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紋級加上來,可能會有全新的解讀方法,但是隻是這幾個紋級的話,那用我現有的解讀方法便是有效的。”
寒續舉起玄卡到了面前,地下室裏溫和的燈光照耀中,他手中這張散發着淺淺紅光的殘破玄卡,仿佛是大雪後清晨初生的旭日般溫暖和明亮,雖然是殘破的卡片,并不能直接使用,不過周遭被着紅光所輻射到的地方,溫度也都略微上擡了絲毫。
而看着上面這穩定的光彩,兩人的神色,都抑制不住地激動。
短短十多個小時,便找出了全新的解讀方式,寒續果然沒有讓人失望。
卡片上的光彩證明了寒續解讀成功的同時,也直接證明了他們的複原,是成功的!
鐵打的事實就擺在面前,白琉衣這張很少會有表情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了抹淺淺的微笑,幾個月的汗水沒有白流,這一笑便讓那山水綠,濃霧籠罩的瑤池仙水,被神仙一手撩開。
瞧見她笑,寒續的臉上的笑意也變得更加燦爛。
“既然是可用的,那可以加到斷元卡裏面麽?”短暫的高興過後,寒續看着她這雙剪水瞳,旋即有些緊張地問道。
之所以兩人會來研究白炎,其目的便是白琉衣覺得白炎裏面的卡紋構成原理放在斷元卡裏就能夠解決斷元卡切入經脈的問題,她之所以選擇從第二到第五紋級最爲首要切入點,也是因爲這一點。
白琉衣從他手裏接過玄卡,看着這張神風聯邦境内,從對白炎卡展開研究以來取得的最好成果的半成品,颔角微微地點了點,緩聲道:“你既然能解讀,它就是有效卡紋,對于斷元卡就一樣可以奏效,不過具體的融合,還需要時間。”
擡頭看着地下室冰冷的牆壁上面懸挂的那塊圓形時鍾,時間已經指到了十二點,第二天在兩人的專注之中已經悄無聲息地到來并且越過。白琉衣輕微地挺了挺長久坐着有些發酸的身子,緩聲道:“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完成報告。”
……報告的确是當務之急,最終的考核就是看的他們的報告成果。
寒續洗完澡,回到了自己很久都沒有再躺過的床上休息了幾個小時之後,便回到了地下室開始用筆記本電腦撰寫白炎的研究報告。
白琉衣寫制卡報告,寒續要寫的,主要是控卡報告。
研究玄卡是項技術活也是項熬時間的活兒,寫研究報告這項工作,相對來說就要輕松很多,不過也需要時間來慢慢打磨。
往常都是和精神力以及元氣打交道的地下室裏,連續幾天的時間裏,都隻有鍵盤的敲擊音,以及兩人關于報告撰寫問題的交談聲。
當然,也少不了熱乎乎的熟食。
……
……
虛門往常的熱鬧在最近這些日子裏就都壓榨入了一種異樣的凝重當中,整個龐大的虛門,好像是台發動後的機器,所有的部分都陷入了緊張的工作狀态裏,不知疲倦。
平日裏挂着飛索到處遊蕩的學生們也都紛紛抱起書本和自己派系的兵器不斷地啃讀和演練,準備着期末考試的到來。
一場考試對他們來說不隻是代表着一學年成績的高低評定,更代表着下一年到底所在的班級自己所享受的教育待遇能不能再提高幾個等級的關鍵,所以即便是再調皮的學生,也都不敢在這段時間裏怠慢。
各大派系的考試時間不盡相等,但是也都相差不遠,在械派巨大教學樓中,王眸眸被點名走進考試廳,當着五位老師的面開始現場尬笑着拼裝一副械派戰甲的時候,寒續和白琉衣也在接受他們玄卡系的最終審判。
兩人看起來神情自若,實際上還是有些略微忐忑。
辦公台上當面查驗他們報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玄卡系的一正一副兩位主任,彭九零與王白虛。
瞧見兩人都沒什麽反應,白琉衣忍不住轉頭看了寒續一眼。寒續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不必擔心。
白琉衣雖然對很多事情都漠不關心的樣子,但是這麽久以來的了解,寒續知道她對于很多事情隻是看起來漠不關心而已,至少在玄卡這件事情上,這位卡癡的在意程度比起自己都隻有過之而無不及。兩位老師的考察結果,對于她來說,代表的意義并不隻是簡單的分數高低,還有很多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意義。
足足過了三十多分鍾後,王白虛才緩緩地擡起了頭,蹙着眉頭望着兩位他也有執教,所以也算得上是他學生的年輕人。
他的表情讓寒續心裏不禁有些不安,他對自己解讀和白琉衣的制卡信心十足,但是對于報告的撰寫就沒有那麽有底氣了,難道,報告出問題了麽?
