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續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後那一班汽車上面,換了一身裝扮的王眸眸,和他一樣戴上了口罩和鴨舌帽,也和他一樣乘車返回了虛明分區。
王眸眸也并不知道寒續回來了這裏,不過他和寒續一樣也是來到了劉嬸家的原地址,遠遠地看了看消失的樓房,然後神情怅然的來到了虛明分區一偏僻的土屋裏,黑溜溜的眼珠裏是壯士一去不複回的決然。
抄起一把鐵鍬在土屋的地面上挖了半天,一直戳到了硬物之後,再小心地把土刨開,從裏面搬出來了一個黑色的大箱子。
王眸眸擦幹淨箱子上面的土,然後背着大箱子避開下午忙完回家的人,來到了虛明分區後面的一座荒山上面。這裏是他和寒續小時候偶爾會來玩的地方,站在頂端,可以将整個虛明分區一覽無餘。
王眸眸望着下方散落兩處的兩大片焦黑,在寒續面前還樂呵呵的他這個時候臉上卻沒有半點樂呵的表情,隻有淡淡地哀愁與肅然。
“嬸嬸,倩文,可心,小流兒……”
看着熟悉的凋敝的貧民區,灰色紅色的房頂在夕陽的餘晖裏閃閃發光,像是被剝下來灑在房頂上的魚鱗。王眸眸輕輕念叨着他們的名字,臉上浮現了一絲微笑。胖臉上面微笑蕩漾開,就像是被人用手揪着臉一樣。
坐在石頭上面,把黑色的箱子翻開,要是一位了解戰械的人,看到這戰械裏面的一些零件的鬼怪标識,都可以判斷出來這一把戰械——神風聯邦4年産的重型狙擊槍——重神狙。
戰械和普通武器很大的區别就是能不能拆分,能不能允許械師随身攜帶完成拼裝,而正是因爲拆分這一點的存在,戰械中的絕大部分槍械在原理和結構上也與普通槍械有很大不同,而這款槍械便是如此。
幾千年武與卡之間的融合一直沒有成功,當然不成功的原因主要還是這二者之間沒有載體可以将抽象與具象的二者合二爲一,但是這并不意味着其餘派系之間就無法發生關聯,各大派系之間還是有交集存在的。譬如很多武學當中都有巫系的影子,白旗黑杆所練的《重影》就是一個很大的例子。
這把“重神狙”便是這樣的一把戰械,将巫系與戰械進行了一定程度的結合。
王眸眸從箱中的零件裏抓起來一顆烏黑的子彈,子彈在空氣裏散發着一股震蕩着這顆子彈的外形與其餘槍械的子彈有很大的不同,他并沒有流線形的彈身,彈頭的位置有一些奇怪的銘文,不過不是卡紋,使得整顆子彈頭像是一顆骷髅頭。
玄卡師玄卡使用出的氣盾也好土盾也好,終究都不算是真正實物,或者可以說不是這個世界上的實物,不過偏偏可以展現出恐怖的防禦力。然而就是這樣一把重狙,卻是能夠直接洞穿玄卡師的玄卡防禦。
玄卡師的力量如果說是解讀神語換來的力量,那麽這把重狙便是可以弑神的戰械。
誰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寒續有些事情王眸眸也不清楚,王眸眸也有一些事情寒續不知道,就像不知道他會偷偷來這裏一樣,這款戰械寒續也并不知情。
更不知道他現在拿這款戰械是想做什麽。
整個山林都隻有他一人,王眸眸開始慢慢地将其拼裝起來,動作非常緩慢,在械派當中都是拼裝時間越短越好,不過要是有械師在這裏看見他的拼裝,卻并不會因爲他的緩慢而嗤之以鼻,因爲他手法老練至極,明顯是故意将速度放慢,像是……荊轲在出發前最後欣賞高漸離的曲,一切的節拍落入心裏都是步步走向遙遠和奄奄一息,充滿了莊重和祭奠般的意義。
“嬸嬸,你老說我是大哥,可卻總讓寒續多照顧我一點,嬸嬸你怕是不知道,我其實才是我們兩個中間的頂梁柱。
委屈,我才是我們兩人裏最厲害的那個,隻是,眸眸比較懶而已。
