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青鸾學院學院姜笑依,張善,決定退出本次滅世主圍攻。”
話音落下,場間霎時都安靜了下去。宛如一個鍋蓋,蓋在了原本沸騰的熱湯上。兩位少年那原本平常的相貌上,似乎有一股完全不同于場間任何一位年輕人的陽罡之氣勁透眉梢,而一股詭異的氣氛,則也随他的話音在場間慢慢彌漫開來。
林淺音蹙眉望着姜笑依,道:“你退出?”
姜笑依平緩地點了點頭,像是做了一個很是普通的決定。他環視了一圈衆人,視線最後落在了寒續的身上。
年紀大家都相差無異,但是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度卻像是比他們要年長了十數歲,雖然還是很多少年脾氣在心裏,但是卻多了一股真正意義的成年人才有的成熟。
寒續擡起頭,和他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中的鋒芒,都一閃而過。
“參加這起圍殺,大家都想手刃了這滅世主,不管初心如何,目的都一樣,可是若是這一切要付出的代價可能是鮮血,那我甯可不要。”
說完,姜笑依一邊搖頭,一邊和他的同伴一起下樓,六層高的樓其樓梯似乎隻有一層樓梯的長度,隻是一閃身,他們便走到了樓下,站到了公路上。姜笑依遙遙看着寒續,而後擡頭望着白衣少女,再度搖頭不語。
“走吧。”
兩人轉身往西邊掠去,很快就消失在月色下。這原本宛如一座囚籠的場間雖然沒有因爲他的離開就分崩離析,但是卻因爲他的離開仿佛被抽離了什麽出去。
“這就走了?”洪河學院的兩位學員不禁面面相觑。
“切——我當青鸾學院的有什麽本事,拿個盤子算了個什麽卦,吓得連砧闆上的肉就都不敢切?還怕有危險?”天劍學院兩兄弟中的胞弟大笑起來,手裏的木劍,也随他們大笑而輕顫,似乎在點頭贊同他們的說辭。
“什麽事情都相信卦盤那樣的死物,我想,這才是卦派而今沒落的主要的原因。”瘦高少年望着他們二人消失的方向,同樣冷笑連連。
“什麽狗屁算卦?當年武師九其子止步聖境前數十年,渴望踏入聖境,便找了一位神算子算卦,神算子鐵軍說他要步入聖境,必須斷掉所有塵緣,因此他殺光自己全家,連襁褓中的孫子都沒有放過,可就算做完慘無人性的這一切,依然直到死前都依舊沒能進入聖境;最後鐵軍怒火攻心,臨死之前憋着最後一口氣殺光了神算子全門。
要我說,所謂的卦師,往往沒有實質作戰的能力,空有唬人的嘴皮。”川泗學院的兩位學生,放聲嘲諷起來。
“沒錯,自己怕還要蠱惑我們?想讓我們一起打退堂鼓?豈不是笑死人?真替青鸾學院感到悲哀,下次見到青鸾的弟子,一定好好嘲諷一下這件事。”
“走了不正好?現在這樣的情形,少一方人,少一方麻煩。”
這樣的聯手,在見到肉之前,一切的聯合都有意義,但是在見到了肉之後,所有人都隻渴望,從一開始尋找這口肉吃的隻有自己。
青鸾學院的遁去仿佛沒有令任何一方的心思有所動搖,所有人甚至感到了慶幸,和對他們的深深鄙夷。
……
……
聽着後方的嘲諷之聲,行走着的姜笑依,臉色極度難看,忽青忽白。
走在他身側的張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穿着素衫,一副觀天長相,和蒼天打交道,表面氣度不凡,但是不代表着他就真的能做到凡事心如止水,哪怕是比他們強大出很多的卦師也不見得能夠做到這一點,何況,他說到底也還是少年。
“其實這血光之災可能跟你想的有些不同。”
和其餘人不同,同爲青鸾學院的弟子,又和姜笑依是好朋友,張善自然不會質疑卦象結果的真假,單單兩人朋友的關系,就令他對姜笑依深信不疑,這也正是他毫不猶豫選擇随他參加此次行動,又毫不猶豫跟他退出的原因。
姜笑依偏頭看着他,“哦?”