“你們,居然真的做到了。”讓兩位年輕男女同時舒了口氣的是,王白虛臉上的凝重在下一刻忽然變成了欣慰的微笑,這句簡單的話語中,那分贊賞和感慨的語氣,也好像是兩個溫暖的擁抱,将兩人揪着的心擁入了懷裏。
寒續當即笑逐顔開,道:“謝謝老師。”
“你們是怎麽想到的。”彭九零油頭梳得一絲不苟,臉上也有淺淺的笑意,滿是親和,很難想象就是這樣一個讓人心中很難生出敵意的老師,就在數月之前,随時都準備着爲了帝皇的大業,将校内的某幾位學生殺人滅口。
“那當然是老師教的好。”王白虛頭也不轉地冰冷地回了一句。
彭九零也冷冷地笑了笑,并未計較。
“在沒有有效資料提供幫助的狀态下,能夠準确判斷整張玄卡之所以難以複原問題核心是在首尾紋級上,不隻是憑借着自身天賦找出了原卡紋的具體形态,還自己發現了吊鈎法繪制才是正确的制紋方法……
至于解讀……缺少首尾紋級的狀态下,内部卡紋的解讀便需要全新的解讀方式,精神力的比例調配上居然能夠搭配得這麽亮眼,這麽精确,了不起……第三紋級和第五紋級裏至少存在上萬種與正确解法類似易錯解讀方法,天賦和控卡實力稍微低了一點點,都有可能數年時間都陷入在錯誤狀态而走不出來,而隻是這麽短的時間裏面,你就創造出了合理的思路。”
低頭看着他們手裏的報告,彭九零毫不控制自己心中的贊美情緒,一切溢于言表,擡起頭看來看着這對虛門應該是很多年來出現過的最強的一對玄卡師搭檔,忍不住搖頭道:“此前聽說過你們的厲害,今日得以一見,才知道你們到底有多厲害。”
彭九零這時候心裏無限的感歎數月之前自己和陛下的英明,沒有因爲一些暫時咽不下的怒火,而斷送了這麽前途無量的年輕人。
寒續和白琉衣不驕不躁,輕輕地彎了彎身子,道:“謝謝老師誇獎。”
“那這次的成績?”寒續輕輕擡起頭,小聲地問道。
王白虛微笑,道:“那還用說麽?恭喜了兩位,滿分。”
……
寒續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坐在這棟玄卡系的教學樓五樓的主任辦公室裏的真皮沙發上。
剛才結束報告審核後,彭九零讓自己在這裏等他。
彭九零是神玄帝的人,說起來虛門其實也是神玄帝的虛門,整個神風聯邦都是神玄帝的神風聯邦,如果真的因爲之前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情,這位皇帝陛下就要自己死的話,寒續這樣的狀态也很那去做什麽掙紮。
既然那天諸王殒落的夜裏神玄帝說了不再追究這件事情,自己也沒有過多去擔心的必要,就算是擔心,也沒什麽意義。他和王眸眸雖然被萬渝城的人稱之爲滅世主,但是這中二的稱号也隻能在面對大部分弱者的時候有效,和這個世界上的高層之間,還有着太大的差距,也太幼稚和可笑。
就像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一樣,哪怕是在這裏單獨面見彭九零,寒續心裏也并沒有什麽擔憂存在。
隻是想到他就是神玄帝在虛門的影子,他的背後就是拿到掌控着整個聯邦的高大帝皇,寒續這顆這麽多年都大逆不道的心裏,還是有份躁動,和埋藏多年的渴望跳動的聲音。
沒等多久,彭九零便抱着一捆文件文件走進了辦公室裏。
“久等了。”彭九零随和地笑了笑,把文件放到了桌子上,然後坐在了他的對面。
“這麽久之後才有空和你聊聊,希望你不會介意。”他沒有半點架子,就像是在和自己的同輩說話一樣。
寒續搖搖頭,如實道:“沒有。”
彭九零給他倒了杯熱茶,是虛門靈藥系的師生們自己制造的産品—回甘含香茶。虛門這片土地是神風聯邦靈氣最爲濃郁的土地,極其适合靈藥以及許多普通植物的生長,所以其餘地方很難看到的植株都能在這裏看到。一些學生自己種植的極品茶葉也有在虛門裏面販賣,寒續也有去買過幾種珍惜茶葉的搭配品,不過他和白琉衣都不喜歡喝,現在都還有大半丢在廚房裏面。
“此前周詠應該和你聊過,你年紀也不算小了,很多道理應該也明白,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誰的意志就能夠單方面決定的,尤其是在很多的大事上。”
一開始就知道彭九零找他要談的話題,所以寒續并不對這一開始就單刀直入的内容有什麽錯愕和意外,隻是平靜地說道:“陛下不是麽?”
