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望的那條天地與山川的連接處,在光輝的填充中就仿佛是一面神聖大門的門縫。
因爲人類的圈地而存,即便是他們邊關軍隊,也都很多年沒有再真正意義踏足那頭,而且即便踏足到了那座山線又能如何?世界如此龐大,誰也不知道更外面的地方到底有什麽。
所以就算是他們這些軍人也不知道,門縫後面藏着些什麽,而又有什麽神秘的存在,将要奪門而出。
公輸蔡堯是神風聯邦與圈外的世界接觸最多的人,所以他凝望着這條被陽光打得模糊的邊線的時候,神情便和其餘人也有些不同。
他成聖之前也喜歡站在這高牆上看着外面的世界,那時候他看外面世界的眼神便和尋常人不一樣,可是現在,卻比之前還要不一樣了些,多了許多許多即便是最了解他的人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還有讓熟悉他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陌生。
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抹陌生,低頭看着自己的胸腔,眼睛裏浮現了幾絲詭異濁白的和血絲,聲音也忽然有些沙啞,沙啞得好像不是他的喉嚨裏發出來的,甚至透着一股讓遠處幾位站崗的軍士感到後背寒冷,腳底酸軟的獸性,譏諷道:“你不應該感謝她,但是我應該,不隻是我,應該很多……都應該,畢竟沒有她,哪裏有我,又哪裏有未來。”
“現在的感覺真的很好,以後,必然會更好。
蒼天都在助我們……死得好啊。”
擡頭之間,一切又恢複正常。
公輸蔡堯滿足地喝了口茶,溫暖的茶水入肺,笑容更加和煦,平靜地從口袋裏摸出了軍方餐點裏所配的煮熟的雞蛋,想要敲碎。
“喵”
他身邊,站着一隻三尾耳黃貓。
這因爲公輸蔡堯的關系而能夠在聯邦内成爲高等寵物的怪獸,于邊境更是比比皆是,他自己便就有飼養這麽一隻。
三尾貓仰着腦袋,三隻尾巴水草一樣擺動着,人畜無害的盯着公輸蔡堯這寬闊若山的手上脆弱微小的雞蛋。
公輸蔡堯笑了笑,一張寬臉,一笑之間藏盡了天色,悄然間這片邊境的光芒,都肉眼可見地暗淡了幾分,宏偉城牆那日光下鑲嵌在地面的龐大陰影,也随之虛弱。
把雞蛋殼也剝地丢進了嘴裏,就着蛋殼囫囵嚼碎咽下肚中,陽光下反射着淡淡油光的臉上,是看不透的森然笑意。
“我知道時機還不成熟,還差關鍵的一步,你也不用提醒我。
不過我可以肯定這個蛋是熟了的。以前沒吃熟食,結果現在才意識到這些東西是這麽好吃,所以我對其也很有研究。”
隻有力量達到了泰鬥境的怪獸,才能夠勉強聽懂人的語言,聽說獸皇,更是完全能夠聽懂人的語言,至于低階的怪獸充其量隻是比普通的動物聰明些而已,還不足以聽懂人的話,何況公輸蔡堯此刻所說的,即便是熟人也都摸不清頭腦。
可三尾貓搖搖尾巴,仿佛聽懂了他在說什麽,乖巧的貓上,薄薄的貓唇仿佛也挑起了弧度,露出了一絲的……微笑?
公輸蔡堯滿意地把貓咪抱入懷中。
在他磅礴的身軀中,小貓就好像是個微小的公仔。他撫摸着貓毛,轉過頭,直視着城牆後方的山野。
他知道,更後方是在這幾百年來的和平安定中發展的繁榮城市,是燈紅酒綠,是和這片森冷邊關截然不同的車水馬龍。
很多蒼茫和慶幸的情緒在心底交織醞釀,然後所以都變成了最終輕輕哈出的口氣。
大手揉着小貓的腦袋,輕輕用力三尾貓就會變成一堆爛泥,不過三尾貓在他的撫摸裏去十分安心,沒有半點畏懼,又懶洋洋地叫喚了一聲。
公輸蔡堯點點頭,笑意同山野間還未被秋風刮得變色的盎然,道:“天助我等,都等了快三百年,哪裏還差一兩天不是?”
