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妖前進的速度太快了。
陳殇的心中越來越覺得恐懼。
這種恐懼的感覺,很久都沒有出現過。
趙和對火妖非常重視,雖然雙方還未正式交過手,隻是發生過兩次刺殺,但趙和在與陳殇的談話、信件之中,都反複強調過火妖的威脅。據陳殇所知,趙和給俞龍、戚虎的信件裏,也同樣都在強調這事情。俞龍、戚虎這兩年同樣在做着準備——他們将軍隊主力安排在距離貴山不遠的地方,除了防備犬戎人之外,還有一個目的便是在最壞的情況下擋住火妖,爲大秦争取足夠的時間。
但任趙和、俞龍、戚虎如何重視,終究還是發生了變故,火妖大部隊竟然能夠翻越被稱爲生命禁地的雪山,突然出現在大秦、犬戎與骊軒人三方勢力的結合部。犬戎人與骊軒人或許已經發現了火妖的動靜,但出于禍水東引的考慮,他們不約而同保持了沉默,甚至連他們的斥侯都被瞞住。
“它們更近了!”
陳殇聽到畢九在大叫,這個向來憨厚勇猛的勇士,如今聲音裏也帶着驚慌。畢九絕對不怕死,怕死的人成不了斥侯,但畢九害怕死後被人當作食物吃掉。
陳殇回頭又望了一眼,雙方的距離再度拉近一半。
以此來判斷,哪怕方才他們不停下來殺掉犬戎與骊軒的斥侯,隻怕也會被這些火妖追上。
陳殇想不明白,爲何這些火妖僅憑自己身體之力,再加上類似雪橇這樣的簡陋工具,便能夠奔行如風,迅捷如此。他也沒有時間去細想這些枝節問題,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想辦法遲滞火妖。
身後背着的傷員已經沒有動靜了,想來是因爲傷重而死。
陳殇甚至能夠感覺到背後的濕意——那是傷員流的血。
他胸膛漸漸熱了起來。
在鹹陽四惡之中,俞龍、戚虎都是大将之才,甚至是一時帥才,李果射術天下一絕,是萬軍之中攻取敵人要害的殺手锏,唯獨他陳殇,雖然也是當世第一流的劍技名家,但與同伴相比,則顯得平庸許多。
或許唯有膽大包天這一點,便是俞龍戚虎與李果,也及不上他。
但他陳殇,能與這些人爲友,豈是隻靠傻大膽?
這幾年在于阗的溫柔鄉中,雖然消磨了他的志氣,卻沒有耗去他的熱血。
相反,正是因爲有于阗的溫柔鄉,所以陳殇覺得,自己胸中的這腔血比起年青之時更爲熾熱。
熱得象火,熱得雄雄燃燒!
“畢九!”他厲聲叫道。
畢九應了一聲:“主公,有何吩咐?”
“你們回去,回郁成城示警,讓郁成城立刻緊閉城門!”
畢九一愣:“主公,你呢?”
“我引開這些火妖,拖一點時間!”陳殇喝道。
畢九二話不說,撥轉馬頭,向着火妖沖了過去。
陳殇愕然回頭,卻聽到畢九聲音傳來:“便是要引,也得我來,主公保重!”
就在陳殇回望之時,雙方的距離已經越來越遠,陳殇就算是想要阻攔,也是來不及了。
陳殇在馬上一頓足,罵道:“蠢貨,蠢貨!”
一邊罵,眼淚一邊湧了出來。
他豈不知畢九的畏懼,但是方才那一瞬間,畢九還是做出自己的選擇。雖然在陳殇看來,畢九的這個選擇并沒有什麽意義——他不能真正阻止火妖,甚至也不能将火妖引開,隻不過是送死罷了。
但畢九還是這樣去做了!
“你們聽着,你們都聽着,你們誰比我劍術強?誰比我馬術更高明?”他任淚水被風吹飛,摔碎于這山上,口中又大叫起來。
親衛都沒出聲。
“所以我去引開火妖,你們一定要将我的命令帶回去,聽到沒有,将我的命令帶回去!若你們做不到……你們莫忘了,清河也在郁成城中,我兒子也在郁成城中,你們若做不到,便是害了她母子性命!”
這些親衛都是他特意選拔出來的,從于阗之時便跟随着他,所以他們會稱他爲主公。此時他提及清河與自己的兒子,實際上就是在向這些親衛托孤。這些親衛們霍然動容,原本有意學畢九的,頓時收住心思。
“回去對清河說,讓她尋人改嫁……呸,乃翁的女人如何能改嫁,讓她乖乖将我兒子養大!”
陳殇說到這裏,撥轉馬頭,沒有繼續沿着原先的道路行走,而是岔向一條斜斜的小道。
他所拐的這條小道,與通往郁成城的山道近乎平行,這一塊兒地方是他們走慣了的,因此相當熟悉。斥侯們也明白,這條道跑的盡頭是一座死谷,他們此時能做的事情,就隻有催馬狂奔,盡可能珍惜畢九與陳殇爲他們争取到的這一點點時間。
陳殇回頭望去,畢九此時向追得最近的火妖射了兩箭,然後又掉頭欲跑,陳殇大叫道:“這邊,往我這邊跑!”
