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機不可失



金策如此說話之時,雖然聲音并不高,但身上自然而然就有危險氣息流露出來。

來的秦人是死士,并不畏懼死亡。饒是如此,面對金策此時的神情,他還是稍稍停了一下。

然後他才開口繼續道:“我家主人是否可信,單于自可判斷,我便有萬般言辭,也無法左右單于心中的判斷。”

金策嘴緊緊抿住。

如同此人說的一般,象他這樣聰明的人,自然有自己的主見,一個人是否可信,對他來說,絕不是對方三言兩語可以影響得到的。

好一會兒之後,金策淡淡一笑:“你們大秦的九姓十一家,果然隻有家而無國啊。”

“我家主人常說一句話,先有家而後有國,國不常有而家常有。”那人道:“況且,我們也不是不愛大秦,隻是自烈武帝以來,大秦已是暴秦,正須撥亂反正。”

金策目光閃動,嘴裏卻說道:“我對你們大秦國内之事并不感興趣,不過,若此次你們的消息準确,我可以答應你們,若有朝一日你們需要借助我胡戎大軍,我必親領精銳入長城相助。”

那秦人臉上露出欣喜之色,連忙拱手:“如此,我家主人必有重謝!”

“說到現在,還未知你姓名。你敢于此時來見我,算得上是個有膽氣的,而你的言談也頗爲不俗,值得我聽一聽你姓名。”金策又道。

那秦人頓了一頓,然後道:“某姓章,名敦。”

“你家主人姓謝,你怎麽姓章?”金策有些驚訝地揚了揚眉:“不是聽說,你們這樣的人物,都是随自己主人姓麽?”

那秦人微微一笑,卻沒有回答。

金策頓時恍然:“我明白了,無論如何,與我們胡戎相通,在大秦總是樁罪名,九姓十一家做事如此謹慎,除了孫氏那樣隻剩餘孤兒寡母掌權者,其餘哪一家不是老奸巨猾之輩當道,怎麽會露出這個有可能被抓的破綻?”

“先小人後君子罷了。”章敦坦然道:“如今大秦混亂,大将軍曹猛一心隻想着謀朝纂位,丞相上官鴻年老多病,太尉李非忙着與曹猛相争,我家主人的機會就要來了,當此之時,謹慎一些免生意外。”

“也是防着我吧。”金策搖了搖頭,嘿然道:“你家主人與我畢竟相交時日還短,所以不了解我……須知我這個人,對于自己的盟友是最爲體恤,絕對不會将你家主人的消息洩露出去。”

“單于自然如此,但凡事小心一些總是不打緊。”

“你且與我再說說大秦之事,你說曹猛忙着謀朝纂位?”

“正是,爲了讓自己能夠更順利登位,曹猛不但廢了正統天子,還縱容官吏敗壞吏治,緻使大秦之内,士紳多有毀傷,民怨沸反盈天……”

這位章敦将大秦之中的混亂情形說了一遍,在他口中,大秦已經陷于混亂之中,秩序不再,幾近崩潰了。金策将之與自己此前得到的一些消息一一應證,發覺其人所言似乎都能夠應證得上。

至少從他們犬戎的角度來看,一個虛弱的有名無實的皇帝,一個手掌大權跋扈驕橫的大将軍,這已經是動蕩之源了。

金策這些年來沒有少在大秦收買耳目,甚至他身邊就有好幾個秦人在爲他效力,因此,他對大秦的情形并不陌生,從章敦的口中得知的大秦情形,與他此前所知很是相似。

總之大秦不是正在崩潰,就是在崩潰的道路之上。

“并沒有撒謊……不過,若是他的主人,九姓十一家的謝氏真的要算計我,自然也不會在這些一打聽就知道的問題上撒謊。”金策心中如此想。

金策擡起眼,又看了章敦一眼,然後聲音猛然擡高:“你們帶來趙和的消息,究竟是想要何爲?”

章敦不緊不慢地道:“要除去此人。”

“哦?”

“此人諸多行徑,都在動搖大秦根基,我們爲了大秦長遠所想,必除此人。”章敦道。

金策死死盯着他,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在我這裏,何必講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不過是此人威脅到九姓十一家罷了。”

章敦淡然道:“若單于要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畢竟單于心中如何去想,那都是單于自己的事情。”

“那有一件事情,卻是你可以左右的,你認爲,我當如何去除掉這個趙和?”

