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全軍過河需要一些時間,故此,趙和接到解羽傳回的消息要稍晚一些。
大雨之中,他聽得解羽派來的信使口述遇到犬戎大單于親衛的消息,也聽到解羽所做的判斷,雙眉頓時高高挑了起來。
他想過,犬戎大單于金玄是比起此前的金策單于更爲危險的敵人,也考慮到,兩人盡早會在戰場上直接面對,但是,哪怕以他之智,也不曾料想,兩人之間的正面交鋒會這麽早。
這布罕溝雖然是通往貴山城的通道之一,但坦率地說,并不利于犬戎人主攻,故此也不是整個貴山防禦體系之中的重點,若不是囤有糧食,趙和是決對不會爲此派兵出戰的。
但現在,就在這個從地理上看無足輕重的地方,大秦與犬戎的決戰似乎提前了。
對,就是決戰。
解羽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的信使傳來的話中,還是透露出他的意思,他大約是想趙和先停軍觀望,若是此行不利,那解羽部就作爲斷後部隊來爲趙和争取退回貴山城的時間。
但趙和并不想這樣做。
确實這對他來說這是一場準備不充分的戰鬥,但同樣,想來金玄也沒有意料到此戰,因此犬戎人同樣準備不充分。
甚至可以說,趙和率秦軍主動出機,所做的準備至少比起猝不及防的犬戎人更多。而布罕溝的地形,又決定了犬戎人數量上的優勢無法展開,他們擅長的騎馬在泥濘的峽谷中發揮不了作用,他們另一項擅長的弓箭,更是因爲滂沱大雨而被廢了。
秦軍這力,威力極強的弩自然也派不上用場了,但此次趙和來襲,原本就考慮到布罕溝這邊的地形,并不準以弩箭爲主,是以陌刀、步甲爲重,所以在這一方面,秦軍占據了優勢,而且是較大的優勢。
敵人的優勢被拉平或者廢棄,己方的優勢則保持或隻是略有減少,這等情形下若還不戰,豈不是贻誤戰機?
因此,從接到解羽消息的第一時間,趙和就決意,傾力一擊。
他環視左右。
他此次來戰,帶了四千秦軍,其中兩千人已經随解羽爲前鋒去了,因此他周圍還剩餘兩千秦軍。另外,跟上來的貴山大宛國主勿離,帶了六千大宛兵——這些人的戰鬥力與戰鬥意志肯定是比不得秦軍的,但是總算是一股助力。
布罕溝中犬戎人原本是一個萬騎,以犬戎的軍制,一個萬騎的數量恰好是萬人左右,再加上跟随大單于金玄來的親衛——最多也不過是兩三千,再多的話布罕溝就放不下了。
所以,雙方兵力是大秦一萬多對上犬戎一萬三千左右,差距是有點,但不大。
綜合各種因素,雙方可謂勢均力敵,在此情形之下,那就是誰更奮勇、誰更早下決心,誰就能夠占據上風了。
趙和深吸了口氣,哪怕他此前征戰諸多,但壓力如此之大之時并不多。他身邊此時也沒有什麽可以詢問的幕僚,有的隻是等待他決斷的半士。
“抛下所有補給,隻帶随身的幹糧,留下一百人和備用戰馬,将所有的重甲都交由備用戰馬駝,其餘人等,随我一起輕裝上前。”趙和下達命令了,他看了看天空,信使路上跑了這麽久,想來此時解羽已經突入布罕溝中了吧。因此他又道:“半個時辰之内……不,三刻鍾之内,我們要抵達戰場!”
