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檸一怒之下沖出了侯府,出了大門她才覺得前路茫茫,不知道要去何處。但是她不想回傅家,漫無目的的在人群中走了許久,還是決定要去甯王府。
甯王正在養傷,自然沒有去上朝。她咬咬牙,敲開了甯王府大門。
門房一看隻她一人前來,驚愕了一瞬,行禮道:“傅姑……”
“表哥呢,我要見表哥。”傅檸不耐的打斷道。
門房道:“殿下正在養傷,這幾日閉門謝客。”
實際上也是做給皇帝看的。
傅檸道:“我要進去。”
門房想攔住她,可是傅檸的身份他也真的不敢攔,隻能叫了一個小丫鬟過來:“快去告訴王妃,就說傅姑娘闖進去了。”
甯王這個傷可是真的,所以他現下的确需要休養,隻是卻讓沈妘憂心忡忡,每天都在房裏照顧他。
見此,甯王倒是對她生出幾分愧疚。他看得出來,沈妘的确對他一片真心,曾經他也是喜歡這個端莊賢惠的王妃的,隻是他們成親好幾年,原本就不夠濃烈的情分也漸漸淡去。再者,他也是個普通男人,沈妘好是好,就是太過端莊矜持了,他也難免會生出其他心思。
所以,當傅賢妃提出要讓她納傅杳爲側妃的時候,他明知沈妘會傷心,還是沒有拒絕。
他欣賞、尊重溫婉賢淑的正妃,但是也不讨厭千嬌百媚的側妃。隻是偶爾,他在傅杳那裏時,會對沈妘産生愧疚。
可是很快,這點愧疚就淡去了,他是親王,身份尊貴,普通男子都可以納妾,他納妾更是天經地義的,隻要他保證尊重沈妘,不讓妾室以下犯上便好。将來,若是他能登上那個位置,沈妘自然也是皇後,該是她的他都會給她。
況且沈妤這麽幫助他,就是因爲中間有個沈妘,他自然不會讓她不安心。
說到底,他其實對沈妘存了些利用的心思,所以看到一心爲他的沈妘才會覺得愧疚。
看到沈妘,無論是誰,都難免會想到沈妤,她們是親姐妹,容貌相似,性格确實天差地别。
有時他也奇怪,沈妘這麽溫婉善良的女子,素日裏連隻螞蟻都不忍踩死,怎麽會有那樣一個聰穎又狡詐的妹妹呢,而且對付敵人的時候,手段極其狠辣。
可是他并不讨厭,隻覺得這樣的女子,生平僅見,隻會越發的欣賞她。
他不由自主的盯着沈妘看,好像她身上有沈妤的影子,又似乎是沒有。沈妘轉過身,奇怪道:“殿下何故這樣看着我?”
甯王笑容溫煦,握着她的手,讓她坐在床邊:“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妘心中一跳,笑容甜蜜:“照顧夫君本就是身爲妻子應該做的,隻是殿下實在不該隐瞞我你受傷之事。”
甯王啞聲道:“我怕你和母妃擔心。”他親昵的拂了拂她耳邊的碎發,“不要生氣了。”
沈妘笑道:“隻要殿下保證不再這樣,我自然不會生氣。”
甯王輕歎一聲,握着她的手又緊了三分,那種愧疚感又浮現出來。
這時候,外面有婢女進來禀告:“殿下,傅側妃在外面求見。她說親手做了糕點,給殿下送來。”
原本甯王對傅杳有幾分喜愛的,但是因着傅家要成爲景王嶽家的事,不由遷怒傅杳。他冷冷道:“本王剛用了飯,沒有胃口,讓傅側妃回去罷。”
婢女道:“是,殿下。”
沈妘以爲甯王是因爲她在此不好見傅杳,這說明甯王還是很在意她的,她心下滿意,卻還是覺得有種淡淡的苦澀。
甯王自然察覺到了沈妘的心情轉變,正準備安撫她幾句,又有婢女前來禀報:“王妃,殿下,傅姑娘過府拜見。”
甯王皺眉,傅檸來甯王府做什麽?她現在是景王的未婚妻,被人看見了不怕别人說閑話嗎?