放在牆頭上的保溫杯中溫水,迅速降溫,然後凝結成冰。
……
……
生存圈隔絕了人類與怪獸,公輸蔡堯站在城牆上,說着莫名其妙而也不會爲人所知的話。
漫長無際的天泾嶺所隔絕的是兩大國邦,而兩大聯邦裏,也已然風雨漸起。
人盟曆二十三年,與怪獸的戰事一停,本來便無法融洽的南北兩地終于因爲兩家皇室的聯姻問題爲導火索而正式分裂。也是在二十三年,徐神風與唐聖土這兩位曾并肩作戰的戰士,便達成了協議,簽訂了所謂《南北和平條約》,規定兩方彼此不容交戰,矛頭對外,共築人類和平。
而今朝兩大皇室分裂後的這幾百年來的第一次會晤,便直接變成了一場毫無人性的屠殺,無疑是将兩地的幾百年來的和平條約完全撕毀。
雖然兩地本來就明争暗鬥無數,也有許多小型的戰鬥在不同的地方爆發,互相觊觎,并且随着時間的推演而慢慢越演越烈,才有了今朝的帝會,所以所謂的和平條約本身也并沒有實質性存在的必要,且聖土聯盟此番前行,本也是抱着和神玄帝相差無幾的态度。
可是随着北境陷入了而今的處境,條例的違反和無恥無疑成爲了對神玄帝口誅筆伐的宣洩點,引來無數難聽到了極點的罵聲。
餘年慶的歡喜還沒有到該徹底結束的時候,就在這距離邊境隻有十公裏的城池飛陽城裏,被無數的悲戚和罵聲所淹沒。
作爲邊境城市,皇室和聯邦高層從天泾嶺退出之後,便立即轉移到了這裏,也因爲這個關系,這座城自然而然地就比北方更多的行省早得知了帝會慘烈的事實,也在這九月的秋虎嘯聲裏,率先體驗了這座北國有史以來最冷的一個人心的寒冬。
隻是半天時間,無論低等民還是中等民亦或者是高等民與城中貴族,都已經無心接着沉浸在節日的喜慶裏,但凡不需要工作的每家每戶都蜷縮在了自己的屋中沒有出門,還有許許多多的年輕人,因爲械聖的死去而對鏡淚流滿面。
城裏械派系的武者們已經自發組織起了一場關于悼念械聖的祭祀活動,許多敲打機械的聲音在城東一片響徹不停,人數在不斷地增多,并且将持續地維持下去。
……百姓的生活隻是受到影響,還沒有實質性的變化,可是作爲領袖的皇室,面對這場風波,首當其沖,内裏已經天翻地覆。
聖土聯盟最強大的靈藥師扁單這位扁鵲的後裔,身上穿着紋有一株傳說中足以根植百病的天靈樹圖紋的華貴藍袍,進入了城中富人區裏最核心的地帶,皇室暫且留住的地方。
這因爲聖後聖體欠恙而拒絕了諸多權臣進入求見的府邸,他因爲身份的問題,順利地進入了其中。
沒人知道就連本來應該隻是重傷但是沒有性命危險的皇唐聖後已經死去,所以人們都以爲他是進來給皇唐聖後療傷,可實際上這座府邸中除了皇唐歡最貼身也足以信任的兩位宮女外,便隻有宇文化狼。
也因爲進入了這所藏有聖後已然死去這個秘密的府邸,也知道這内裏埋藏的一切雖然關系到聯邦現如今最大的秘密,可也絕對不會走漏出去,所以他的表情便在進入其中之後完全地變化,原本的平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鋪滿整張臉的憔悴。
進入園中。
偌大的莊園裏的花園中,有座十六七米高的假山,還有片近千平方米的池塘,宇文化狼便盤坐在這座池塘中央的假山之上。
天泾嶺裏已經沒有了聖土聯盟的人,唯有神風聯邦還沒有撤軍,可是聖土聯盟已經開始龜縮在了城牆之中,現在神風聯邦的人還在天泾嶺找尋着某個消失不見的嫌犯,宇文化狼則在這府邸中閉目打坐。
他身體表面有長白上千顆的晶瑩綠色的奇異水珠流動,這些水珠都并沒有接觸他們的體表,仿若顆顆珍珠般懸浮在半空,與他常年累月在外遊蕩而粗糙且麥黃的皮膚保持着微弱的距離。
元氣在經脈中流淌,然後全部彙聚向他的心髒,他身體内部在元氣的作用下,溫度則慢慢上升,好像是口丹爐,剛剛下咽不久的丹藥開始發作,藏在體内的道道淩厲的勁氣,從他的毛孔之中噴射而出。
這些狂暴的劍意一出現,仿佛萬千劍光便閃爍了起來,周遭的天地之中都驟然多了許多的鋒芒,陽光都被切割成了道道碎片。
兩位站在遠處的宮女,幾乎是同時感到了無法呼吸,好像許多的飛針順着空氣進入了自己的肺裏,而鼻腔之中更是流出了兩道殷紅。
兩位宮女不禁慌亂地叫出了聲,扁單的眼睛裏,則多了一絲敬佩,旋即是黯然。