雖然之前我和他都是狂妄得不行的人,但是實際上,我們做事都是小心爲上的,嬸嬸這點你肯定是清楚的,但是嬸嬸你知不知道,這一次我和他都相互做出很有底氣的樣子,但是我們其實都一點底都沒有,我們從來沒有這麽沒底氣過。他跟我裝,我是看得出來的,我跟他裝,他一定看不出來。
所以啊,殺天火教主這種事情,還是要我來做才行,那個傻小子還是乖乖抱我大腿,好好活下去就行了,死,也讓我死好了。”
“反正,倩文想看到的結局肯定也是這樣。”
王眸眸撅着嘴,略微有些悲傷地自言自語。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整個人白皙紅潤的胖胖臉,像是陌上了一層熒光,又像是燈光下的羊脂,光線放大了他的臉上的汗水與毛孔……
還有,他一臉的決絕。
……
……
餘年慶明天就要到來,整座城市都開始慢慢陷入了沸騰當中,提前進入了過節的節奏裏。
無論是低等民還是中等民,亦或是高高在上的高等民,都開始籌備這一年一度的重大節日,購置慶典要用的物品。這僅亞于新年的盛會,也會吸引許多的親戚走訪,所以他們需要多加準備食物和禮物。
最近幾天裏,城政府在街道兩側的綠化上挂上了彩燈,就連商業區與貧民區的直通公路都沒有例外。幾乎每家每戶的窗口都伸出了神風聯邦代表明天的藍底日月國旗,風吹來所有的旌旗都嘩啦啦地飛舞,像是凱旋的人類大軍。孩子們在臉上塗上人類圖樣的彩繪,在街上奔跑像是幾道彩虹。明天需要表演的遊行,今天在進行最後的演練。
經曆過災變的沖擊之後,人類對于環境和生命的珍惜今非昔比,當初怪獸險些将整個人類世界都摧毀,再對比現在的欣欣向榮,來之不易的美好無疑最能調動人們的情緒。無論是神風聯邦還是聖土聯盟,這從人類聯盟創立之初便開始的傳統,在這個當今水火不容的兩大國度裏都保持着傳承。寒續能感受到,舉國都陷入了歡慶之中。
商業區廣場的電視熒幕上放映着大明星們的歡慶祝語,當今神風聯邦帝皇神玄帝的祝語也出現在大銀幕上。廣場上面人滿爲患,販賣着小吃與“餘年慶”相關紀念品的攤子前人滿爲患,一輛輛汽車也因擁堵不得不極其緩慢地行進。
寒續坐在路邊的凉椅上,收回看向熙熙攘攘的廣場上的目光,抿了一口一次性杯子裏的咖啡,壓低聲音問道:“現在準備得怎麽樣?”
王眸眸已經換了一身裝扮,穿着一件粉紅色的短袖,臉上也戴着口罩,這些天的日子下來,雖然他言語上還是什麽都沒有改變,但是在寒續眼裏一向樂天的他其實整個人都憔悴了很多。
“平日裏,多注意休息。”寒續注意到他的黑眼圈,随口道。
王眸眸笑了笑,接着他上一個問題,道:“身份那邊已經沒什麽問題了,隻等到我們确定離開的時候完成注冊就好。低等民的身份檢查沒有那麽難,但是我們也别拖太久,畢竟張流那邊的壓力會比較大。”
街道熱鬧的浪流将他們本就故意壓低的說話聲音沖走,兩人置身在這繁榮之地實際上卻好像是在一間隐蔽的房間獨處一樣,沒人聽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麽。
寒續旋轉着手裏溫熱的咖啡杯,開始思考整件事情的布局。對于他們來說,整件事情的操作難度還很大,并且天火會和他們都是以神秘著稱,各方面信息外部都極難獲取。丢失了白玲珑這一條線,他們對于天火會的信息掌控就已經幾乎沒有了,寒續雖然掌控了蝴蝶,但是真假說辭也全憑她一張嘴無法考證,所以不可測的地方太多,他就必須要思考得更下細一些。
“蝴蝶那邊怎麽說?”王眸眸問道。
“蝴蝶還是說沒有安排。”寒續回答。
王眸眸猶豫了一會,挑起一根手指道,像是一把狙擊槍的槍口,玩耍般地指向了那廣場牆壁上巨大的電視屏幕,想着不能對身邊人開口的東西,嘴裏卻是一心二用地說道:“那現在就是天火會完全保持了待定狀态。跟你說的一樣他完全投入了餘年慶的慶典裏,你準備的動手時間是什麽時候?”