沈妘心存疑慮:“傅姑娘?她不是在傅府待嫁嗎?”
甯王道:“我不是說了嗎,閉門見客,爲何會讓她進來?”
婢女道:“回殿下,是傅姑娘硬要闖進來的,奴婢們也不敢攔……”
正說到此處,便聽到傅檸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很是着急和委屈:“表哥,傅檸求見。”
甯王揉着額頭,并未回答。
沈妘道:“殿下,傅姑娘既然來了,您要不要見見?”
甯王知道傅檸對他的心思,思慮了一會道:“也罷,讓她進來罷。”
傅檸得了允許,急忙跑進來。原本她面帶歡喜,可是在看到沈妘的時候,笑容僵在臉上,然後不情不願的行了禮:“表嫂。”
沈妘一怔,她覺得傅檸看她的眼神有幾分敵意。
甯王沉着臉道:“你來甯王府的事,舅舅和舅母可知道?”
傅檸容色哀婉,滿腹委屈:“表哥,我是自己闖出侯府的。”
“你……”
“表哥,我實在是沒辦法了,現在隻有你能幫我。”傅檸快速道,“我根本不願嫁給景王,你幫幫我好不好?”
甯王冷聲道:“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我……我……”傅檸淚如泉湧。
甯王轉過頭,不去看她:“趁着别人還不知道,你快些回傅家罷,不然被人發現,會被引人議論。”
“表哥,你當真如此無情嗎?”傅檸哀聲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甯王閉着眼睛,不理會她,沈妘在一旁看着,都覺得場面有些尴尬。
傅檸尤不死心,對沈妘道:“王妃可回避一下,我有要事要對表哥說。”
沈妘看了甯王一眼,似有猶豫。這時候,春雪輕聲道:“王妃,姑娘似乎要睡醒了。”
沈妘倒是沒懷疑傅檸和甯王有什麽,颔首道:“好,既然傅姑娘有要事要對殿下說,那本宮就不打擾了。”
沈妘出去後,屋子裏伺候的仆婢也下去了。傅檸又靠近一些,看着甯王被包紮的手臂,小心翼翼道:“表哥的傷勢如何了?”
甯王嗤笑一聲:“表妹一進來就嚷着不要嫁景王,難爲你還想着本王的傷勢。”
“我……”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臉上滑落下來,劃過她尖巧的下颌,滴落到繁花似錦的被子上,“表哥,我也是沒有辦法了啊。母親逼着我嫁給景王,沒有人願意幫我,我隻能來求你。”
“表妹這是什麽話?天子賜婚,嫁的還是尊貴的皇子,這于家族而言,是莫大的榮耀。表妹應知何爲禍從口中,你貿貿然跑到甯王府,不怕給家族帶來災禍嗎?”
傅檸心急如焚:“可是我不喜歡景王,你是知道的,我喜歡的一直是你……”
甯王冷聲道:“傅姑娘請慎言。本王已有正妃,你也很快要嫁給景王,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你心裏應該清楚。”
“表哥……”傅檸不敢置信,“你怎麽這麽說呢?”
“傅姑娘,我是好心提醒你。若是你不願嫁給景王,便自己進宮求父皇收回聖旨,求我是沒有用的。”
“你們都不管我,都不管我!”傅檸覺得絕望,眼淚流的越發洶湧,“表哥,你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思,我是曾經鬼迷心竅做錯了錯事,可我都是爲了你。我們是表兄妹,自幼相熟。若是沒有那道賜婚聖旨,你根本不會娶沈妘。甯王妃的位置本該是我的,你的妻子也隻能是我,是沈妘搶走了屬于我的東西……”
“你在說什麽瘋話?”甯王低斥道,“你我之間的事與妘兒無關,于我而言,你隻是本王的表妹而已。我不想在這裏聽你說這些胡話,你趕緊離開王府。”
“我不走!”傅檸一下子撲到甯王身上,“表哥,我是真的喜歡你,從幼時我就以爲我是要嫁給你的,可是現在你居然不管我,還讓我嫁給景王,你怎麽忍心?”
