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蜀地先亂



道統元年十二月十八日,辰時。

連下了兩天的雪晴了,紅日東升,将蜀都西山照得銀光锃亮。蜀郡郡城周圍,三三兩兩的人影開始出現。

申燦眯着眼睛望了望西邊的山嶺,在寒風之中縮了縮脖子。

“瓜娃兒,你又在偷懶!”

他才轉過身來,便被人踹了一腳,他身體一個趔趄,趕忙扶正頭盔,拄起了長矛:“哪個,哪個膽敢襲軍!”

“若你大爺我欲襲軍,你已經死了不知多少回啦!”踹他的人劈手又給他的皮盔來了一下,打得他暈頭轉向。

不過申燦總算看清楚來人了,當即點頭哈腰道:“三大爺,原來是你!”

“你瓜娃長點心,不要做個憨兒,這幾日情形不對!”被他稱爲三大爺的老卒道。

申燦嘿嘿幹笑了兩聲:“還能有什麽不對,每日裏不都這樣過麽?”

“你懂個錘子,這幾日入城的流民數量不對!”老卒冷笑道。

“有啥不對,每日都是那般,不是聽聞中原打起仗來了麽,漢中那邊都受波及,流民全逃來了呗。”

“蠢貨,漢中至蜀郡,山道崎岖,流民哪裏那麽容易來,你這厮守着大門也不曉得打聽,流民非是來自漢中,而是來自周邊!”老卒又罵了一聲。

“那也不須我們操心啊,我們不過是小卒罷了,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着。”申燦嘟囔了一聲。

老卒搖了搖頭,情知這個年輕的門卒見識淺薄,再加上蜀地太平時久,故此人心都失去了警惕。

也隻有這他樣自外流入蜀中的,經過流離動亂,才知道這等情形是何等不正常。

但他知道又有何用,畢竟隻是一個小小的門吏,每日裏看着一個城門便是他的全部事情了。

老卒憂心忡忡之時,那些到門前的流民已經聚攏過來。

這些遊民一個個失魂落魄,看上去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老卒看着他們,心中多少有些不忍:“這些該死的青狼羌!”

“這與青狼羌有什麽關系?”申燦好奇地問道。

“若不是青狼羌入蜀,哪裏會有這許多流民?”老卒道。

“說起羌人,咱們城中興安坊有家羌人開的湯餅鋪子,裏面羌人的羊肉炙很好,三大爺,何時請我去吃一吃吧?”

老卒冷笑了一聲:“你這瓜娃每月的俸饷盡數投到那半掩門的胯下去了,還想要你大爺我請你吃?”

“三大爺你是飽人不知餓人饑,若是你将你家寶兒許與我,我定然會每日裏守在家中,再也不去煙柳之地一步!”

“呸,就你這模樣,也不撒泡尿照照?我家寶兒那是何等人物,莫說你這瓜娃,便是一兩千石的大官來求,我也不肯嫁!”

二人正說話間,卻見流民之中有一人突然跑了過來大叫:“救命!救命!”

幾乎在此人動起的同時,流民之中數人猛然追出,而且拔出了手中的短刃!

申燦看得目瞪口呆,他傍邊的老卒當先反應過來,立刻避入城門之中,并且随手就開始要阖上城門。

城頭之上的兵士也意識到不對,當即有軍官下令放下城頭鐵閘,還有人大叫收起吊橋。

隻不過在這同時,城内那些行屍走肉一般的流民之中,又有人沖出,揮刀便沖向城上。

此時城頭上下的士卒數量有三四十人,但他們要麽忙着關閘收橋,或者注意力在城外驟然亂起的流民身上,這些城内流民沖上來時,雖然也有幾人舉起兵刃攔截,但轉瞬之間,就被這群完全不顧性命的流民以命換命給吞沒了。

老卒回頭望見這一幕,心中狂跳,他情知不妙,反而放棄關城門,而是往外沖了出去。

城門前的兵士們反應過來,正與沖上來的流民厮殺,申燦更是當先在前,步槊連接捅出,轉眼間便有三人被他捅翻。

那個大呼救命之人逃至他身後,一邊喘氣一邊叫道:“告變,告變!賊人欲奪蜀郡!”

申燦抓住對方衣裳正要喝問,卻聽到身後老卒叫道:“走,快走!”

申燦愣了一愣:“怎麽了?”

“賊人早有算計,這些時日入城的流民,許多都是他們同夥,城中兵馬不足,守不住的!”老卒叫道。

申燦等人頓時恍然大悟。

此前青狼羌禍亂漢中,郡守爲防備其入蜀,将重兵北上,蜀郡成都之中如今全部兵卒加起來也不知有沒有一千人,這一千人還大多是老弱病殘,以這幾日出現的流民規模,發生動亂的話,他們真很難守住成都城。

此時城外聚集的流民已經開始騷動,甚至有人點起了狼煙,顯然是在向同夥發出信号。不過因爲那告變之人突然發動,因此城門前人還不多,他們若是殺出去,想來對方急于奪城,反而不會追他們。

因此這十餘個門卒當真向着門外殺去,将幾個聚攏來試圖阻攔的流民殺散後,眼看就要能夠破圍之時,老卒突然大叫了一聲,轉過身,向着城内又沖回去。

申燦一把拽住他:“三大爺,你傻了嗎?”

