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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漏網之魚


散朝後,衆大臣與太子行禮告辭,太子笑容溫和,留在最後才走。

方才,安王聽見沈妘的遭遇,一顆心高高提了起來,他知道現在和郁瑄關系微妙,但終究放不下,隻能若無其事的去打招呼。

“二哥。”

郁瑄沉下的臉又習慣性浮起一抹笑容:“四弟有事?”

猶豫了一下,安王道:“父皇身子不好,自景王造反一事過後,有許多事等着父皇處理,父皇也是焦頭爛額,所以心情不好,說了幾句重話,二哥别往心裏去。我知道,二哥與二嫂多年夫妻,了解二嫂的爲人,斷然不會相信她會做出謀害妾室和皇嗣之事,如論你如何做,都有自己的考量。隻是,這樣會委屈了二嫂,沈家那邊怕是不能理解二哥。”

說到此處,郁瑄的眼神微變,安王絲毫不察。頓了頓,又道:“甯安的性子二哥是知道的。說句不怕二哥笑話的話,素日我都要讓她三分,很快此事就會傳到外面,她一向和二嫂感情深厚,怕是要去二哥府上找你理論了。”

郁瑄心中冷笑,面上卻故作無奈:“你說的很是,一想到那丫頭的性子我就頭疼。”

安王狀若随意的笑笑:“幸好楚王堂兄性情溫和,能受得了她。”

郁瑄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唇角挑起。

楚王?一個病秧子,也配和他相比?能容許他繼續活着,是父皇爲了名聲,當他真以爲無人敢動他嗎?

思及此,郁瑄假意笑道:“聽聞近來父皇特地把你調到身邊,聽候差遣,看來父皇對你很是滿意。”

安王一愣,聽出了郁瑄的言外之意。他笑容微苦:“二哥就别拿我打趣了,父皇是怕我去别處給各位大臣惹麻煩拖後腿,又見不得我整日無所事事,無可奈何之下才讓我去他身邊伺候。我一向偷懶習慣了,在父皇身邊我可是戰戰兢兢,連瞌睡都不敢打,生怕挨罵。”

郁瑄拍拍他的肩膀,玩笑似的道:“對别人來說,這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你可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既然父皇有意栽培你,你就好好學罷。”

就見吳山往這邊看了一眼,他笑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安王拱手一禮:“二哥慢走。”

他看着郁瑄的背影,心中的酸楚無限蔓延。所謂的手足之情,原來竟是這般脆弱。他知道郁瑄是怎麽也不肯相信他了,他可以預料到郁瑄登基後他的下場……

當然,他最放心不下的是程昭儀和沈妘。

吳山是和郁瑄一同去往太子府的。

郁瑄倒是有心收買吳山,奈何吳山一向秉公執法,油鹽不進,說多了反倒是授人以柄,隻能讓人請太子妃和吳良娣來,好同吳山一同去鄭良娣的院子,接受查問。

足足查問了兩個時辰,吳山才離開,隻是看向幾人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這一刻,郁瑄幾乎以爲,吳山洞悉了一切。

吳山前腳剛走,郁瑄後腳就去了海棠居。

沈妘沒有向往常一樣迎過去,隻是擡起眼睛淡淡瞧他:“殿下想好如何處置我了嗎?”

郁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沈妘吃痛,柳眉緊蹙。

“殿下,你這是做什麽?”

郁瑄不放開她:“你那妹妹還真是好手段,巴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沈家要和我擺脫關系。”

沈妘掙紮,怒極反笑:“這一切不都是殿下自己求來的嗎?若非你做的太過分,阿妤又何必與你魚死網破?原本一切都好好地,全都被你破壞了。”

雖然她不知道沈妤到底做了什麽,但她會支持沈妤。

郁瑄目光冷凝,就像處于瘋狂邊緣的野獸,要一口口吃掉她。沈妘以爲,他下一刻就會扭斷她的脖子。

關鍵時刻,郁瑄找回了理智,一把放開她。沈妘一下子撲到前面的桌子上,上面的茶盞玉碗全部滾落在地,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沈妘撐起身子,隻覺得手腕生疼,低頭一瞧,出現了一道紅痕。

“殿下找我撒氣也無濟于事,倒不如就此收手,或許還來得及。”

她始終不想與郁瑄鬧得太難看,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她的孩子和親人。

郁瑄的确後悔了,但他後悔的不是自己太過貪婪,而是後悔他太心急了。早知沈妤會這般排斥他,他該緩一緩的,至少等到他登基後。可是自從沈妤與他停止合作開始,他心中的戾氣就像野草一般瘋狂生長,迫不及待的想得到沈妤,讓她徹底成爲他的人。

現在皇帝又在大力扶持安王,他該怎麽辦?難道也要學景王造反嗎?

他看着沈妘,笑容嘲諷:“你覺得我心思龌龊,不顧倫理綱常,可你呢?”

沈妘皺眉,不明所以:“你說什麽?”