甯王心煩意亂:“你起來,你看看你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我都要被逼迫嫁給景王了,我都要氣瘋了,還要什麽體統?”
甯王失去了耐心:“你若再不走,我就讓人去告知舅舅和舅母,讓他們過來帶走你。”
“他們過來就過來好了,剛好讓他們看到我的決心!”
“你真是無理取鬧!”甯王怒道,“你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傅檸嗚嗚咽咽道:“我變成這樣都是因爲你。小時候,你明明對我很好的,你會幫我打架,保護我,還上樹幫我摘柿子,可是後來你就變了,不是因爲你被賜了婚要避嫌嗎?”
“幼時是幼時,現在是現在。”甯王道,“我對你從來沒有别的心思,是你誤會了。”
“表哥是在說我自作多情?”傅檸眼淚汪汪的看着他,“我覺得表哥以前定是喜歡過我的,都是沈妘橫插一腳,不然姑母早就讓陛下給我們兩人賜婚了,傅杳也就不會過門……”
傅檸已經被逼到絕境了,她除了在甯王這裏撒潑耍賴别無他法。
甯王歎了一聲,别過臉去:“傅姑娘再提往事已是于事無補,還是快些回去安心待嫁罷,也好給自己留些顔面。”
“表哥,你是喜歡我的是嗎?”傅檸心中生出了一線希望,“對不對?”
甯王無可奈何道:“你很快就是三弟的王妃,也就是我的弟妹,你我不宜獨處一室太久,快些回去罷,否則被景王知道了,你在景王府的日子也不會好過的。”
“人人皆知傅家和你的關系,就算景王不知道我今天來過,我在景王府的日子就會好過了嗎?還不是處處被人防備?”傅檸聲嘶力竭道。
“不管怎麽說,你都不能改變要嫁給三弟的事實,這是陛下賜婚,誰敢違抗?你走罷,即便我們是表兄妹,但必須要避嫌。”
聽到甯王說這番話,傅檸越發厭惡景王,同時确定了一件事。甯王就是喜歡她的,當初他娶沈妘也是迫不得已,他與她變得客氣疏離也是爲了避嫌。
因爲是天子,就可以威脅别人嫁女娶妻嗎?可見做皇帝真的可以爲所欲爲。
她對甯王一片癡心,無論如何都不會與景王舉案齊眉,但是她又不能違抗聖旨。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想法浮現在她腦海,她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表哥,我幫你。”
甯王皺眉:“你說什麽?”
“表哥,我幫你好不好?”傅檸先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然後覺得興奮,“表哥,我是真的不喜歡景王,但是我可以幫你盯着他,等有一天,你再接我出景王府好不好?”
甯王一怔,然後惱怒道:“簡直是一派胡言!這種事豈是可以随便做的?三弟那麽精明的人,豈會察覺不到你的小心思?隻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屍骨無存!對你還有傅家、甯王府都會帶來災難,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傅檸攥着錦被:“我會小心的,隻要能和表哥在一起,我什麽都願意做。”
甯王難以置信的看着她:“我看你真的是瘋了,這樣危險的事都要做。”
傅檸突然笑了起來:“表哥就當我瘋了罷,讓我和景王做一輩子夫妻,簡直是生不如死。”
她不會放棄的,總有一天,她會和甯王并肩而立,成爲他的妻子、他的皇後,無人能搶走她看上的東西。
甯王看似在阻攔她,實際上字字句句都在引她下定決心做景王府的眼線。
“傅檸。”甯王道,“你怎麽能這麽膽大妄爲。”
傅檸溫柔的笑笑:“表哥放心,我不會連累到你的。但是,我希望表哥能等我。”
說完,她擦擦眼淚,站起身:“我該回去了,表哥好好養傷,多多保重。”
她走到門口,迎面遇到正抱着舒姐兒過來的沈妘。她低頭行禮,竭力掩住對沈妘的嫉恨。
“傅姑娘這就要回府了?”
