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寒續所說,他喜歡玩牌,見識過許多高能牌技,自己也擅長許多牌技,所以寒續剛才那幾乎能夠瞞過攝像機的一套變換,别人看都看不清,他卻有足夠的把握。
“說話算話?”寒續舔了舔嘴唇,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一個輸得把命當做了最後賭注的賭徒。
話語雖然依舊帶着沉重的呼吸音,可聽起來并沒有對于結果對錯的緊張,對于鐵面男這樣的老賭徒而言,自然知道,對結果的從容,在賭桌這就是自信。
不知道他哪裏來的自信,鐵面男心中不禁有些動搖,再看着寒續的雙眼,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故意攻心讓我動搖?”還是沒有改變自己的選擇,緩聲道:“我天火教主,說話算話。”
“好。”
見他确定了自己的選擇,寒續反複深呼吸了數次,而後在鐵面男的注視之下,卷起袖子,緩緩打開了這張牌。
事實證明寒續并非是故意的攻心,誘導正确的鐵面男改變選擇;因爲這張牌不是黑桃二,而是那張紅彤彤的紅桃三;午時的湛藍天空下,像是這陽光一樣嬌豔的紅桃三。
自己的笃定卻是錯誤的答案,鐵面男不禁眯緊了眼,緊緊盯着這張與他心中答案截然不同的紙牌。
寒續呼吸沉了下來,謹慎地望着鐵面男,即便是赢了,他也感受不到半點的輕松,道:“你輸了,放她走。”
鐵面男凝望着紙牌數秒,無法相信自己居然真的錯了,然而這牌的花色和數字卻提醒着他自己的确是錯了。單純的拼大小他輸赢倒是無所謂,因爲那隻關乎運氣,可信心滿滿的觀察結果,卻輸給了這個毛頭小子,卻對同樣是個賭徒的他來說,是對他自信與尊嚴的一番打擊。
鐵面男失望地點點頭,“我輸了。”緊接着他手指又點到了中間那張牌上,擡起頭看着寒續,“不過我可沒說,我隻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你!”寒續勃然大怒。
“噓——”鐵面男手在柳倩文的脖頸上輕輕地遊走,另一隻手再點了點中間那張牌,“第二次,我選這張。”
憤怒讓寒續的呼吸變得無比的粗重,不過出乎鐵面男預料的是,寒續沒有更多的怒斥,而是狠狠地點了點頭,“好!”而後不給他多餘時間思索這幹脆之中是否隐藏把戲,直接将紙牌一把打開。
而這張紙牌,依舊不是那張黑桃二,而是方片六。
“你還是輸了!”寒續站起身來。
鐵面男蹙緊了眉頭,擡起頭看着寒續,困惑不解,鐵面具遮蓋下的臉,更是浮現了這麽些年唯一一次正面受挫的僵硬。
他沒道理看錯,活了這麽多年,他對于一切玩牌技巧都了如指掌,寒續剛才眼花缭亂的一通操作,他看出來其中幾乎每一個把戲,每一次甩花,每一次障眼法……然而自己依然沒有選對。
是哪一步看錯了?
失敗的挫折讓人不好受,即便是此時此刻将寒續掌控得好似一隻玩物的鐵面男,不過他還是搖了搖頭,緩聲道:“我沒理由看錯,沒想到,你居然這麽厲害。
既然這樣,我選第三張。”
“我就知道。”寒續連連點頭,冷笑起來,這笑聲中,還有茫茫的冰冷,“我就知道你根本隻是想折磨我!報複我!但是,你既然是想折磨我,報複我,又何必給我許任何承諾?!
不過,天火教主,你還是錯了!”