章敦聽他此問,卻是一笑。

“單于之名,威震漠北,這可不是虛名,而是用敵人的屍山血海堆出來的。我,不過是大秦一儒生,區區一介說客,哪裏有本領教單于如何行事?”他拱了拱手:“我能夠給單于的建議隻有八個字。”

“哦?”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對于趙和來說,貴山城的氣氛有些古怪。

他才踏入城門不久,便看到有衛兵匆匆趕往城門處,緊接着,城門處的守衛就發生了變化。原本他們主要是防備外邊入城之人,所有入城者都要接受檢查,趙和方才也是如此。但現在,他們調了個頭,反而變成緊盯着出城之人了。

趙和眉頭皺了一皺,不動聲色地望了白努爾一眼。

白努爾身爲商隊首領,自然也發現了這個微妙的變化,他停住腳步,忍不住喚了一聲他的神靈。

一個商隊成員低聲道:“情形不對,難道說是要打仗了?”

“有可能。”另一位商隊成員也壓低聲音:“三王子已經穩定了貴山城周圍,他不會放任大王子和副王的!”

大王子是勿離那個低調的兄長,而副王則是那位權臣——此人将原本二王子的兒子扶植上所謂大宛國王的寶座,同時又聲稱要恢複此前大宛的制度,在國王之側另設副王,分擔國王的權力與責任,他自己自然就是這位副王的不二人選。

“去集市,都别耽擱了。”白努爾皺着眉道。

他面色陰沉起來,如果真要打仗,那麽前往南疆的道路可能會被截斷,他從北州得到的交易憑證,就暫時無法換回大秦的物産。

對于商隊來說,這種時間上的耽擱就是金錢上的損失。

他此時還沒有想别的事情,但當他們到了集市時,白努爾正想要對趙和解釋一下這集市的情形,卻驚愕地發覺,原本跟在他身旁的趙和,不知何時消失了。

“郎君,郎君?”他喚了一聲,然後查看自己的商隊成員。

商隊成員一共四十七位,一個也不少,唯獨少了的人就是趙和和他的随從。

“那個顧郎君去哪了,你們誰注意到了?”白努爾心中慌張,忙開口問道。

商隊成員面面相觑,好一會兒,才有人道:“沒注意到……首領,他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麽?”

白努爾面色陰沉下來。

因爲在城門處發覺的異狀,所以他一直憂心忡忡,難免沒有注意到化名顧郎君的趙和。

若趙和在這裏出了事情,他下次再往北州去,恐怕很難交待了。

而且他原本還想借助這位顧郎君,看看能不能直接走通通過南疆前往大秦的商道,獲取更多的利益。

不過白努爾足夠聰明,若是趙和一人失蹤,他肯定要想辦法去尋找,但現在趙和與随從一起失蹤,再聯系到貴山城發生的變故,他心裏有個猜想。

“首領,怎麽辦,要不要去找找顧郎君?”一個商隊成員見他站在那裏半晌沒有出聲,忍不住問道。

貴山城雖然大,但趙和就是在進城之後才不見的,現在去找,還有可能找到。

但是白努爾卻是一瞪眼睛:“找什麽找?”

“啊,那顧郎君……”商隊成員有些不解。

“什麽顧郎君?”白努爾厲聲道:“你别胡說八道,我們自北州行商回來,就是這麽多人,哪裏有什麽顧郎君?”

商隊成員随他走南闖北,也都不是傻子,聽他這樣說,頓時明白過來。

“對,對咱們四十七個人去,四十七個人回,哪裏有什麽顧郎君?”有人道。

“呃……門那邊登記的事情?”有一人怯怯地道。

他們入城之時進行了登記,雖然登記得很粗疏,但是當時記載商隊成員是五十人。這是一個破綻,不過對白努爾來說,這個破綻很好彌補。

“合萊帶着阿蔔都、米靼一起先回去了,所以我們這裏隻有四十七人。”白努爾泰然自若地道。

衆人會意,紛紛點頭:“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将衆人安撫好之後,白努爾臉上擠出了一點笑來。

他心裏很清楚,自己這些手段防不了細查,現在就隻能乞求,那位“顧郎君”和他的同伴不會在貴山城中出事,出事也不要連累他們。

“安豬兒,你去打聽一下,貴山城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心念轉了轉,白努爾突然又浮起一個念頭,他将一個手下招來道。

“是。”被稱爲安豬兒的手下應了一聲。

在這手下跑開之後,白努爾眼中閃過一絲陰森的光芒。

與其被那個顧郎君連累,倒不如……将那個顧郎君變成某種貨物,賣出一個好價錢!

自然,要賣出好價錢,先得找對買家。

總之要抓住這個機會,正如秦人所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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