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黃蜂大軍遮蔽過來之後,寒續整個視野都被這些密集的黃點所遮蓋,緊接着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還有這些黃蜂的軟體落到自己身上的麻木觸感以及窒息感。
人生落幕的時候理所當然有很多的情感情緒會滋生出來,隻是沒有了僥幸和出其不意的狀況下,面對泰鬥境,他這沒有反抗之力的人生瞬間就化上句點,就連感慨和追憶人生的機會都不給他,在螞蟻毒意的麻痹下,于黃蜂大軍積少成多的龐大蜂壓之下,徹底昏迷了過去。
場間刹那又沉入寂靜之下,就連黃蜂飛舞的嗡鳴聲也都停止,靜靜地包裹着昏迷的兩人。
九谷毒後沉默下來,望着地上這兩隻身上裹滿黃蜂狀若蠶蛹的人,雙眼緩緩地扇動着,貌美的她此刻看起來憔悴了許多。
這本應古井無波的雙眼,在幾個眨眼之後,忽然間和這五月的青色李果一樣酸澀,随之顫動出來淚花,鼻腔中,也隐有啜泣。
這片山野中有她煉造的無數奇毒,從而讓每一根草木都異常茁壯,她以爲自己這麽多年過去,青春不複,步入了中年之後,她的心也理應更爲茁壯,卻是沒有想到,她以爲的堅強其實還是不堪一擊。
微眯着眼睛望着身邊不遠處,距離木屋最近的位置,那裏生長這一棵最爲茂盛的李樹。被她以毒蠱控制的野豬還有各種毒蟲活動,都始終沒有碰過這根樹,因爲這棵李樹是當年白帝在九谷那段短暫的日子裏所随手種植,十多年前她來到花山時,花了不小的力氣,将此樹移植了過來。
說來諷刺,他禍害了她一生。
說來諷刺,她,卻始終愛他,二十多年,始終如一。
他們的對話不長,白琉衣和寒續也都沒有拿出白帝死亡的證據,可是不知道爲什麽,她卻相信他們沒有騙自己。
若是沒有聽到這個消息,她自己或許都忘了,自己其實還在愛他。
因愛生恨,可是再多的愛和恨,都已經随着他的死亡劃上了句點。
花山凄清,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爲他,也爲下賤的自己。
……
……
前線戰場,泣血海棠毒感染者已經達到了上萬。
潰爛的味道仿佛已經充斥了整個前線。
一人之力讓上萬聯邦軍人殒命,其中不乏強大的武者,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神醫扁單,這個聖土聯盟皇室政府中想比其餘人沒那麽起眼的人物,如今讓所有都必須重新擺正對他的态度。
神風聯邦應對及時,沒有讓靈藥系引發的疫情擴散,但是此毒造成的威懾力仍舊山崩海嘯地在神風聯邦軍中擴散。
根本原因在于,這毒本就是聖土聯盟中傳說中的毒,神風聯邦這些年爲了戰争做了很多準備,但是不可能算無遺策,能算到此毒的出現,目前還沒有找到能解毒的藥物。這就意味着此毒一旦感染,就注定痛苦和死亡,從而這種無藥可治的傳染性毒藥對任何人都産生了恐怖的震懾力。
現在聯邦軍人擔心的已經不單單是此毒會不會傳染到自己,更擔心的是不知何日何時,那日降下的飛鼎,會落到自己面前,這種擔心導緻戰争時期的士氣受到了很大程度的影響。
聯邦軍部喘喘不安的另一個原因是,軍方懷疑内部存在叛徒。虛門馬瑩存在是聖土聯盟卧底的嫌疑還沒有坐實,但是很多證據卻都間接性地指向這一點,尤其是當馬瑩的真實身份随着這次調查暴露出來,人們都知道她和現今在逃的寒續是好朋友以後,這個推測就在幾乎所有軍人心中成爲了定論。
寒續是滅世主,暗通聖土聯盟,他的朋友同爲卧底,又有什麽說不通的?