寒續猛地将最後這張牌打開砸到桌面,“啪”地一聲好像是一道耳光的聲音。
這張依然不是黑桃二,而是一張不屬于那三張牌的一張梅花二。
看着這三張諷刺至極的紙牌,鐵面男這才意識到,原來寒續開始動手并非是将牌翻轉過去的時候,而是在他從牌堆裏抽牌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下手,摸走了四張牌,而後在中間的錯牌過程中,将那張黑桃二,調包了出去。
而這一切,都逃開了他的目光。
在寒續的怒目之中,鐵面男自嘲地搖了搖頭,“見了不知多少老千手,果然,滅世主才是最厲害的。你不玩牌營生,可惜了。”
寒續蹙緊眉頭,看了一眼已經閉上雙目的柳倩文,安詳等待一切結果的柳倩文,又看着天火教主,沒有說話。
三張牌就是他的全部賭注,現在所有賭注都攤開了,鐵面男還是耍賴的話,寒續也根本沒有一點辦法。
所有的憤怒,在這個時候都隻能變成對對手心情與品性地揣摩與祈禱,這将自己身家性命都寄托在敵人手上的感覺,讓這麽多年都是自己占據主動的寒續,心境難以控制地震蕩着。
但他知道,低頭也沒有用,所以,他不能低頭,不能漏怯,所以他竭盡所能地擡起頭與他對峙。
“我說話算話。”鐵面男的手忽然落在了桌面上,将這破桌打得咯吱一響。在寒續看似淩厲,實際上忐忑無比的目光之中,他将柳倩文從身上推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着寒續,話卻是對這個女孩所說,“你可以走了。”
這話語像是一刹從心底褪去的潮水,寒續身子頓時一輕,昏沉的腦海這一刻都清晰了許多。
“寒續……”被鐵面男推了下來,站在了小流兒的屍體旁,柳倩文還對一切渾然不解,恐懼已經讓她雙眼淚紅,不過面對這麽恐怖的情景,她卻并沒動作,而是轉頭看着寒續。
“快走。”知道她想的是什麽,不想和她商量,寒續索性看都不看她一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有些癱軟地坐回凳子上。他所有的力氣,仿佛都在這一刻用盡。
柳倩文咬緊了貝齒,沒有出屋,卻是向寒續邁出了半步,“我跟你一起。”
“我說快走!你聽不懂嗎?”寒續猛然怒吼。
“我不走,我陪……”
“滾啊!”寒續怒然擡頭,看着已經距離他已經能夠聽到彼此呼吸聲距離的柳倩文,“我叫你滾!”
寒續從來沒有對她發過火,此時這怒吼之聲讓柳倩文身子不禁一顫,雙眼更爲通紅,眼淚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寒續究竟是做了什麽,招惹上了天火會的人,她甚至這個時候都猜不到寒續和滅世主之間有任何的關系,但是知道他喜歡自己,自己也喜歡他,而現在他面對着他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
而寒續攆走她,更是代表着事情的結局定然是生死,所以她的眼淚更加洶湧地從眼角流出。
攥緊了指尖,看着屋中的五個孩子,還有廚房裏面沒有出現在視野,但是卻聽得到抽噎聲的劉嬸,咬緊了貝齒,然後轉身跑了出去。
“我去報警,我去叫人……”她心中流着淚與血,要去執行着她這樣的普通低等女孩,面對危險唯一能做出的選擇。
看着她走出屋子,寒續的挺立起來的肩膀才緩緩地放松了下去。
然而她才剛剛站上這烈日天台,那灰色的樓梯裏面便傳來了兩道讓她身子不由僵硬下來的氣息。她瞪大雙瞳,緩緩停下了腳步。
兩位看起來似人似鬼的人影,從像是鬼門關一樣的樓道遮擋住的陰影之中,踱步而出。
一人手裏提着滿是血斑與鏽迹的碩大屠宰刀,穿着紅色的皮制圍裙;一人白衣長發,鸠形鹄面,手中一柄剛好能夠藏入胃裏的碧綠色短劍。
兩道不亞于津天強大的身影,出現在天台頂上,寒續心裏剛剛出現的希冀,被萬千利劍斬碎成齑粉。
鐵面男的臉上浮現面具都擋不住的笑意,對着憤怒和驚恐同時出現在臉上的寒續,得意随同笑容,有如夏花綻放。
“我放了她,可我沒說,我的手下要放了她。”
“你……”寒續怒火攻心,拳頭霎時繃緊。
“你殺我的人時候有沒有講過道理?你惹怒我的時候有沒有講過道理?”鐵面男搖搖頭,“何況,就算你講了道理,我又憑什麽要講道理?