寒續還在思考,回過神道:“我待會還要找李青洲談一談,火動明天就基本完成了,過幾天天火會一開始動作,我們就可以開始動手了。”
王眸眸點點頭,忽然笑了笑,說道:“你說,我們餘年慶開始的時候直接動手怎樣?”
餘年慶慶典王劉風是一定會現身的,也是他們很好的一個動手實際。而天火教主将自己豎立爲成員們心中的神,若是天火教主死了,天火會自然也就分崩離析了。比起他們原本的危險計劃,這樣的執行方法無疑會更加簡單。
聞言寒續眉頭挑了挑,手暗暗拍了拍的肩膀,道:“你還想這樣試試?”
寒續一開始就不同意王眸眸的這個主意,王劉風是天火教主這件事,是秘密,是王劉一族不可告人的秘密,是關乎皇族統治的秘密,這個秘密不是誰靠個人能力就敢去戳穿的,哪怕是他們這樣的極徒,也都不可以。
同樣是殺死王劉風,可是殺死天火教主,和殺死萬渝城城督,是兩個性質上完全不同的事情,他們要面對的挑戰也完全不同。即便這樣的謀殺成功,也是在告訴王劉一族,他們的秘密被滅世主知道了這個事實。王劉一族定然不允許這個秘密被人知曉,那麽寒續他們将迎來的報複就不是假死不假死能夠解決的了;如果直面天火會他們還有一線生機,直接觸到王劉一族的驚天大秘密,他們将真正的十死無生。
而如果他們想要以後的人生可以繼續光明正大的前行,王劉一族就必須不再針對他們才行,那麽就必須按照寒續所說的死給他們看。
而且慶典當天勢必守衛森嚴,按照往年劉嬸帶他們來商業區看盛典的經曆,護城軍幾乎會全軍出動,聯邦軍方的部隊也會全軍部署。寒續很确定,王眸眸沒機會動手,動手了,也不可能活下來。
“直接狙擊他事情會更簡單。”王眸眸搖搖頭,他這時候臉上沒有了半點之前時候的得意和嬉皮,“而且都是沒有太大把握的事情,倒不如我放手去搏一搏。”
“我說了我們是殺死他,同時是死給别人看。”寒續還是不同意他這個提議,他的心情也因爲王眸眸的話而沉重了下來。
寒續語氣一低,用隻有兩人的聲音道:“你要是用狙擊的方式,你就沒辦法逃走,就不是向死而生,而是找死了。而且别人會因爲我們察覺到這一切不願意罷手,我們換了身份都注定不安全,也會讓人順藤摸瓜,害死告訴我們真相的張。”
因爲始終是在街上,所以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壓低一些,一些詞彙也會省略,不過寒續的語氣還是那麽不容置疑,讓王眸眸沉默了下來,低着頭思考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何況,我覺得你不可能殺得了他。”
人類聯盟三百年曆史裏面,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暗成功殺過王族或者皇族貴人的案例。偉大如南宮蝠,當年也是直接踏入了皇城。
在械派當中,有一種術語叫做“防擊”,也被稱爲“守術”,這是一種高超械派技巧,不過這種技巧并不是用來操控戰械或者與操控戰械有關的技巧,而是一種防守技能。
無論周圍環境再複雜,哪怕全是高樓大廈,可此項能力強大的械師也隻需要觀察周遭環境,就可以推測出哪些位置是狙擊選擇點,那些位置是最佳狙擊選擇點,而人物出現在哪一個位置的時候會被哪一個狙擊點所選中,人物往那邊移動進入下一個狙擊點的瞄準範圍之中。