傅檸低眉順眼道:“是,傅檸告辭了。”
沈妘看了看傅檸的背影,走到甯王面前,有些同情道:“我看傅姑娘好像真的不喜歡景王。”
甯王拉了拉舒姐兒的手,淡淡道:“她會想通的。”
舒姐兒伸出手要甯王抱,沈妘将她放在床上,笑道:“你父王受了傷,不能抱你,你就坐在這裏陪着他好不好?”
舒姐兒乖巧的坐在床上,看見她,甯王心中那些焦慮消褪不少。再看看沈妘,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但是也生出一些遺憾。
雖然他疼愛舒姐兒,但是也需要一個嫡長子,可是沈妘遲遲未有身孕……
他勾住沈妘的手指,笑道:“妘兒,給我生一個兒子罷。”
沈妘面色羞赧,不由低頭看了看小腹,笑容隐藏着幾分憂慮。
甯王在養傷,景王則在忙着查甯王遇刺一事。爲了這個案子,他忙了十幾天,卻是毫無頭緒,偏偏沈妗卻總是想方設法到他眼前來晃。他一看到沈妗這張臉,就想到狡猾的沈妤,對沈妗最後一點耐心都沒有了,直接讓她禁足了。
沈妗又要被那些侍妾背地裏嘲笑,在心頭又給沈妤記上了一筆。
景王一連幾日都是宿在書房,也甚少歇息,如今已然很是疲憊了。
穆昶一進來,就看到景王手撐着額頭,似乎在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他立刻睜開眼睛,笑道:“先生來了,快請坐。”
穆昶勸道:“甯王遇刺一案,是該早日查明,但是殿下也不能太過勞累,還是先歇息爲好。”
景王冷笑道:“什麽遇刺,分明是甯王自導自演的一場苦肉計。他倒是狠得下心,那一刀砍下去可見白骨。現在他府門一關,養傷去了,卻留給本王一大攤子的麻煩。”
穆昶道:“陛下将此案交給殿下查明,明顯是對您起了疑心,可偏偏陛下又要讓傅家姑娘做您的正妃,奪了甯王的助力,外面人人都說,陛下是寵愛您才這麽做。屬下也不明白陛下的心思了。”
“寵愛,什麽寵愛?父皇他根本不是替我打算,隻是爲了他自己的私心罷了。”
穆昶立刻壓低了聲音道:“殿下,這話可不好直說。”
景王道:“先生不必擔心,不會有人聽到的。”
穆昶點點頭:“是屬下太過小心了。可是,殿下,您覺得傅家人會舍棄甯王幫助您嗎?”
景王笑容冷嘲:“傅家會不會死心塌地的幫助本王,本王不知道。但是本王卻知道,甯王不會再信任傅家了,同樣的,本王也暫且不會相信傅家。本王失去了一個安家,你甯王失去了一個傅家,倒是很公平。這樣想,本王還應該感謝父皇了。”
“可是,現下宮中不是有了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阮昭容嗎?”
提起這個,景王咬牙道:“我那位二哥,還真是學聰明了。先是搶占先機,主動請纓去邊陲赈災,之後又帶着祥瑞和美人回來獻給父皇。這一出接一出的,是打定主意不給我喘息之機。”
穆昶歎息道:“原本德妃娘娘最得聖寵,可是有了這位阮昭容在,便使得陛下忽略了德妃娘娘。在外甯王處心積慮的對付您,對内,他送美人進宮分德妃娘娘的寵,真是無孔不入。”
“那位阮昭容的底細可查清楚了?”
穆昶道:“回殿下,阮昭容本名阮馨兒,自幼父母雙亡,被年邁的祖母撫養長大,在她十二歲的時候,祖母就去世了,靠左鄰右舍的施舍活到現在,的确是個長在鄉野的女子。在随着甯王進京之前,并未和甯王有過接觸。”
景王卻是不相信:“鄉野女子?鄉野女子的舞蹈會驚爲天人,看她的樣子,你覺得她像個鄉野女子嗎?”
阮昭容生的秾麗嬌娆,膚若凝脂,身若楊柳,這是鄉野女子該有的嗎?