張善吸了口氣,肅容道:“我們來之前的那一卦,是在你我決定是否加入這一次的聯合行動前所算,若是虛門大學的那位學員和滅世主無瓜葛,那她必然也不會擁有能夠将滅世主引出的手段,那我們或許見都見不到滅世主。”
姜笑依微微蹙眉,沉默了下來。
張善望着一棟民房外的深黑玻璃窗,道:“滅世主在萬渝城縱橫這麽多年,始終是最爲刺目的存在,因爲他們不是傳統意義的惡人,而是黑白通殺,似乎整個世界都是他們敵人的惡人,不過幾乎和整個萬渝城爲敵,這麽多年,作案無數,他們卻從來沒有陰溝裏翻船,除了運氣,更多的還是實力。”
姜笑依想通了這個最爲簡單的道理,道:“所以之前一卦無兇無吉的意思就是,如果沒有那一層瓜葛存在,也就沒有那白衣女子的秘術,而沒有這一秘術的出現,我們就根本遇不到滅世主,所以卦象無兇無吉。”
張善颔首,道:“沒錯,而這樣的一個暫時的聯合組織,從各自心理上來說,就是一群烏合之衆,在沒有利益沖突的時候還能保持平和,但是一旦真正面對到了滅世主,那就是利益沖突爆發的時候,危機不單單便爆發在了滅世主與我們之中,還有很多他們之間的沖突。
所以事實上就是因爲那秘術的存在,導緻了滅世主的出現,讓這起圍攻埋伏能夠奏效,而事情發展到了這裏,順其自然的,血光之災就出現了。和天時地利沒有關系,是人的關系,是我們這些不同學院的學生這群聯合組織,在遇到滅世主之後,會必然爆發的結果。”
算卦和解卦本來就是兩回事,得到了那樣的結果,但是那樣的結果究竟代表着什麽,又從何代表,姜笑依不得而知,聽到張善的這番推測,如此有道理,他不禁詫異地看向自己的好朋友。
“不用這樣看着我,我不懂卦,隻是在瞎猜。和你相處久了,這些東西,也就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
姜笑依回味着他所說的内容,覺得越發地正确,颔首道:“天機凡人無法窺視,隻能其賜而見,是我師父此前告訴我的話,進入青鸾學院之後,講師說卦算緣分不算命,現在我更加的感同身受,卦象給了預兆,但是,卻完全猜不到它究竟表達什麽。”
“嗯,修行漫長,我們不用着急。”
張善想了想問道:“走前告訴他們離開的原因又是因爲什麽?想幫他們,不陷入這血兆當中?”
姜笑依自嘲一笑,道:“我才沒有那麽善良,因爲畏懼那血光之災而退避,太丢人,也是丢了學校的人,希望他們有人因爲我這樣的說辭,而同樣做出跟我們一樣的選擇。
我得不到的東西,他們最好也得不到,我丢的臉,他們最好也這樣一起丢。”
張善愣了愣,好半天都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麽。
姜笑依後面一番話更是令他啞然,覺得自己認識的朋友似乎比他一直以來判斷得還要險惡:
“我也是故意挑撥他們,無論是故意點出白衣女子與滅世主瓜葛,還是故意告訴大家血光之災會爆發在衆人之中,都是在讓他們今夜将互相猜疑爆發到極緻,互相算計鐵定少補了,本來就沒有信任建立,這樣一來,這血光之災的爆發可能會更加上升一個檔次,我們退身出來,便是明哲保身,而不是怯懦了。”
“誰說我卦系沒有直接戰力?卦術的直接戰力,便是能夠兵不血刃。”
姜笑依微笑,這清秀皮囊底下,藏着的卻是一顆仿佛被腐蝕的心。
手裏卦盤中的血鍋卦象,其中鮮紅似乎更加濃郁了一分。
張善脊背微寒。
……
……
夜色似乎又深沉了些。
幾朵鉛雲凝結,将月光藏在了其中,城市變得要暗沉了數分,本就仿佛被黑霧籠罩的貧升鎮,伴随風聲在其中的哭嚎,似乎有孤魂野怪在街道遊蕩。
寒續臉上的黑色口罩變得越發暗沉,他額前發絲下的黑色眼眸,将一股淩厲至極氣息緩緩散發而去。
他的身周,二十一道身影高高環繞。
圍殺之勢,還同這沒有消散的夜色一起,凝結在這片穹頂之下。
“我們二十多位驕子圍攻一個滅世主,還有會有血光之災發生在我們身上?”神笑學院這位嬌俏女孩并不苟同其餘人的言論,正因爲姜笑依此前那番話而動容,“青鸾學院的卦系實力毋庸置疑,難道我們真的有危險?”
“柳玉師妹,我們這麽多人,怎麽可能因爲區區滅世主而有血兆發生?此前他們威震萬渝城,無非也是靠着奇襲以及各種手段,正面的碰撞,我們不可能不敵。”他身側那位師兄小聲說道。
另一位留着披肩長發師兄小聲道:“即便真的有血光之災,也輪不到我們,隻需要長一個心眼,那麽吃虧的便是别人。”
柳玉微微颔首,兩位師兄的保護,讓她心裏坦蕩很多,眯着好看的眼睛,打量着始終一言不發的白衣少女。
所有人看似心無波瀾,實際上都在暗暗沉吟。
凡事都是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血光之災會不會爆發在彼此身上,又如何确保不會在自己身上發生,而是發生在别人身上,這樣算盤開始在彼此心頭打轉。
姜笑依的卦盤,在他們身上一點點奏效,将本來的敵意,開始滑向更深層次的陰謀算計。
……
“他做出了他的選擇,那麽我們也該做出我們的選擇。”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苟虹影擡起頭,放聲說道。
衆人開始安靜下來。
“沒錯。”
林淺音颔首,擡起頭大聲說道:“青鸾學院的兩位因爲所謂的血兆而畏懼,逃遁,青鸾學院的人,怕是也隻有這樣的水平。我們這些人選擇留下來,那麽都是代表着要在今夜分一杯羹的,那就必須做個決定,而不是彼此保持着僵持,不準彼此出手。”
雪刀學院那位先前嘲諷林淺音的女學院百逢春看着林淺音,道:“那你說怎麽辦?”
林淺音凝望着下方蹙緊眉頭,但是卻沒有半點畏懼神色流露出來的寒續,殺機和戰意燃燒至要燒紅半片土地,道:“煮熟的鴨子才不會飛,先把他拿下,我們之間再來定奪之後的事情,這是毋庸置疑,且迫在眉睫的事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