“寶兒,我寶兒還在城中!”老卒絕望地道。

他在城中尚有一女兒在,若是他逃走,他女兒怎麽辦?

須知這些舉事的流民,絕對不是什麽善茬,無論此前他們是多麽苦楚,但當他們的暴力發洩出來之際,他們又會從可憐之人變成可惡之魔!

申燦愣了愣,手一松,看着老卒沖回了城門。

隻不過片刻之後,申燦眼珠了就紅了起來,他咬牙切齒,握槍追了上去。

其餘幾名門卒顧不得他二人,紛紛逃散,倒是那個剛才告變的流民,此時也臉色發白地跟了上來。

老卒沖回門洞之中,迎面便看到十餘名流民正圍攻兩個士卒。那兩個士卒武勇自然超過流民,但奈何對方人多,一個流民狂呼着“無生老母”的口号沖上來,雖然被一矛刺中,卻還是死死抱住矛杆,給同伴創造了機會。

他的同伴随即抱腰扭頭,有人奪下那士卒腰間的短刀,将那士卒刺死,然後沖向另一位士卒。

老卒上前砍翻一個流民,但那些流民也注意到他,都狂呼“無生老母”之名沖上來,眼見他也要同那兩名士卒一般,申燦已經趕到,揮槊連環刺劈,接連殺倒五人,其餘流民才破膽散開,不敢再阻攔他們。

“三大爺,若你不将寶兒嫁給我,我今日就虧死了!”申燦叫道。

“若能救出寶兒,我便将她嫁你!”老卒也叫了起來。

畢竟變起倉促,而且流民們最主要的目的是奪取城門,因此他們在接連殺死殺傷十餘人後,總算從城門處逃了出來,還順手牽羊奪了一匹馬與兩頭騾子——之所以是三頭大牲畜,是因爲那告變之人竟然也跟上了他們,而且因爲這二人殺得厲害,那告變之人毫發無傷,比起他們來說更爲幸運。

“你是什麽人?”老卒見那人寸步不離跟着自己,怒聲喝問道。

“我……我名張欽,原是綿竹人,被賊人……不,是被漢中郡守……”

這張欽說起話來甚是混亂,在連問了幾遍之後,申燦才聽明白了前因後果,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氣。

所謂青狼羌禍亂漢中之事,其實是漢中郡守劉魯養寇自重,事實上,被趙和趕出敦煌一帶的青狼羌進入漢中之後,便受到劉魯的收買控制。他利用青狼羌制造流民,事實上将自己的親信安排在流民當中,以其母爲“無生老母”,騙取流民爲他擴張地盤奪取蜀郡。

但他派入流民中的親姓李峙、李特兄弟二人又自有打算,他們覺得此時大秦亂相已生,也想将将蜀郡奪下來爲自己充作基業。這個張欽因爲讀書識字,在綿竹頗有文名,故此被李峙、李特兄弟強請了去,讓他爲幕僚,爲其發布文書。李氏兄弟準備今夜起事,此時張欽突然告變,就使得其隻能倉促發動。

“該死……漢中太守不是朝廷的人麽,他想做什麽?”申燦聽到這裏簡直不敢相信。

“想幹什麽?天下未亂蜀先亂,這是看到天下将亂,想要乘機以搏富貴……”老卒說到這裏,煩躁不安地道:“這蜀地要大亂了,申燦,你這瓜娃子若是想娶寶兒,就帶着他離開蜀地!”

“怎麽離開?”申燦問道。

老卒沒有說話,而是停下騾子,急聲高叫起來:“寶兒,寶兒!”

此時已經到了他的家門之前,随着他叫聲,緊閉的門打開,一婀娜女子探出頭,驚聲叫道:“阿爺,出什麽事了?”

“将家裏的細軟收拾一下,我們得離開這裏!”老卒看了一眼申燦與張欽,“此時還有機會,再晚我們就真走不脫了!”

其實不必他說,衆人已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此時成都城中,到處都是火光與黑煙,到處都是哭喊與慘叫。除了倉促舉事的流民帥,城中那些無賴地痞,此際也開始乘火打劫,若不是老卒家這邊住的都是貧苦之人,暫時還沒有吸引來太多作亂之輩,隻怕他們連脫身的一線生機也沒有。

寶兒聽得父親的話語,臉色已經沒了半點血色,不過她還是依言沖回屋中。

老卒目露兇光地看着張欽,張欽一縮脖子,強笑道:“老人家……”

“我去去就來。”申燦明白老卒的意思,當即開口道。

他撥馬便走,便刻之後,遠處傳來一聲呼喊,再過了會兒,申燦便一人雙馬跑了回來。

“殺了一賊,現在寶兒也有馬了。”申燦笑道。

老卒沒有開口,張欽倒是先忙不疊地道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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