穆昶道:“可是無論怎麽查,都查不到阮昭容和甯王勾結的證據。”
景王譏笑道:“他若有心将人送進宮,自然會想方設法抹去一切痕迹。想來那個祥瑞,也是人爲。”
穆昶也道:“是,阮昭容定不是什麽單純的人,想來定是被甯王收買的貪慕榮華之人。”
“若果真如此,那就好辦了。”
穆昶道:“殿下要想辦法拆穿甯王和阮昭容嗎?”
景王擡手道:“不。甯王現在有了幫手,狡猾得很,還是要小心爲上。”
“殿下覺得該如何做?”
景王道:“再去派人查,一定要查出阮昭容的真實身份。”
“是。”穆昶道,“那關于甯王遇刺的案子,您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本王也很是爲難。”
明明他知道根本沒什麽刺客,甯王才是幕後主使,可是他不能直接告訴皇帝。但若是耽擱太久,隻怕同樣會讓皇帝懷疑他。
他被甯王逼到進退兩難的境地,突然覺得很可笑。
“先生有何高見?”
穆昶思忖一番,試探道:“不若趁此機會,将此事栽贓到太子身上?太子是您和甯王共同的敵人,想來這也是甯王想看到的罷?”
景王在書房來回踱步:“你說,甯王使用這出苦肉計的目的是什麽?”
“博取陛下的同情,讓陛下更重用他?”穆昶道,“或者,甯王想借您的手栽贓給太子?若太子真的被拖下水,甯王的手可是幹幹淨淨,而負責查明此案的您,定然會和此案有所牽連。”
景王拍了拍桌子:“是啊,父皇一向多疑,若是本王借機将此案栽贓給太子,父皇會不會懷疑我呢?”
“但是,陛下一向不喜太子,即便懷疑太子是被人陷害,還是會責罰太子。”
景王慢慢握緊了拳頭:“甯王!”
他落得一身輕松,讓自己殚精竭慮。太狡詐,太無恥了!
“務必要查出阮昭容的真實身份!”
不久,景王派去的人回來了,還是一無所獲。
“再查!”景王道,“隻要做過,就會有迹可循,必須查明阮昭容的底細!”
十日後,景王派去查阮昭容的人回來了,這次的結果讓景王欣喜異常。
“查的如何了?”
“回殿下,經屬下細查。發現阮昭容并非是良家女子,而是一個舞姬。她的名字應該叫蘇翠微,一直在怡翠樓,賣藝不賣身,是個清倌,其實也是爲了擡高身價罷了。她使出渾身解數,終于讓一個路過那裏的富商答應,爲她贖身,銷去賤籍,娶她爲妻。可偏偏發生了雪災,死了不少人。
原本那個富商不必死的,可是卻突然感染了惡疾,客死他鄉,後來蘇翠微也殉情而死。屬下查到,原來在兩人死之前,有一波商人裝扮的人暗中和蘇翠微接洽,害死了富商,又讓她自盡,然後爲她改名換姓。
背後之人做的很隐秘,就連她死去的父母和祖母,也是存在的,隻是她頂替了别人的名字,至于那個真正的阮馨兒,已經死在雪災之中,想來是被人毀屍滅迹了。她受人指使,在一個滿是屍骨的山洞找到了祥瑞,自然而然的就被甯王知道了,然後甯王便帶她回了京。”
穆昶道:“爲何當地百姓,沒有認出來她不是真正的阮馨兒?”
“說來奇怪,認識阮馨兒的人,全部死在雪災之中了。”
景王一拍書案,咬牙獰笑:“好,好一個冒名頂替,殺人滅口!”
穆昶面色平和:“如此說來,那阮昭容果真是個貪慕榮華富貴的女子,她之所以進京,完全是被甯王收買?”
景王聽他這話若有深意,問道:“先生有何高見?”
穆昶道:“殿下,若是阮昭容隻是爲了榮華富貴進宮,那倒好辦了。”
景王洞悉其意:“你的意思是,讓阮昭容爲我們所用?”