這毫無疑問是一項龐大道極點的運算,随着周圍環境的複雜運算量也會愈發的大,在現在建築結構複雜的都市裏,即便是電腦都無法完成這樣的判斷,因爲電腦始終少了人性來作爲解讀手段,而一些械師卻是能做到這一點。所以“守術”強大的械師,無疑便會出席在每一次有貴族參加的盛會上,軍方們隻需要按照他的指揮來部署與提防,就基本不存在暗殺的可能。
這種技能起源于災變前的時代,也就是所謂的古代,随着槍械的出現這一強大技能也被漸漸放大,而深谙此技能的械師也成爲軍方以及許多貴族眼中必不可少的重要角色。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比起暗地裏放陰槍的方法,還不如憑着實力硬闖的成功率高。這也是寒續不願意王眸眸采用這種手段來做事的一大理由,他有把握保證王眸眸根本不可能開得了槍。
“我說着玩的嘛。”王眸眸呵呵笑道。
不遠處的鼎沸人聲将兩人淹沒,兩人稚氣将脫未脫的身影,在人聲當中輕輕地飄搖。
……
……
餘年慶的日子如約而至。
清晨到來的時候,全聯邦,甚至是全人類都陷入了沸騰當中。
人盟曆二年,也就是兩百九十四年前的今天,人類取得勝利,成功建立了人類生存圈,将怪獸驅逐出六十四防線。标志着被怪獸踐踏的世界,人類重新将其捍衛住,代表着原本如此浩瀚的世界,已經隻剩下生存圈中的他們,他們是人類的希望,是幸運兒。
今天就是這一年一度的慶典。
花車隊開始在街上遊行,大批的群衆在街道上歡呼,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歡騰之中。
“祝聯邦,在未來能有更好的明天。”
“祝全人類,能在太平盛世繁衍生息!”
明星們以及皇族發言人的祝語,在報紙上以及新聞電視上傳播着。
九點過的時候,萬渝城,聯邦軍方的越野汽車行駛到了萬渝城政府大樓門前。
護城軍重重戒備在外面駐紮。
戴着墨鏡的飛飒從越野車上面下來,舉目望着這棟政府大樓,嘴角藏不住的冰冷。
中校死在了萬渝城,當然有他們方面的責任,但是區區滅世主在萬渝城猖獗這麽久,聯邦政府都沒有絲毫作爲,無疑也是讓他憤怒的地方。
人在生氣的時候就會找地方發洩,尤其是身份顯赫的人,生氣的時候所有卑微自己的人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是他眼中的錯誤。軍方當然不是這樣厚顔無恥的人,淩駕于地方政府之上的聯邦軍隊,要将怒火轉移到地方政府上當然也太沒道理,但是心理的怨氣卻總是沒辦法遏制住。
那位女玄卡師流爽站到了他的身側,兩人一同注視着尊貴的王族子弟,也是萬渝城的城督——王劉風。
王劉風穿着一身正裝從大樓當中走出來,整個人顯得儒雅至極。
“城督大人。”心裏再是不喜,飛飒的臉上也是一抹和煦的微笑,與王劉風握手。
很快,一輛輛軍方的貨卡也停留在了萬渝城聯邦政府大樓的門前。
一輛黑色的軍用汽車在層層護衛之中停在了政府大樓的門口。
聯邦軍西南軍區少将——王寬從汽車之中走下。
“王少将。”王劉風微笑地迎上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