拳聖不懂劍,這些劍意自然也不是他的劍意,而是他與劍聖獨孤鋒交手之後,獨孤鋒留在他體内的劍意。别人不明白,他作爲聖土聯盟最強大的靈藥師如何不明白,實際上拳聖早已重傷,隻是色厲内荏地強撐到了今天罷了。
就連拳聖都是在硬撐,這座國邦最頂尖的上層,竟然已經崩塌成了這般模樣……
……劍意一出現,這些奇異水珠便迅速地膨脹,好像一個個貪吃的頑童,将劍意盡數咽入了肚子裏,然後狂暴的劍意又将他們迅速地斬碎。
成百上千的奇異水珠全數破碎,嘩啦啦地炸裂然後落到環繞在他身側的池塘之中,整個池塘的水仿佛被萬千劍光斬過,也迅速地破碎,然後迅速地斬成水霧滾滾而起。
整片池塘,瞬間幹涸,身後的假山,則是變成了無數的齑粉,嘩啦地崩塌。
宇文化狼的身體内裏那股停留了幾天異力終于出現,他豁然張開了嘴,秋黃色的氣體就從嘴中吐出。
這道氣流在空中袅袅成了一柄劍的模樣,然後緩緩淡化、消失。
宇文化狼肌膚表面浮現了抹猩紅,看起來好像是傷勢加重,事實上是體内那些逼迫着他經脈,由他元氣強撐着的劍意已經完全離體,鮮血重新在體内流淌開來所緻。
其強撐至今的眼睛裏,終于出現了絲疲态。
“寒毒狐獸的眼淚,是你們靈藥系許多藥物的引子,也是我的獨門秘法,可以作爲引子引出體内的暗勁,沒有想到,我收集了十多年才收集出來的九百九十九顆眼淚,卻是隻能解他一劍。”
帝會,是他們聖土聯盟敗了。
他是唯一不算敗的那個人,但是事實上,包括他在内,也都是慘敗。
不敵百裏寒秋,不敵獨孤劍聖……被聖土聯盟奉爲當代神明的宇文化狼,感到了深深的苦澀。
宇文化狼搖搖頭,聚焦到了事情的重心,接着道:“我是個粗人,很多事情都不懂,可是聖後已經消失的事情,不能讓别人知道,所以還需要我們一起擔待。”
“我們?”扁單擡頭,“還有哪些人。”
“唐國宗和萬花紅,他們是聖後欽點的人。”
扁單想了想,臉色沉重道:“好。”
宇文化狼站起身,問道:“我還需要更多修養的時間,所以聖後也可以需要,這可以拖延一些時間,但是不能一直不見人,您有什麽辦法麽?”
扁單沉吟了片刻,擡起頭看着兩位因爲剛才的劍意而神情憔悴,可是又沒有退下的宮女中,其中膚色略白的那一位,眼前一亮,颔首道:“有。”
宮女的身體驟然一僵,即便不明白兩位大人物的想法是什麽,可是還是本能性地忌憚起來,噗通跪倒在地上。
雖然是聖後的宮女,可是也隻是宮女而已,面對這樣的大人物,即便要她生要她死,她都沒有辦法。
宇文化狼循着他的視線看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聖後最喜歡的宮女,你叫什麽名字?”扁鵲走上前仔細端詳着她的模樣。
“婢女吳霜。”
“吳霜?無雙,好名字。”扁鵲颔首,然後轉頭對宇文化狼道:“不過需要時間。”
“我們時間不多,但是留給這些事情的時間不少,你可以準備。”
扁單苦笑道:“我們是等得起,可是聯盟等得起麽?”
宇文化狼的臉上也感到了深深的迷惘。
他是聖後身邊最強大的人,聖後是在依賴着他才有了今天的位置,可是實際上,整個聖土聯盟都是在依賴着聖後。
如今聖後死去,他們還要瞞着全聖土聯盟的人,他才深刻認識到,其實自己這位不擅長思考的莽夫,其實也依賴着她。
“我相信她。”宇文化狼轉身,豁然掠過了已然幹涸的池塘,離開了院子。
扁鵲看着他堅毅高大但是此刻卻仿佛有些單薄的背影,再擡起頭看着南邊,嘴唇十分的幹燥。
她是兩地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而她也是曆史上最爲大膽的帝皇,拿了自己的性命去賭,也拿了整個聯盟出去賭……
隻是,傳說中的回生回死功真的存在麽?又真的,如傳說所言麽?
天知道。
ps:突然好想自己老一點,我擅長寫小人物,塑造成功的反派,也不算什麽居廟堂之高處江湖之巅的大人物,都是有着極大性格弱點的市井角色。主要還是年齡淺,閱曆不行,現在大情節開始多了,就開始把控不住,筆力上也越來越漏怯,怎麽都覺得不對勁,怎麽寫都不滿意,痛苦啊,我還是太菜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