…
大雪過後,天氣晴總算暖和起來了。昨夜又下了一場春雨,屋外的地面上仍然是濕漉漉的,空氣中氤氲着清新的水汽。一夜落紅無數,花瓣黏貼在地上,耳邊傳來‘唰唰’的聲音,是有人在清掃院子的小路。
沈妤坐在一座水榭,手中拿着魚食,隔一會便灑到河面,一條條錦鯉遊過來争搶。
紫菀爲沈妤系上披風:“姑娘,一會就回去罷,小心着涼。”
水面倒映着沈妤的影子,她一雙眼睛深若潭水:“你看,它們吃的多歡快。”
紫菀笑道:“是姑娘喂的魚食太好吃了。”
沈妤面上輕輕牽起嘴角:“是啊,隻要魚食好吃,魚兒很容易就會上鈎的。”
蘇葉三兩步上了台階,在沈妤耳邊說了什麽。
沈妤手指微頓,笑道:“是嗎?”
蘇葉道:“千真萬确。”
沈妤又灑下一些魚食,輕笑道:“好,繼續盯着罷,不要打草驚蛇。”
蘇葉看着遊來遊去的錦鯉,道:“姑娘,奴婢有一事不明。”
“你是想問,我爲什麽要讓景王接連查幾次才讓他摸清阮昭容的底細是嗎?”沈妤面上含笑。
蘇葉連連點頭:“是啊。”
沈妤将最後一把魚食丢進河面,微笑道:“因爲我要讓景王相信,阮昭容就是甯王的人。凡是參與奪嫡之争的皇子,見識的明争暗鬥太多了,所以大多好猜疑。甯王既有心送阮昭容進宮,必定會将阮昭容的事安排妥當,若是輕易就被景王查到底細那才是不符合常理。若是景王第一次查,就查出阮昭容的真實身份,他必定會懷疑這是甯王設了個圈套讓他往裏面鑽。
所以,我自然不會輕易讓他查明阮昭容的身份。等景王完全确定了阮昭容是甯王的人,他會再次查阮昭容的身份,那時候,我在讓人故意露出一點破綻,讓景王的人,順着這點破綻深入的去查,屆時,景王定然會大喜過望,或許他會想着從阮昭容入手,對付甯王。”
蘇葉問道:“景王會拿到證據到陛下面前揭穿甯王嗎?”
沈妤輕聲道:“他倒是想呢,一是所以證據早就被抹去,二是他不會白白浪費這麽好一個棋子。所以,他會留着阮昭容的。”
頓了頓她道:“若你是景王,你得知和甯王勾結的阮昭容是個貪慕虛榮的女子,你會如何做?”
蘇葉想了想:“威逼利誘,讓阮昭容爲自己所用?”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蘇葉還是不解:“您真的眼睜睜看着景王收買阮昭容?”
紫菀接過話去:“你看咱們姑娘像這麽傻的人嗎?”
沈妤輕聲笑道:“我不傻,同樣的甯王也不傻,那位阮昭容更是個妙人。想必昨天夜裏甯王和阮昭容的表現,已經讓陛下動搖了。原本他以爲阮昭容是甯王的人,可是他現在不能确定阮昭容到底是誰的人了。所以,他會讓人盯着甯王和景王,若是景王派人去和阮昭容接洽,陛下定然會察覺。”
蘇葉恍然大悟:“怪不得甯王會閉門謝客呢,原來真的是設了個圈套讓景王鑽。”
“就算陛下以爲阮昭容是景王的人,他也不會拆穿景王,隻會在心裏默默爲景王記上一筆。能窺探皇家隐秘,甚至找了一個和太後年輕時容貌相似的人送進宮,皇帝還會喜歡景王嗎?隻怕還會對他生出許多忌憚。景王他,注定與皇位無緣了。”
蘇葉搖搖頭,歎息道:“景王還以爲抓住了甯王的把柄,沒想到卻因此葬送了自己的帝王夢。”
紫菀道:“不是還有甯王遇刺的案子嗎,景王會怎麽向陛下交差呢?”