聯邦軍方不能以猜測作爲判決的手段,因爲作戰需求,調查仍舊在聯邦前線開展,關于馬瑩是否需要提交軍事法庭裁決,還需要更多的證明,可是無形的之刃已經出現在了自己後背,誰都擔心自己們在前線沖殺,而自己後背處就忽然被人捅穿。
在這場浩浩蕩蕩南北戰争面前,個人的身份永遠都是萬千浪花中不起眼的那朵,當然不會因爲這部分的動蕩就終結,但是扁單和唐國宗的這步棋成效顯著,神風聯邦背上的步伐再度在一定程度上被延緩,如果說扁單還有後續的棋子,那麽說不定真的有可能扭轉戰局。
面對扁單的棋子,神風聯邦也很快下達了新的對策,由鬼将軍率領的神風聯邦特編軍,進軍聖土聯盟前線戰場柏木客行省。
這位爲聖土聯盟效忠了數十年的聯盟軍神,如今正式率領已經改編的軍隊,踐踏自己曾經誓死捍衛的土地。
柏木客行省此前是岩王朝時期伯木客民族的領地,這個遊牧民族在大災變時期基本滅亡,但此地的名字傳承到了聖土聯盟。和三百年前面對戰火時一樣,現今整座行省都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大半城池都已經被特編軍攻占,但是還有三分之一的城市還處于鏖戰階段,特編軍到達之後,這三分之一的城池都開始迅速地失守,變成神風聯邦的暫時領地。
鬼将軍很了解聖土聯盟,很了解自己昔日戰友們的作戰方式,了解每一處獨特的防禦,了解每一個城邦的薄弱點……在自己熟悉的土地面對自己熟悉的人,聯盟軍神之力,呈現出了幾何倍數的暴增,聯邦特編軍所在的戰場,也是整個神風聯邦最順利的戰場。
這位昔日軍神,也在成爲無數聯盟人唾棄對象這條路上走到了深淵,如果聖土聯盟還有未來,他将永生永世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一支神風聯邦車隊,正在伯木客行省的一條城外機動車道上行駛。
這條公路聯通的是飛悅城和胡煙城,這兩座城池現如今都已經被神風聯邦軍隊占領,城中還有大量的民衆的反抗遊行,但是槍杆子下出道理,在冰冷的子彈威脅下,這些普通民衆的打鬧,不可能扭轉軍方節節敗退的戰局。
汽車本就是稀罕物、奢侈品,這樣的機動車道在尋常時候都基本難見車影,在如今這戰争關頭,更是清冷,除了這條在銀蛇身上好像綠色寄生蟲爬行的車隊之外,便再看不到任何人的蹤迹。
而這支車隊中央那輛防彈越野汽車之中所裝載的人物,便是聯邦特編軍的将軍鬼将軍。他原是無數聖土聯盟人原本的希望,然而如今,卻是摧毀他們的防禦勢如破竹的那根利矛。
這輛軍車,正在秘密前往飛悅城,參加飛悅城中的一場軍事會議。這場會議關乎整個伯木客行省接下來的戰争策略,所影響到的,将會是整個東南片區的戰局。
寬闊的車身内,鬼将軍鎮定自若地看着報紙。報紙是聖土聯盟的《晨光日報》,裏面的頭版頭條,是對他的口誅筆伐。不過看着這些内容,他的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仿佛與他無關。
坐在鬼将軍身旁的是一位戴着眼鏡的中年男子,名爲華揚谷柳,華揚是聖土聯盟的複姓,而他則是華揚家現如今的知名人物之一鬼将軍的軍師。
他伴随在鬼将軍身旁已經八年有餘,自從鬼将軍第一任軍師蒙元病死之後,他便接替了蒙元的位置,成爲鬼将軍的左膀右臂,盡管沒有實質性的軍權,但是在很多時候,他都是鬼将軍的化身,此前鬼夫人離開聯盟的系列事情,都是他在安排,當然,随着鬼将軍成爲人們唾棄的對象,這位軍師,在聯盟裏同樣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存在。
因爲身份的特殊,他就知道許多絕對機密的事情,也正是因爲知道,才會比起其餘一無所知而清風雲淡的軍人緊張,他的手心裏不知不覺間滿是汗水,不得不不停地從軍裝工整的口袋裏摸出毛巾來擦拭手心。
鬼将軍寬厚的手掌落在他和軍裝一樣堅挺的肩膀上,目不轉睛地盯着報紙,然而要傳達的意思,已經被華揚谷柳所接收。
他深吸口氣,朝着鬼将軍點了點頭。
“世事難料,沒有人能神機妙算,緊張與否并沒有什麽關系,唯一重要的事情是,做好自己能做的所有,這就是盡人事,聽天命。”鬼将軍看報的目光微微上擡,将報紙翻過了一頁。
鬼将軍忽然想起了自己人生中的一些經曆,鬼面具下的嘴角忍不住挑起了一絲弧度,緩聲道:“我将自己妻兒親手送到神玄帝的手上,這才讓他信任了我,否則我即便是投靠他,在這位性格怪戾的帝王面前,恐怕也難有好下場。任何事情,都是不破不立,要是舍不得芝麻,哪裏能撿到西瓜。”
“屬下明白。”華揚谷柳颔首,再度深吸了口氣,在他的努力之下,他的心境慢慢地朝着平靜靠去,手心中不斷沁出的汗水,也漸漸地少了下來。
神風聯邦的五月已經漸漸入夏,聖土聯盟的五月,天氣則還算偏,偶然間還有幾股寒風吹過,穿過車窗打在軍人們健碩的身軀上,這溫度隻讓人想裹緊衣襟。
料峭春風刮起幾股黃沙,在路畔的荒涼土地上飛舞,茫茫沙塵的籠罩之下,這支軍隊的汽車行駛在一個轉口的時候忽然間依次停了下來。
車隊好似一條褪下的蛇皮靜卧在這轉口,而在軍隊的最前方,這條陽光和黃沙下晃得人不得不微眯起眼睛的公路上,有一位男子盤坐。
男子身材魁梧,怒發張揚,狂野的狼皮爲衣,不足以遮擋他滿身健壯的肌肉,露出勻稱的線條,那股滿身的狂暴之氣,則讓荒蕪的此地似乎坐落滿百萬巍峨大山,他身旁那座褐色的山丘,在他的身側都顯得隻若一坯黃土脆弱。
鬼将軍擡起頭,在男子頭頂上方,原本一晴萬裏的天空上有一朵烏雲,這朵烏雲内裏不斷閃爍着雷光,烏雲本身,則慢慢凝結成了一顆狼頭的模樣。
而這片荒野上的黃沙也開始更爲狂暴的翻滾,所有的沙塵泥土在飛舞的同時,溝壑和低矮的沙丘迅速成形,組成無數的線條,好偌一位巨人畫師在此刻即興繪畫,畫出了一片方圓三公裏的巨大狼圖騰。
元氣通天地,此乃聖境!
