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有點便宜



江充算計多年,豈是蠢物。

因此,當勿離的目光停在他的身上之時,他就意識到不對。

甚至在這之前,在趙和出現在他面前、蓮玉生緊随而至時,他就意識到,自己恐怕犯了一個錯誤。

多年來逍遙法外的生涯,多年來将無數英雄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間的經曆,讓江充多少有些自大了。

所以才會犯下如此疏忽之誤。

他原本想要将趙和引到貴山城——這是他的主場,在這裏他占據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卻不曾想,趙和竟然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将他的主場優勢弄得蕩然無存。

甚至還捎帶上了金策單于。

不過哪怕到了這個地步,江充仍然對自己有信心。

他劍術乃是當世第一流,如今雖然年近花甲,卻仍然可謂壯年,戰鬥經驗豐富,而且又擁有一身詭異的秘法。

更重要的是,他認爲自己了解自己的弟子勿離。

“勿離,看到我如今的力量麽,這是超過《羅織經》的力量!”他在光團之中揚聲道:“殺死他們,我将這力量轉授予你,讓你可以建一支橫掃天下的大軍,你不僅僅是大宛之主,還可以成爲天下之主!”

勿離是一個極有野心的人,若不是野心,他也不會坐視着自己父親被金策算計緻死,然後乘勢而起,奪取貴山城,将自己的兄長與侄子都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對于這種力量,自然是極度渴望。

因此他的呼吸稍稍停了一下,似乎要将目光移到趙和這邊來。

趙和依舊鎮定。

可以說的、能夠交易的,都已經推上了桌面,勿離有野心沒錯,但他也是聰明人,知道若自己的力量與野心不匹配,那會是一個什麽結果。

擺脫江充,有大秦支持,他就可以真正成爲大宛之主。

相反,繼續追随江充,被他授予那所謂的“力量”是真是假且不說,至少他勿離這一生一世,休想再有擺脫自己這位老師的機會了。

當一個大大的傀儡,還是當一個小小的真正的自我。

勿離根本不需要多想,便做出了選擇。

“射!”

在他身後,那些普通人組成的弓弩隊伍,随着他一聲令下,或松開弓弦,或扣動弩機。

嗡嗡聲中,漫天箭矢有如飛蝗。

目标直指江充!

哪怕江充手段再多,哪怕他再會蠱惑人心,此時此刻,心中也是一片空白。

他本以爲還可以說動勿離,至少他的言詞可以稍稍拖延一下時間,爲自己争取破局的機會——事實上他也有所安排,那些名義上忠于勿離實際受他控制的貴山大宛勢力,此時正在匆匆趕來的途中。

但勿離卻沒有給他這個時間!

面對這如蝗如雨的箭矢,他哪怕有再多的手段,哪怕劍技再高明,也都不過是讓自己多撐了兩個呼吸罷了。

兩個呼吸之後,他身上已經再沒有任何光芒,有的隻是箭矢。

他的身形完全顯露出來,遍體的箭矢讓他有如刺猬一般。箭雨稍停,他吃力地轉過頭,向着張衡露出一個慘笑。

“張師,這才是順勢而爲麽?”他說起話來,卻還是很穩定,仿佛不是垂死之人一般。

不等張衡順應,他身體重重地倒了下去。

勿離猶自不放心,對自己的左右喝道:“上去,将他的頭砍下來!”

他是親眼見到過江充的諸多詭異手段的,哪怕江充已經氣絕,他還是擔憂對方假死。

事實上不僅是他,就是趙和,同樣如此。

當初在烈武帝晚年之時,江充挑動了星變之亂,接下來便假死脫身。這種事情他既然能做第一次,自然也就能做第二次。

大宛士兵上前,将江充的頭顱砍下之後,獻在勿離面前。

看到這雙眼緊閉的腦袋,勿離端詳許久,确定這不是假的,當即長長舒了口氣。

仿佛是積郁多年的一口悶氣噴了出來,讓他心神俱怡。

同時他心裏不禁暗想,或許自己早就意識到,自己隻是江充的傀儡,所以才想着要找到羅織經,要學得對方全部本領,然後再擺脫他。

“老師,你安心去吧。”渾身輕松的勿離忍不住開口笑道:“你不會寂寞的,我過會兒,就會送些人下去陪你……”

他話音未落,士兵手中原本緊閉着眼睛的江充頭顱,突然間睜開了眼。

雖然沒有說話,但這詭異的變故還是駭得勿離踉跄後退,險些坐倒于地。

好一會兒之後,他才氣喘籲籲地抹着汗,然後氣急敗壞地叫道:“挖了他的眼睛,挖了他的眼睛,将頭和屍體都拿去燒了!”

