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丞相已死



鹹陽,長樂宮。

這座巨大的宮殿之前,如今是一片肅穆。

站在大殿之前等待上朝的衆人,同樣也是一片肅穆。

不少人的目光會瞄向班列右手最前的位置。

那個位置原本是丞相上官鴻的,但此時,已經空了許多次了。

大秦天子曆來勤政,烈武帝時更是改此前七日一朝的規矩,換爲三日一朝。每到朝會之時,在鹹陽城中的六品以上官員,盡數要于大早齊聚于長樂宮之前,他們往往夜半時分便要從自家出發,爲的就隻是在大殿之上站上一個時辰,然後散朝回官署辦事。

烈武帝之後,軍政大權到了大将軍等五輔手中,五輔自然不會再弄得這麽麻煩,他們又将三日一朝改爲十日一朝,天子但垂拱而治,凡事五輔商議決定,大事才在朝會之時通報天子。這一制度,并沒有因爲大殿上所坐的天子變化而改變,故此,如今朝會仍然是十日一次。上官鴻身爲丞相,理當參與,不過這年餘時光裏,他的身體多病,屢屢乞假,因此經常不來。

可就算他連續三四次不來,隻要身體稍好,下一次他便又會出現在班列之位上,因此衆人對此都已經習慣了。隻不過,今次非同尋常,所有人都知曉,那位總是說“鎮之以靜”的老丞相,再也不會來了。

此年九月初九,丞相上官鴻薨于宅邸,故此九月初十的朝會之上,丞相之位出現了空缺。

鐵青着臉的太尉李非,位于那個空缺的位置之後,他隻需要上前一步,便可以站在那位置之上,但他卻始終未曾逾越。

與他相對,面色平靜不知喜怒的大将軍曹猛,站在武官第一的位置,看都不曾往這邊看一眼。

此時天色已明,景陽鍾響起,上朝的時間快到了。

但天子嬴吉卻還沒有出現。

李非終于按捺不住,沉聲道:“大将軍!”

曹猛斜過臉來,冷淡地道:“太尉有何事?”

“天子何在?”李非振臂問道:“天子爲何到如今還沒有出來?”

曹猛不耐煩地道:“你問我,我又如何知道,天子不是小孩子了,他自有主意!”

“他自有主意?爲何從日上官丞相一死,你便派兵圍長樂、未央二宮,爲何這一日過去了,宮中沒有半點消息傳出來?”李非厲聲喝道:“大将軍,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曹猛一振衣袖,陰沉沉看着李非:“說起此事,我倒也想問問,上官老兒尚未死,你便暗中遣人聯絡九門,你治下南軍,爲何頻繁調動?”

李非冷聲道:“大将軍是在懷疑我?”

“非是我懷疑太尉你,而是上官鴻既死,我不得不以防意外。”曹猛回過頭,又繼續看着那黝深的門洞。

上官鴻活着的時候,他對其算得上是尊敬有加,但上官鴻既死,他說話時就毫不客氣,完全不掩飾自己對上官鴻的厭惡。

大将軍曹猛有自己的野心。

在烈武帝剛去世那時,他是想着按照烈武帝遺願,爲年幼的小皇帝輔佐。但大權在握的時間久了,他終究想要在曆史之上留下自己的一筆,因此有意推動大刀闊斧的改革。

在他看來,這并不是自己違背烈武帝的遺願,因爲烈武帝生前便在推動改革,自己隻是在繼續這位大帝的事業罷了。但是上官鴻卻阻止了他,這麽多年,上官鴻那句“鎮之以靜”其實都是說給他聽的。

但大秦帝國怎麽能永遠靜止不動?

因爲在施政理念上的不同,這原本配合得很好的二人,漸生龊齲,雖然面上還能夠團結合作,可心底深處,卻漸漸兩兩生厭了。

曹猛手握兵權不假,但上官鴻在朝堂布置多年,人事上的安排幾乎大半出于他手,對于地方政務的影響,遠非曹猛所能及。故此上官鴻活着,憑借他的手段,還能統合起一股力量,與曹猛維持平衡之局。

當時曹猛也有足夠的器量來容忍,畢竟他清楚,上官鴻年紀比他大近二十歲,隻要忍下去,上官鴻終究會死,到時圍繞上官鴻組成的制約他的力量,必然會崩解,他再推行自己的改革,再不會有誰能夠阻擋。

所以,他對太尉李非其實并不是很在意。李非所能依賴者,無非就是手中的南軍,還有太尉府的司法權。南軍與曹猛手中的軍隊相比,數量少得可憐,至于太尉府的司法權,隻要李非去職,就根本不算一回事了。

李非擋不住他,哪怕在上官鴻病重時開始,李非就積極謀劃,做了許多小動作,曹猛都不将之放在心上。

“曹猛,你休要自誤,莫忘先帝之恩!”見曹猛根本對自己不屑一顧,李非厲聲又道。

“忘了先帝之恩的,是你們,先帝之志,你我皆知,但這些年來,若不是上官老兒,先帝的遺願早就實現了!”曹猛不滿地回望了李非一眼:“李非,你當真是要在今日與我撕破臉,要演一場笑話給剛死的上官老兒看?”