看清他的模樣後,所有軍人的面色都刹那一變。
因爲這個人聖土聯盟人都不陌生,這些原本就出生于聖土聯盟的軍人,更不可能不熟悉。
此人,正是聯盟三大聖境強者之一,械聖殒落之後聖土聯盟的最強者,而今的皇夫拳聖宇文化狼。
“拳聖……”幾乎所有軍人們的雙腿都開始失控地顫抖。
華揚谷柳的臉色,則透出一股如釋重負,又在下個刹那更爲沉重的蒼白。
鬼将軍垂下了手中的報紙,面色平靜地将報紙折疊好,走下了汽車。
淡淡的黃沙在風中飛舞,翻卷在他整齊的軍裝上,他沿着軍車組成的牆壁,來到了最前沿。
鬼将軍的鬼面具不會有神色改變,然而看着和他此前也曾并肩作戰的拳聖,誰都覺得他的心中必定有波瀾。
宇文化狼慢慢地擡起了頭。
整個聖土聯盟最舉足輕重的兩位人物之一,再度見面,身份已經發生巨大轉變,所以這出見面本該火藥味十足,所有軍人都認爲一見面就應該會是刀光劍影,可沒想到卻是這樣的平和。
“多久不見?”宇文化狼心裏數了數,問道。
“帝會之後,已經大半年。”
宇文化狼輕輕嘶了口氣,笑道:“時間過得真快。”
鬼将軍颔首,“我也覺得。”
“我不是什麽文化人,不會打機鋒,也不會像那些文人墨客,嚷嚷着将你是整個聯盟的恥辱,但是有個問題你必須回答我,這個問題也是聖後應該想知道的。”宇文化狼擦了擦眉毛上的沙子,緩聲問道,“你爲什麽要背叛。”
鬼将軍沒能聽出來這句話裏宇文化狼用詞上能揣摩出來的某絲異常,隻是平靜地回答道:“因爲聖土聯盟不可能赢,我不做傻事,我隻是必須爲我的未來考慮,況且人類一統也不是什麽壞事。”
宇文化狼笑了笑,笑得很粗犷,很豪放,笑得仿佛吞了三百斤烈酒,笑聲間滿是豪氣。
“你是個聰明人,你做聰明事,我這種莽夫,就隻能做傻事。”宇文化狼緩緩起身,他起身之間,狂野獸氣從身體中奔騰而出,化爲數十條匹練,這方圓十裏内飛舞的沙塵,轟然間受到了巨掌摁壓,砸到地面。
“轟”
方圓十裏範圍内同時響起來的轟鳴聲,仿若把這片大地轟得四分五裂的奔雷,所有汽車都轟然一塌,車玻璃炸裂,堅硬的頂棚盡數坍塌了半寸,所有鐵血軍人們都吓出了冷汗,甚至不少人隻覺得褲裆墜落了某物,忽然一股熱沉。
“今天,我這個傻人,要你的命。”宇文化狼緩緩擡頭。
天空之上,忽然響起了三聲嗡鳴。
咚咚咚
三尊青銅大鼎化爲模糊的線條齊刷刷的墜落,此間的地面真的碎裂開來,三尊大鼎于茫茫塵煙中有若三尊神龛。
“你不是我的對手,但是存在逃跑的可能,我不允許這絲可能出現,所以扁神醫的另外三口鼎,也一同送給你。”
宇文化狼朝前豁然踏出了一步。
整條公路從正中間轟隆撕裂,而所有的軍車,好似紙片般倒飛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