連叫了幾遍,勿離才稍稍平靜下來,轉向默然看着這一切的趙和。

兩人目光相對,趙和面色不變,勿離臉色則變來變去。

勿離心裏自然對趙和恨之入骨。

事實上,若有選擇,勿離殺了江充之後,立刻就要殺趙和。

但此時理智控制住了勿離的行動,他很清楚,且不說自己能不能在此殺了趙和等人,單說這後果,大秦西域都護府的大軍已經逼近大宛,到時沒準犬戎人與大秦聯手,先将他的腦袋砍下來之後再決勝負。

因此,在對視了一會兒之後,勿離臉上堆上了笑。

就如同他此前對着金策時一般的笑容。

“這位便是趙大都護吧,此前爲了敷衍金策那犬奴,對大都護多有得罪,還請大都護念在小王薄有微功稍加見諒。”

他恭恭敬敬地上前施禮,态度甚爲誠懇。

趙和看着他笑了笑,緩步走了過來。

勿離心中警惕之意大增,不過趙和卻隻是從他身邊走過,然後站在了此前江充倒下的地方。

那裏還有一片血迹。

江充的血。

跟在趙和身邊的樊令趴在地上,嗅了嗅血的味道,然後起身“呸”的吐了口口水,嘟哝着道:“咦,這厮的血也與普通人的血沒有什麽兩樣嘛,方才那是怎麽回事,他怎麽會變成一團光,又怎麽放出那麽多箭?”

“利用磷粉、香藥還有諸多我們不知曉的東西,或許也有點什麽秘法,再加上一些墨家制造的機關……”趙和仔細察看了一番血迹周圍,除了血之外,還有一些從江充屍體上掉落的東西。貴山大宛的士兵并不知道這些東西做何用處,趙和在分辨了一番之後,心裏做出了猜測。

江充确實有一些詭異的力量,但這種力量,尚不足以讓他超出凡人的範圍。

他方才的諸多手段,确實很神奇,隻不過這些手段,隻怕都會随着他的死亡而失傳了。

曾經攪動天下風雲的人物,便如此死去,死在了一群他從不曾重視過的普通士兵手中,無論是智謀還是手段,都救不了他的性命。

這樣死,有些便宜他了。

此時趙和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在大秦這幾十年的曆史之中,江充可謂一個關鍵人物,若不是此人,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

便是趙和自己,若非星變之亂,或許他會有一個完整的家。

想到這裏,趙和回過頭去,望了一眼張衡。

張衡又将鬥篷的帽子戴上,整張臉都縮入黑暗之中,看不清他是什麽表情。他隻是靜靜站于一隅,劍也已經收回腰間。

趙和知道,張衡是在等着他。

趙和也确實有許多話想要和張衡說,有要向他請教的,也有要向他質問的。

不過正是因爲有太多的話,趙和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因此他反而将此事放在了一邊,然後轉向勿離。

“勿離大王此次改弦更張,大秦歡迎之至。”趙和緩聲道:“我奉大秦天子之令,爲北庭都護府都護,在此可以代表大秦,向勿離大王承諾,大秦隻認可一位大宛之王,那便是勿離大王。”

這話說得雖然漂亮,但其實是口惠而實不至。大秦不承認勿離爲大宛之王,短時間内也無法派兵來大宛将之趕下台,大秦就算是承認勿離爲大宛之王,也不可能幫助勿離掃平兄長與侄子這兩處“叛逆”。

“小王深感大秦之恩,隻不過有兩件事情還要向大都護禀告。一件事情,小王家門不幸,兄長與侄兒背逆大秦,多有不法之事,另一件事情,犬戎無道,大兵壓境,大宛國小力弱,岌岌可危,此二兇若是合流,不僅大宛将不複存在,便是大秦西域與北庭兩大都護府,也将深受其害。爲大秦計,還請都護下令發兵,解大宛水火之急,與除大秦遠日之憂。”

勿離說起話來條理分明,說來說去,自然是向大秦求援的。

他的胃口還挺大,不僅希望大秦替他擋住犬戎人,還需要借助大秦之力來掃蕩自己的兄侄,實現大宛的統一。

不過他與趙和都清楚,這隻是在漫天要價,最後會是個什麽結果,還要等底下之人進行詳細探讨。

他如今,隻是向趙和求一個态度罷了。

趙和心中還挂念着張衡,對他的這些小心思雖然洞查通明,卻也沒有深究。

他也從來沒有想到,在短時間内完全控制大宛,将之納入大秦直屬版圖之中。

畢竟大宛實在太遠,離大秦中心區域不僅隔着萬裏流沙,還隔着萬仞蔥嶺,此時直接統治此處,投入太大,産出太少。

在趙和的計劃之中,大宛隻是大秦的屏障,西域是緩沖,若是來自西方的骊軒或者火妖勢力真的威脅到大秦,那麽大宛将會成爲重要戰場,西域則是後勤基地。

因此,他笑着道:“勿離大王隻管放心,犬戎的事情,大秦決不坐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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