畢九原本準備另擇路逃的,但聽到陳殇呼喊,又看到陳殇的位置,當即明白對方之意,于是向着陳殇這邊奔了來。
陳殇此時已經綽弓在手,他眯着眼睛,将弓拉圓,向着一名看上去就極爲兇悍的火妖一箭射去。
這些火妖原本是人類,卻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讓他們可以在短時間内體力大增,他們的速度當然比不上馬,但是馬需要借助道路,可這些火妖幾乎全是循直線而進,因此對方才能夠迅速逼近。陳殇的射術雖然不如李果,卻也算得上中上,因此這一箭直接貫入那名火妖大張的嘴中,那火妖的頭顱因爲這一箭的沖擊而猛然後仰,但雙足卻依然向前狂奔,直到整個身體失去平衡仰天倒下,猶自在地上掙紮了好一會兒,這才徹底不動了。
他甫一不動,立刻便有别的火妖将他背起,就象是背一個布口袋一般。
陳殇連射三箭,射中兩名火妖,此時畢九已經近到他身前,也回頭倉促射了一箭。兩人催馬疾走,那些火妖果然被他們所吸引,竟然不顧其餘斥侯,直接追着他們過來。
“果然,我方才的猜測是對的!”這一發現讓陳殇松了口氣。
這些火妖——僅限于他眼前這些火妖,能夠翻越雪山大隊出現在此,自然是因爲他們的體質比較特殊。但他們獲利這特殊體質的同時,也付出了代價,那就是他們的智慧似乎受到限制。雖然還不是隻憑本能行事,可是從最眼前的敵人開始發動攻擊,卻是他們的共性,正如他們不會繞路,而是隻走直線一樣。
唯有如此,陳殇才能夠将它們中的絕大多數引入自己的目的地。
他與畢九催馬狂奔了大約半刻鍾,此時二人的馬業已力竭,無論如何催促都跑不起來,二人幹脆跳下馬,陳殇隻能放棄方才的那名秦軍士兵屍體,與畢九一起向着山上爬去。
他所攜帶者,也隻有劍與一面銅鑼,就連弓,也因爲箭射盡而放棄了。
“主公,這銅鑼帶着做什麽!”兩人步行速度自然更慢,那些火妖幾乎銜尾追來,先是将兩匹累極的馬淹沒之後,便又緊緊跟上了他們。
眼見已經無法脫身,畢九此時放下恐懼,好奇地向陳殇問道。
陳殇在一塊巨石之下停下來,他向下望了望,然後一笑:“你怕不怕?”
“什麽?”
“你怕不怕——”陳殇問了第二遍,然後将那銅鑼猛然敲在山石之上。
當的一聲刺耳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痛,而緊追着的火妖,也不由愣了愣。
陳殇緊接着又敲了第二下、第三下,連綿不絕的銅鑼之聲,在群山之間響起,又因爲山谷的回聲作用,這鑼聲往複回蕩,繞梁不絕。
火妖們很快就意識到,陳殇這隻是在虛張聲勢,他們又向上開始攀爬。
陳殇沒有第四次敲響銅鑼,因爲這玩意兒已經破了。
他笑着看向畢九:“老九,你看看你那熊樣,再看看乃翁我,你服不服氣?”
畢九當真服氣。
在這種時候,還有心思這樣玩耍,也隻有陳殇才做得出來。
不過畢九才挑起拇指正待說話,突然之間,聽到隐約的隆隆聲響。
那聲音有如滾雷奔過一般,而且它正以極快的速度向着這邊逼近。
畢九心中一凜,想要伸頭循聲望去,卻發覺那聲音來自他們的後邊上方。
他旋即明白過來:“雪崩!”
陳殇敲動銅鑼,目的是引發雪崩!
這個地點,雖然是山腰,但他們所倚的山算是附近群山中比較低的,最重要的是,就在他們上方不過兩三裏處,便是那皚皚積雪。積雪被銅鑼之聲震動,最初時隻是從巨石之上滾落一點點不穩的積雪,但滾動中将别的積雪也粘了上來,于是形成雪球,而雪球滾動又帶動了更多的雪塊崩落,于是,形成了一道激蕩于山脊之上的雪之洪流。
“這……這……”畢九先是臉色大變,因爲那雪崩來臨之時,可不會因爲他們是秦人就放過他們。然後他面色又是大喜,因爲他們固然難逃,那些追來的火妖,同樣也會在雪崩之中損失慘重!
他忍不住向火妖望去,這些面目猙獰的怪物,正在這長長的山坡上或者狹窄的谷地中翹首驚望,哪怕他們已經脫離了“人”這一物種,此時面上浮現出來的驚訝、恐懼,也與人沒有什麽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