“你和安王的事,還用我明說嗎?”

沈妘一聽,又急又怒:“殿下自己心懷不軌,何必往我身上潑髒水?我和安王清清白白,何曾有過半分逾矩?你自己心思龌龊,所以看誰都和你一樣。因爲安王和你一向感情要好,時常到府上尋你,我爲了你才對安王和氣些,不曾想,在你眼中竟是這般不堪。”

事到如今,郁瑄幹脆挑明了。

“當初景王比我受寵,他不巴結景王,爲何要與我親近,又爲何總是往甯王府跑,爲何對舒姐兒好?你當真以爲他是因爲與我關系好的緣故嗎?我告訴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對舒姐兒好也是愛屋及烏!”

沈妘無比震驚,一下子跌坐在榻上。

“怎麽可能,安王他不是那樣的人……”

“是啊,觊觎嫂子,說出去多難聽,他爲了你的名聲,這麽多年,一直克制,不惜僞裝成風流好美色的纨绔模樣。旁人以爲,他遲遲不娶正妃是還未定心,可誰知道他在爲你守着呢。這般癡情,又有哪個女子不會感動?”

沈妘久久沒有回過神來,安王喜歡她,她從未想過。

郁瑄繼續道:“你說,若是父皇扶持他登基,屆時他會不會把你搶過去。就像……就像我要得到甯安一般。”

“你别胡說,你以爲世上的人都和你一樣嗎?”沈妘忍不住發怒。

郁瑄擡手,撫了撫她的臉:“你是不是後悔了?若是當初你嫁的是他,就不會有今天的事。”

沈妘躲開他的手,眼圈紅紅的:“你早就知道?”

郁瑄笑了笑,算是默認。

沈妘搖着頭:“太可怕了,你太可怕了。”

這個人,藏的太深了。從頭到尾,他都看清楚了安王對她的感情,所以才不拒絕安王的接近。

那麽,這麽多年,他對她的感情幾分真幾分假呢?

這麽想着,她覺得自己好可悲,又可笑。這是她真心喜歡過的人啊,竟然是這般面目可憎。

郁瑄冷冷一笑:“本來我不想挑明,都是你逼我的。”

“他那麽喜歡你,若是和江山放在一起讓他挑選,他會選哪個呢?”

沈妘目露警惕:“你要做什麽?”

郁瑄微擡下巴,俯視着她:“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總是要舍棄一樣的。”

說完,他随意撫平衣袖上的褶皺,大步離去。

跪在院裏的春柳春雪這才敢進來伺候,看見沈妘失魂落魄的模樣,頓時急了:“太子妃,您怎麽了?”

沈妘閉了閉眼睛,由兩人扶着站起身:“我要見阿妤。”

這邊,郁瑄剛出了海棠居,走到園子,迎面沖過來兩個人,都是梨花帶雨的模樣。

正是吳良娣和本該小産卧床歇息的鄭良娣。

郁瑄瞥她們一眼,停下腳步。

吳良娣滿臉哀戚,拽住他的袍子:“殿下一定要救救妾身啊,妾身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

鄭良娣也附和道:“殿下,以妾身的膽量,怎敢拿皇嗣的事開玩笑,妾身是在替您做事啊,您救救妾身罷……吳尚書一向鐵面無私,他一定會查出來的,屆時……屆時不但妾身會被判罪,也會連累您……”

郁瑄嗤笑:“你們是在威脅孤?”

鄭良娣和吳良娣慌忙道:“妾身不敢。”

“不敢?”

鄭良娣連連點頭:“妾身真的傾慕殿下,忠心殿下,才冒着風險做這種事,妾身不想離開殿下,妾身想永遠侍奉殿下,求殿下救救妾身……”

吳良娣也哭哭啼啼。

郁瑄将衣袍抽出來,淡淡道:“晚了。”

兩人相視一眼,臉色煞白:“殿下……您這是何意?”

郁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既然做錯了事,就該受的責罰,太子妃豈是你們可以随意陷害的?”

鄭良娣心一沉:“妾身都是按照您的吩咐……”

“就算你這樣說,誰會相信?”郁瑄嘲諷道,“孤會指使妾室陷害太子妃,簡直是荒謬。”

“殿下,你……你出爾反爾。”

“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你們好好掂量掂量,惹怒了孤,後果不是你們能承受得起的。”

鄭良娣和吳良娣看着郁瑄絕情的背影,呆怔了一會,抱頭痛哭。

隔了兩天,吳山又來了太子府,因爲鄭良娣小産一事審問太子府上的人。

這次,卻是出奇的順利。

很快,吳山就查明了真相,将此事禀告給了皇帝。

鄭良娣和吳良娣以及丫鬟花蓉都招認了,是鄭良娣和吳良娣聯合起來誣陷太子妃。鄭良娣根本就沒有身孕,隻是自導自演了一出小産的好戲,再有吳良娣配合,嫁禍給太子妃,企圖謀奪正妃之位。