“陛下也不是。”彭九零沒有詫異他将矛頭指向那位當今至高無上的帝皇,平靜地搖頭,“以前各大正王都具備着極大的話語權,可以左右聯邦的政策,不過哪怕到了這個正王已經名存實亡的現在,陛下做的很多事情也不是可以一意孤行的,賀丞相都有參與,而且陛下身邊還有很多人,他們也會有自己的意見和看法。”
“所以你今天找我是想說,招生考試的時候死那麽多學生,不隻是哪一個人的錯?”寒續問道。
“不,我想告訴你的是,你可能覺得在這件事情上我和柳葉,甚至于陛下都扮演着壞人的角色,但事實上,在大道面前,沒有什麽對和錯,曆史的必然面前,死亡還是存活,都隻是這輛戰車前進軌道上的胎印與塵埃,隻有該不該,沒有好和壞。”
彭九零對着眉頭微蹙起來的寒續笑了笑,道:“房間裏沒有監聽,你不用擔心關于陛下的言論會傳入到有心人的耳朵裏。”
“雖然我一直在閉關,考試前後也以閉關爲借口來躲人耳目,但實際上我一直關注着事态的發展,從知道你殺死了王蛇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普通的學生,你能以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方法卻完成别人覺得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這樣的人,腦子裏面想的肯定也是别人不敢想的。”彭九零身體靠在了沙發上,柔軟的沙發輕微地陷了下去,讓他盡情地沉醉在了這份現代工藝營造的舒适當中,“你不用承認你有沒有這樣去想過陛下,你可以當做隻是我一個人在說而已。”
寒續低頭沉默着。
這麽久以來,才是見這位玄卡系主任的第二面,他才發現原來這位人物比起自己想象中,要不一樣很多。
“這個世界這樣看起來安定,實際上是在沉淪的狀态維持了太久了,現在陛下決心要來改變這一切,而我和柳葉乃至于還有很多人就是陛下的擁護者,陛下要推動曆史的進程,喪命在這個進程裏,我自己都在所不惜,又何況是你們這些孩子呢?”彭九零抿了口茶,平緩地說着,“可能現實有些殘酷和冰冷,我希望你明白的事情就是,之前乃至于以後發生的很多事情,實際上都沒有針對誰,隻是因爲需要而已,這不能被感情左右,因爲很多事情,是超脫在感情之上的。”
寒續還是在沉默。
寒續從來不是什麽偉人,也不是某些被熱血充斥了腦子,一味隻講道理和熱血的偏執狂,他隻是一個身份悲慘的低等名少年而已,所以他才會去黑吃黑,才會爲了自己有個好的生活,爲了報複或者說自己心中的快意,而去接二連三的冒險。
在本質上,他除了真的是個連白帝都爲之失算的天才以外,其餘的地方,就是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也有思考的權利,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一直都搞不清楚這個世界上的某些事情。
譬如現在彭九零嘴裏說的話。
曆史的必然?
你要的曆史的必然是我要的曆史的必然麽?曆史的必然是你嘴裏說了就算的麽?
你覺得你是在爲整個世界做事情,所以就要讓我來犧牲麽?你想要複原攝魂大法來讓南北統一,就要犧牲我的父母,害得我成爲孤兒麽?你想要激怒正王,讓後面的事情水到渠成,就要犧牲這麽多人,包括我麽?你不想讓事情敗露,就可以憑心情決定除掉不除掉我麽?
我要是願意,那也就算了。
可是,我不願意。
很多事情不能将對錯麽?
客觀上這個世界沒辦法用絕對的黑和白,對和錯來做絕對正确的劃分,但是個人主觀看法永遠都有存在的必要,這點是寒續的堅持,所以主觀去說對錯,是合理的,什麽事情就是都可以講對錯。
所以我承認你其實也沒有錯,你想聯邦統一,你要步步爲營,都沒有問題,畢竟你是胸懷大志的帝皇,可我,又哪裏錯了?
你心裏的對錯,并不影響,我心裏的對錯。
你抱着自己覺得正确的态度做自己覺得正确的事是沒問題的,但是我怎麽想怎麽做,也是沒問題的啊。
你是胸懷天下,大愛無疆,我的個人利益,就應該淪爲犧牲品,自我沉淪?
讓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憑什麽?!
隻是受害人不是你而已,你他媽才能說得那麽輕松,說得那麽大義凜然!
我,做不到。
我,也不要。(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