這不是一個承諾就可以維持下去的世界,你我之間,也沒有什麽誠信需要遵守。”說完,鐵面男眼中微微一寒。
這的确是遊戲,不過不是寒續與他之間競争勝負的遊戲,而是……他玩弄滅世主的遊戲。
天台上,神将古道站到了一動不動,好似雕像一樣的柳倩文身前。
臉上的油膩好似融化的蠟,從他的臉上緩緩地往上滴淌着,他對着柳倩文笑了笑,而後手臂霍地一動,那把巨大的屠宰刀便往天空高高舉起。火紅的旭日映蕩在他的刀中,元氣奔湧,一道道更爲精純的金光從他的刀身上迸射而出,而後他的刀往下力劈山河般地劈下,架在了柳倩文的脖子上。
柳倩文纖細的身軀在這把屠刀下就有若一朵野花,即便在落到她身上之前這刀勢便猛然收下,可是她整個人仍舊忍不住地尖叫了一聲,而後癱軟在了地上。
“你要是敢動她,我殺光你全家!”寒續豁然起身,對着窗外的古道一聲怒吼。
泥菩薩過河的寒續,此聲怒吼,卻是沒有半點的剛才的妥協或者示弱之意,甚至似乎都完全感受不到恐懼而卑微,反而是一股他淩駕在了古道之上時才該的氣勢。
古道油膩的臉微微怔了怔,而後臉上鼓起的兩片肉朝着兩側分來,透過貼着镂空窗花的花白窗戶,看着屋中可笑的寒續,露出了一絲笑容,冷聲道:“我可沒有家人可以讓你殺。”
任厲的臉上也是一絲玩味的笑容,長相似人似鬼的他笑起來好似一隻厲鬼在陰笑,他低頭看了一眼癱軟在地的柳倩文,又看了一眼屋中的寒續,想要故意吓唬這女孩,刺激屋中人,所以又将這柄碧綠色的小劍重新吞進了嘴裏。
對生命的威脅再一次彌漫上心,柳倩文的臉一片雪白,腦子都停止了思考,身軀不斷地顫抖着向後挪動。
寒續仰起頭,屈辱感爬滿了全身。
“你究竟想怎樣?!”寒續感覺自己幾乎要崩潰掉,示弱沒用,按照他的要求做事也沒用,那到底怎樣才有用?!
他心裏已經徹底放棄了以妥協的方式給柳倩文和孩子們換取生路的方式,沒有人願意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妥協,所以他仍舊想抓住最後那根可能存在的額稻草。
鐵面男悠悠地抓起剛才孩子們喝水的杯子,将茶水抿入了嘴中。
他緩緩起身,看着這個今日正式成年的天才,心裏卻是百般滋味;看着屋中挂着的彩帶,還有氣球,感覺美好這種滋味,真的很容易就破碎。
“這些日子以來,你折磨我折磨得很難受。我要做的,隻是把一切還給你。”
寒續咬牙切齒地冷笑起來,他很想要抓起一把刀,砍下面前人的頭,然而卻明白,即便自己手裏有刀,怎麽揮坎,這些刀也隻會落到自己身上。
離開白帝之後,他從來沒有這麽痛苦過,而這久違的面對現狀無可奈何的痛苦感,還是這麽地讓人心髒碎裂,讓人不禁想要一死了之。
“偷摸搶騙逃,這是滅世主最強大幾個把戲,所以,我們玩最後一個遊戲,也是你玩得讓我最覺得有意思的遊戲,逃。”
他說得極其平靜,然而猜到他要玩的下一個遊戲所牽連到的人物的可能,寒續的心裏卻是感覺到好似無數的冰霜降落下來,全部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實力上不濟,不過每一次都是現身之後都給了我們重擊,然後你又逃遁而去。盜帥愛銷魂……。”鐵面男不禁想到了那個活在小說中的人物,輕輕地吟一這樣一句。
“逃跑,一個絲毫沒有尊嚴的詞,卻是你們賴以立足的根本,你們挑戰強大的對手的根本,在你們手中大放異彩。很多次我都在想,我是你,我怎麽逃出你面對的險境?答案卻是,做不到。”鐵面男的目光之中出現了贊許,不過卻并不是讓人感到愉悅的贊許,而是令人感到恐懼的贊許,好似厲鬼在贊揚神的光明。
“你這麽能逃,那,我看看這一次,你能不能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