”

說着,她也采了一枝梅花戴在沈妤的發髻上,沈妤一躲,她撲了個空,更加着急了。

兩人你追我跑,笑鬧開來。

蘇葉和雲苓跟在後面,又是無奈又是羨慕。

正打鬧着,突然從前面傳來一道聲音:“郡主還真是有閑情逸緻。”

以往沈妤見到他都是一臉冷漠,除了幼時,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般活潑可愛的模樣。

紫菀立刻停止了笑鬧,規規矩矩向景王施了一禮。

沈妤将梅花交給紫菀,行禮道:“甯安見過景王殿下。”

多日不見,她好像又比以前漂亮了不少。景王不動聲色的打量着她,道:“宴席快開始了,郡主不過去嗎?”

沈妤神色淡淡道:“多謝殿下提醒,甯安這就過去了。”

說着,就要從他身邊走過。

景王笑了一聲:“郡主一定要拒人于千裏之外嗎?”

沈妤停下腳步:“我想殿下誤會了,您是天潢貴胄,皇子之尊,臣女這麽做,隻是出于禮數罷了。”

景王面容冷淡了幾分:“你果真想好了,要站在甯王那邊與我爲敵?”

沈妤眼尾微挑,微笑道:“我想,有些話我早就與殿下說清楚了。”

“沈妤,你這麽聰明的人,不會看不出傅賢妃和傅家的心思罷?”景王道,“傅家人分明想的是兔死狗烹,你幫助甯王隻是爲他人做嫁衣。甯王是傅賢妃的兒子,傅家是甯王的母族,你覺得甯王會偏袒傅家還是偏袒沈家呢?若你再執迷不悟,隻怕将來沈家滿門都會屍骨無存。”

沈妤回眸一笑:“那又如何呢?”

景王冷笑道:“甯王是什麽人,我再了解不過了,沈家追随他,是沒有好結果的。”

“那麽沈家追随你就會有好結果嗎?”沈妤道,“殿下,雖然我隻是個女子,但也不是任你哄騙的。”

景王上前一步道:“我曾經說過,我喜歡你,若是你肯嫁給我,将來你自能與我并肩而立欣賞這大好河山,我又怎麽會傷害你傷害沈家呢?”

沈妤餘光一瞥,笑了笑道:“殿下,你說這些話不覺得虛假嗎?别忘了,三姐可是你的側妃,你與我說這些話怕是不合适罷?”

“你若是介意她,我自會讓她消失在你面前。”景王沒有任何猶豫道。

好像沈妗在她眼中隻是個物件,可以随意舍棄。

沈妤面露冷嘲:“哦,殿下真的舍得嗎?”

景王笑容帶了幾分溫情:“與你比起來,她微不足道。”

沈妤喟歎:“殿下還真是無情,若是三姐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畢竟她對你可是一片癡情,爲了你自甘爲妾。”

景王哂笑一聲:“她喜歡的并非是郁珵,而是景王,想利用我得到自己想要的。”

“殿下不也想利用我嗎?”

景王表情一凝,道:“可我喜歡你,欣賞你也是真的。”

沈妤輕笑出聲,過了一會才道:“殿下,我勸你不要白費力氣了,也不要再與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留着這些話對三姐去說罷。她現在可是戶部尚書的女兒,你不該對她這樣無情。”

“沈妤!”景王這下是真的惱怒了。

沈妤道:“沒什麽事的話,臣女就告退了。”

“你當真不後悔?”景王怒聲道。

“若真相信了您的話,我才真要後悔呢。”

“好、好、好。”景王怒極反笑,“但願郡主能永遠這麽有自信。”

說着,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假山後面,一截素色衣角飄了過去。

沈妤笑着歎息:“隔牆有耳,這話果然是沒錯的。”

蘇葉走過來道:“姑娘,看來沈側妃聽到您與景王的談話了。”

“就是要讓她聽見才好呢。”

紫菀擔憂道:“沈側妃一定會更怨恨您了。”

沈妤的毫不在意道:“我和她早就是仇人,她恨我恨得要死,多這一件不多,少這一件不少,不必擔心。”

她故意讓沈妗聽到景王說那些話,那麽沈妗隻會更恨她,既然恨她,自然要想辦法對付她,對付她就會給景王惹禍,她樂得看戲。

蘇葉道:“奴婢會保護好姑娘的。”

一朵紅梅在她指尖被碾碎,沈妤一揚手,便零落成泥,梅香越發濃郁了。

她勾唇一笑,聲音很是輕柔:“我倒是不知道,什麽時候甯王殿下也有聽牆角的愛好了?”

幾人回頭一看,卻是一身華服的甯王。

甯王拂了拂廣袖的褶皺,從假山處走出來,朗聲笑道:“方才見甯安和三弟在談話,不便打擾,隻能躲在裏面,甯安可不要怪我。”

沈妤笑道:“殿下身份尊貴,我怎麽敢怪罪您呢。”

她給紫菀使了個眼色,紫菀帶着雲苓下去了,蘇葉遠遠地守在後面。

甯王笑笑:“三弟是個極爲精明的人,他一定是察覺到我躲在裏面,故意說那番話挑撥沈家與甯王府、傅家的關系。”

沈妤笑容微冷:“我并未上當,所以殿下看的還滿意嗎?”

甯王笑容一滞,一瞬間恢複如常:“甯安果然是冰雪聰明。”

這句‘冰雪聰明’到底指的什麽,他并未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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