沈妤端起茶盞,長長的眼睫垂下,顯得一雙眸子更加幽深靜谧:“無論他如何向陛下交差,陛下都不會再相信他了。”
蘇葉和紫菀皆是怔在原地,這招釜底抽薪,實在是太狠了。
蘇葉突然想到了什麽,道:“姑娘,今天傅檸去了甯王府。”
沈妤挑眉:“如此沉不住氣,看來她真的很不喜歡景王,同樣的,也是對甯王一片癡情。”
紫菀鄙夷道:“要奴婢說,這是厚顔無恥。明知甯王殿下已有了正妃,還想方設法嫁給甯王。”
沈妤輕輕勾唇:“人在景王府,心在甯王那裏,不是很有意思嗎?”
傍晚時分,去慈安堂請安的時候,卻是發現韋夫人和韋璟兄妹也在。
沈妤剛掀開簾子,太夫人就沖着她招手:“妤兒快過來,見過韋夫人。”
沈妤笑容純真,行了一個晚輩禮:“韋夫人好。”
沈妤有郡主封号在身,韋夫人自然不好受她的禮,微微側過身去。
沈妤正奇怪,這麽晚了韋夫人怎麽來了。太夫人笑着道:“今日你三嬸帶着婉兒和婵兒回娘家,回來的路上馬車壞了,韋夫人恰好路過,就送她們回來了。”
沈妤一回頭便看到一臉感激的姜氏,和沈婉姐妹:“幸好三嬸遇到了韋夫人,否者不知道要何時才能回府。”
沈婉站在姜氏身邊,眉目婉然,很是沉默,倒像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又和韋夫人說了會話,韋夫人便告辭離開了。
用晚飯的時候,有人婢女進來道:“太夫人,負責看管家廟的嬷嬷有事禀報。”
太夫人面色微變,她自然記得,家廟住着雪姨娘呢。
她放下筷子:“發生了什麽事,這個時辰趕過來?罷了,讓她進來罷。”
少傾,一個身材粗壯的婆子被領進來了,太夫人淡淡道:“家廟那邊出什麽事了?”
負責看管家廟的婆子鮮少能見到府上的主子,是以也不敢直視太夫人,垂着頭道:“回太夫人,雪姨娘身上不太好。”
太夫人将擦手的帕子放下,道:“可請大夫看過了?”
“看過了,但是……大夫說,雪姨娘就在這兩天了。”
沈妤微愕:“大夫可說是什麽病了?”
婆子道:“大夫隻說是雪姨娘被送去的時候身子就不太好,又五内郁結,憂思過甚,所以……”
雪姨娘在府上的時候,也是吃穿不愁,可是到了家廟就沒有這麽好的待遇了。更别提她被關進家廟之前還挨了三十闆子,再加上她擔心沈婳,多思多慮,身體越來越弱,能撐這麽久已經很好了。
默了默,太夫人歎了口氣道:“雖然她是犯錯之人,但是念她在府上這麽多年,又生下沈婳的份上,就妥善安排下她的身後事罷。給她買副好棺木,再買塊地,葬了罷。具體事宜,去和三夫人商議便是。”
婆子退下後,太夫人又對桂嬷嬷道:“将六姑娘請過來,到底是她親娘,此事自然要知會她一聲的。”
沈序被分出侯府的時候,太夫人開恩,并未讓沈婳跟着離開侯府。沈婳到底年紀還小,又不得沈序喜歡,沈序一個大男人也不會照顧她。
隻是沒想到,沈序這麽快就倒了黴,那麽沈婳就要長久的住在侯府了。雖然她犯過錯,但是太夫人也不會不管她,養她幾年,再爲她找個好人家嫁出去也就罷了。
沈婳在聽到雪姨娘要不行的時候,眼淚立刻滾滾而下,并且請求太夫人允許她去家廟看望雪姨娘。
這也是人之常情,太夫人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便吩咐人第二天護送沈婳去家廟見雪姨娘最後一面。
比起毫無威脅的沈婳,沈妤自然更關注景王。
幾天後,一封密信就傳到了皇帝那裏。
皇帝看完了密信,一下子推翻了堆積如山的奏本。怒聲道:“好一個景王,朕卻是不知道他有這麽大的能耐!”
居然連他和太後那點事都知道,而且還借着甯王的手,送了和太後容貌相似的阮昭容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