說完之後,他顧不得部下諸将去喝斥命令士卒,自己當先上前。
應恨與阿圖自然也緊跟在他的身邊。
事實上趙和接到解羽的消息時,他距離布罕溝已經不足七裏。若不是大雨泥濘,這點距離他完全可以在很短時間内抵達。但氣候和道路成爲他們前進路上的大敵,當三刻鍾之後,他們真正抵達布罕溝口時,衆人已經人馬俱疲了。
“就地布防,一刻鍾休息。”
趙和吩咐使者去前方打探戰況如何,然後向衆人下達命令。
以衆人此時的體力,直接投入作用并不大。得到趙和的命令之後,士卒們想辦法尋了能暫時避雨之處,一邊吃着幹糧一邊恢複體力。
很快前方戰報傳到趙和面前。
解羽與五百刀手突入谷中足有一裏,犬戎人五次潰退又五次結陣,雙方如今仍在厮殺,解羽的五百刀手傷亡已經過半,随他而來的輔兵業已經頂了上去,并且出現不小傷亡。
犬戎方面,死傷數量當是秦人的三倍以上,也就是說,有近千犬戎人已經被殺,但是犬戎人數衆多,故此他們雖是連接潰退,卻還能步步抵抗。隻不過從其軍中反應來判斷,犬戎人的統兵大将也就是戰前情報之中知道的那個薛延陀勒布,可能已經死在激戰之中。
如此激戰了大半個時辰,出現這樣的死傷數字,看起來并不太顯眼,但這是因爲戰場空間狹小,雙方能夠同時投入的人力有限所緻。事實上,雙方在一線能夠投入的兵力都不超過三十人,以此來算,出現這種數字的傷亡,已經可謂慘烈了。
“有沒有可以繞道犬戎人身後的小路?”聽到這裏,趙和立刻向勿離問道。
勿離本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他的部下中有的是熟悉附近地理情形的人,當即有人禀報,确實有一條小路,可以繞道——但從這條小路走,這樣的天氣裏,哪怕犬戎人未曾扼守,也需要足足四個時辰以上。
趙和立刻就放棄了從小路包抄夾擊犬戎人的打算,但是,對于犬戎人會不會自小路來反包抄他,卻不能不防。因此他對匆離道:“請國主分遣三百人,守住小道道口,若犬戎人自小道來襲,他們隻需及時報信然後稍稍遲滞犬戎人即可。”
勿離立刻下達了命令。
趙和眯着眼,向着前方望去,心中在靜靜判斷時間。
差不多一刻鍾之後,他親自帶領兩百名秦軍上前。
如同使者帶來的消息一樣,位于布罕溝中的戰場實在太過狹窄,所以趙和雖然聽到前方慘烈的厮殺之聲,但實際上他們在距離一線足有兩百步處就無法前進了——己方部隊全部擁擠于此,進退騰挪都很困難。
“距離這峽谷出口還有多遠?”趙和眯着眼睛,躲避着雨水,然後問道。
有人冒險爬上了陡峭的崖壁,但向前望還是沒有望到什麽名堂——大雨織成的雨幕,遮擋住了視線,百步之外便什麽都看不清了。
不過趙和身邊有勿離派來熟悉情形的向導,向導答道:“布罕溝兩頭狹窄中間寬闊,此地距離中間開闊之處,大約還有兩百餘步。”
趙和頓時明白過來,也就是說,解羽部已經接近布罕溝中部的開闊地帶了,那裏也是小鎮所在之處。
甚至有可能,隻需要再擊潰犬戎人一次,他們就可以突進過去。
趙和思考了片刻,卻覺得此時突入布罕溝開闊地帶于己方并沒有什麽好處。
因爲犬戎人的人數優勢仍在,突進開闊地帶之後,反而有利于犬戎發揮人數上的優勢。
“傳令過去……讓前方相互掩護,逐段後退。”趙和道。
他這命令一出,那邊的向導頓時面如土色。
須知戰場之上,進攻的命令好下,反倒是後退的命令難下,因爲後退需要極高的指揮技巧和控制能力,否則稍有不慎,後退會變成敗退,敗退又會變成潰退!
趙和自然也考慮到這一點,但他對于這支秦軍有信心。
這是俞龍戚虎訓練出來的精銳,而且還有他自己親自在此。
這等情形之下,命令想要傳到前方去也是不易,折騰了好一會兒,足足又過了一刻多鍾,才有信使沖到了解羽身後,乘着解退閃入掩護之中暫時休息之機,向他禀報了此事。
解羽捋須皺眉,瞄了信使一眼。
“大都護還說,‘破敵須借助解君之力,故請解君先爲我蓄力’。這是大都護原話,我一個字都未改!”那信使叫道。
卻是趙和知道解羽心傲,未必肯退,故此才特意有此吩咐。
解羽聞得此語,原本捋住長須的手自然捋下去,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大都護以大事托我,我不可誤之。”他拄刀而起,口中道:“汝等逐次而退,且看我斷後。”
他說完之後,便又沖向一線,信使呆了一呆,然後大叫道:“如何逐次而退?”
他沒有等到解羽的回答,因爲解羽擠到第一線之中,暴喝一聲,掄刀便是一記橫掃,三名犬戎人被他當場斬殺。緊接着他又連續揮刀,以無可敵擋之勢在秦軍之前掃蕩出一片空地來。
哪怕犬戎人再有血性,面對這種近乎無解的猛将,也不禁爲其所懾。
若是解羽此時下令突擊,肯定能又一次擊潰犬戎人一線,就象此前五次一樣。不過既然得了趙和的命令,解羽便沒有舉刀向前,而是捋須冷冷掃視着那些僵住的犬戎人,然後輕輕将刀向後一擺。
他身後的秦軍緩緩後退,而擠得密密麻麻的犬戎人,一時之間,無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