屆時,鄭良娣再做好人替吳良娣求情,吳良娣依舊能留在太子府,而女主人早就換人了。

三人皆是供認不諱。

而且,吳良娣畏罪自盡了。

此案查明,在京城掀起軒然大波,不少人義憤填膺,還有禦史彈劾,大臣紛紛上奏請求皇帝嚴懲三人。甚至還牽連到了鄭家和吳家,連兩家一同彈劾了。

吳婕妤跪在殿外替吳家求情,但皇帝看着吳家那些罪證,打定主意嚴懲吳家。可憐吳婕妤一連跪了三天,都沒能使皇帝心軟,反而是大病一場。

其實,皇帝也不算冤枉了吳家。吳家人和刑部尚書吳山雖然都姓吳,但人品卻天差地别。

吳婕妤的父親吳羅春爲工部侍郎,前些年因爲周王的關系,在衆多同僚中一直很吃得開。因爲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他沒少欺負一些百姓。而且他又是個愛财的,工部每年會有不少款項,他利用職務之便,不知道貪污了多少,撥下去的時候,自然會少很多。下面做事的人也有樣學樣,這些款項經過了不少人的手,一層一層盤剝下去。開工之時,自然偷工減料。

就算不是吳羅春一個人的責任,但皇帝有意治罪,就會讓他背下所有罪名。

最終,所有罪名加起來,足夠罷官抄家了。

不過,皇帝看在吳婕妤和死去的周王的面子上,饒他一命,全家人流放嶺南。

至于吳良娣和鄭良娣,被廢了良娣之位,不過吳良娣已死,鄭良娣沒入教坊。

三日後,吳家舉家流放。

大街上擠擠攘攘,摩肩擦踵,滿是看熱鬧的人。他們手上拿着爛菜葉、臭雞蛋等東西,砸向吳羅春和吳修誠,很快,兩人還算幹淨的粗布衣服,變的肮髒不堪,甚至還有雞蛋液從他們頭發上流下來。

一品樓上,沈妤一身煙羅紫繡白玉蘭紗衣,輕的恍若一縷雲煙,襯的她少了幾分妩媚,多了幾分淡雅。

郁珩坐在她對面,與她一同看着樓下的情景,唇角勾起一抹微笑:“滿意了?”

沈妤執起茶盞,笑意莞爾:“的确很滿意,但,若是再加一把柴我會更滿意。”

郁珩了然:“暫且讓他們多活幾日,一路上山高水遠,說不準就遇上什麽土匪強盜呢。”

“也别讓他死的太痛快。”說的自然是吳修誠。

郁珩笑着道:“你很厭惡他?”

沈妤淡淡道:“他和安陽澤是一丘之貉,曾經也想害死洹兒。”

她可是很記仇的,前世,安陽澤和吳修誠聯合起來害死了沈明洹,她除掉了安陽澤,也不會容許有漏網之魚。

安陽澤什麽下場,吳修誠也一樣。

郁珩不知道前世之事,自然不知道沈妤的恨意。但是他也不多問,道:“郁瑄萬萬不會想到,你還有這個目的。他隻會覺得,你是借陛下的手報複他。隻怕他也會狗急跳牆。”

“這個我自然是不怕的,他若想快點死,就盡管效仿景王。我是擔心姐姐,郁瑄此人虛僞卑鄙,隻怕會遷怒姐用姐姐來對付我。”

“也許……不會。”郁瑄笑着斟滿一盞茶。

沈妤眉心微蹙:“你知道了什麽?”

“我的人告訴我,昨天太子去了安王府。他應該是忌憚安王的,突然去安王府,難道是去叙兄弟之情的?”

沈妤思忖片刻,豁然開朗,随後便是憤怒。

“他當我姐姐是什麽?是什麽物件嗎,任由他與别人交換?”

郁珩道:“看來,他早就知道安王對你姐姐的心思了。阿妤,這一點,我們都沒有想到。在江山和美人之間,他想讓安王做個選擇。”

沈妤水蔥似的指甲不自覺的扣着桌面:“你說,安王會選什麽?”

“你希望他選什麽?”

沈妤目露譏嘲:“選江山是人之常情。但若他真的這樣選,就是我高估他對姐姐的感情了。”

她沒有權利讓安王爲了美人放棄皇位,沈妘也不是安王的責任。但,失望還是有的。

郁珩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聲道:“别生氣,爲郁瑄那這種人不值得。”

沈妤眼睫微顫:“我知道,我是替姐姐感到不值。”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都是一樣的,郁瑄都一樣舍棄了沈妘。

郁珩道:“無論安王會怎麽選,太子妃都會平安無虞,不是嗎?”

沈妤點點頭:“我隻是不想姐姐傷心。她被郁瑄欺騙了那麽多年,我不想她發現,另一份癡心也是假的。”

頓了頓她道:“北地離京城千裏之遙,但鎮北王挂念兒子,日夜兼程,馬不停蹄,想必很快就會進京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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