李非毫不退讓:“若是天子出來朝會,老夫今日絕不多說半個字,但你私自拘禁天子……”

“住嘴!”曹猛聽他這樣說,怒氣再也控制不住,瞠目怒喝。

這一下李非也終于沒有再說了。

曹猛心底的煩躁感越發強烈,李非有些話說得沒錯,昨日在得知上官鴻死之後,不,在上官鴻連續數次不能上朝之時,曹猛實際上就強化了對天子嬴吉的控制,不斷是斷絕中外,但也确實讓一些無關人等無法湊到天子身前去。而上官鴻死的消息傳來,曹猛更是直接控制住長樂、未央二宮,這種行爲,說好聽點是非常之時爲防不測,說不好聽的,确實是僭越。

但曹猛并沒有阻止天子來參加這次朝會。

到現在嬴吉都沒有出現,讓曹猛心裏異常惱怒,若不是知道這段時間裏嬴吉并沒有什麽異樣,他幾乎要懷疑嬴吉是不是有意和他作對了。

“方才我已經遣人去宮中問了,天子何故至今未至,李非,你稍等片刻。”喝完一句之後,曹猛喘了口氣,對李非又道。

李非冷笑了一聲。

他正要諷刺曹猛,就見大殿後方,有人匆匆奔開。

此人繞過大殿,直接來到文武班列之邊,面色惶急,對着曹猛道:“大将軍,大将軍,天子吐血了!”

曹猛眉頭猛然一揚:“什麽?”

“天子得知丞相的消息之後,便一直不飲不食,哀傷至極,今日晨起,原是欲來早朝,可是……起床之後,便吐血了……”

曹猛渾身一抖,轉臉看向李非。

李非同樣神情大變,看着曹猛的目光裏帶着兇意。

天子嬴吉正值青年,身體也一向很好,哪怕真的爲上官鴻悲恸,也不該那麽容易吐血。

可能緻使天子吐血的,還有另一個原因。

毒。

李非此時已經握緊拳頭,顯然,曹猛若不給一個交待,他就真的要徹底翻臉了。

畢竟這麽長時間裏,天子都一直在曹猛的控制下,若問誰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下毒,非曹猛莫屬。

此時朝中沒有人可以與曹猛抗衡,天子若死,不就又可以挑一個年幼的宗室出來,曹猛又繼續以大将軍的身份攬權!

甚至,再順手除掉李非,曹猛自己坐上那個禦座,也不是沒有可能!

“李非,我要進去見天子!”曹猛心念急轉,向李非說道。

李非冷冷地道:“我和你一起去,若你真地害了天子,那就連我一起害了吧!”

曹猛默然了一會兒,李非的反應在他意料之外,也在他意料之中。

說是意料之中,李非确實是這麽大膽的人,明明猜測他有可能毒害天子,卻還敢和他一起進入宮中。

說是意料之外,李非的回應非常幹脆,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曹猛邁步便要向内走去,但才走了兩步,身後就有人急道:“不可,大将軍,不可!”

曹猛回頭望去,看到的是自己的女婿楊夷。

楊夷一臉憂色,口中沒有再說什麽,隻是以目示意。曹猛明白他的意思,此時局勢未明,曹猛首先要注意的,應當是自己個人的安危,而不是去看那個被控制住了的天子。

曹猛先是向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然後伸手指了指周圍,示意楊夷在他離開之後,要控制住朝堂局面,莫讓朝中這些大臣出什麽亂子。

然後,曹猛又向站在衆人之旁的一員武将施了個眼色,那武将昂然而上,帶着十餘名武士,跟在了曹猛身後。

楊夷見此情形,也隻能不再相勸。

他心底也知道,此時長樂宮中的守衛,盡是大将軍曹猛派出的人,李非所掌控的南軍,隻控制了鹹陽城的幾處城門,根本不足以同大将軍抗衡。

他之所以勸阻,也隻是因爲心中焦慮,擔心意外,而不是真有什麽證據。

故此,眼見曹猛與李非都繞過大殿向後宮行去,楊夷定了定神,回過頭來,喝斥那些騷動起來的大臣:“此爲國家中樞,諸位皆是天子禦座之前的重臣,稍遇事端,但惶然若此,成何體統!”

衆大臣的騷動稍稍安定,但過了會兒,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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