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虹帆的眼中浮現茫然和恐懼的顔色，暴雨加夜色的掩蓋都難以遮擋住。

十二年前的皇城一戰，向虹帆并不在場，因爲那時候的他還不是泰鬥境的強者，也并沒有爲皇室效力，所以别說是參與者，就連成爲見證者的資格都沒有。可是随着他進入皇室，在皇室中的位置越發水漲船高，關于十二年前那一戰南宮蝠究竟傷成了什麽樣子，他也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經脈寸斷，筋骨皆碎，渾身都是血口還要各大派系的各種傷痕與劇毒……如果林雪痕再來晚幾秒鍾，南宮蝠就會當場暴斃在皇宮。

南宮蝠的傷勢在世界上不可能有解，就算有，也隻有傳說的幾種傳說中的法門或者天殘靈參，那等危機情況下，就算是被林雪痕救走了，又哪裏來得及去尋找這些保命的力量？

正因如此，神玄帝才會覺得南宮蝠死了，所有見證者們都毫不懷疑地認爲南宮蝠死了，神玄帝才會昭告天下南宮蝠命喪黃泉。

直到這些年發現了自己地窖中妖岩蝙蝠的蘇醒，才意識到這件已經被公認了十二年的事實從一開始超出了他的預想。

向虹帆也是如此，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想象過，南宮蝠複生的這一幕，真的會發生在自己眼前。

神玄帝幾個月前就開始面對的恐懼與壓力，這時候接着壓到了他的身軀之上。

他吸着袅繞水霧的冰涼空氣，感到渾身冰涼到了無限，随後才被震撼得麻木的神經，才消化到李烯涯話音中的那份危險。

他的腳步一踏，蘭亭筆在手中往前大力地揮舞，一條黑墨形成的虛無道路便出現在半空，向着天空連綿而去。他充滿了文人書卷氣的身影便踏着這虛幻道路逃遁而去，如淩空行走。明明來隻是出了幾次手，明明什麽傷都沒有受，姿态卻狼狽不堪，将李烯涯的身影迅速地抛到了身後雨幕之中。

“陛下……南宮蝠複活了！南宮蝠複活了！”他泰鬥境強者猛烈跳動的心髒中，是十二年來從未有過的恐懼和急切。

樓頂重新隻剩下李烯涯一人，他疲憊地擡起頭，看着在地上跳動起來的雨花中的“滅”字，還要遠處那已經混亂到了極點的場景，嘴角挑起了更加愉悅的微笑。

世間千萬事，事事在輪回。生和死，誰知輪到誰？

雨幕之中，他沒有再啓動玄卡，而是吟唱着着句聯邦裏一句老歌詞，好似一位普通人般，拖着疲憊的身子轉身，步行下樓。和向虹帆完全相反，明明是重傷，姿态卻分外潇灑，抛萬千雨花。

……

……

寒續仍然在裝甲車中閉目調息，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此間的變化。

但事實上，在聽到南宮蝠現身的刹那，寒續的呼吸都爲之一滞，不過又随着他慢慢地平靜而變得平緩。

厮殺聲和慘叫聲好像是一首綿長的音樂，在他帶着耳鳴聲的耳畔不斷地作響，本就慘烈，所以帶不來什麽美妙的感受。

最開始他身邊還有還有好幾位軍人試圖拿下他，将他重新制服，然而随着南宮蝠的出現，這些軍人們也都在恐慌中忘記了自己該做什麽，而後亂做了一團。再發現此間已經完全脫離他們的掌控，所有軍人開始成爲被收割的稻草，他們便也跟着像喪家之犬争先奔走逃亡，然後又迅速地被密密麻麻的妖岩蝙蝠所撕咬成骸骨。

車外雨水蕩漾的地面不斷增添着碎肉和面目全非的屍體。

雖然在閉目調息，但是始終留了三分神在外，注意着外界的動靜。寒續聽到了一輛輛汽車，裝甲車亦或者是潛艇迅速地轉移離開，還有雷電靈尊被拖入汽車時不甘的嘶吼。在這一片混亂噪雜的聲波中，寒續并沒有注意到其中有道沉悶的手槍槍響，也不知道它就是此次行動最高指揮吳明峰自殺時扣下扳機産生的音符。

軍人的榮耀不容踐踏，失敗的後果，也袁菲這位将領所能承擔。

這原本是一場屠殺，結果屠殺者變成了被屠殺的對象。

……

随着汽車的轟鳴聲載着不知道多少位幸運兒漸行漸遠，此間的厮殺和慘叫開始慢慢變得稀薄。

戰争逐漸落下尾音，強者弱者，在南宮蝠面前，似乎沒有任何的區别，都是這場雨夜裏他想撕便撕的紙片。

閉着眼睛靠在車壁上的寒續，慢慢聽得到風聲雨聲，江面蕩漾的波濤聲，當然，還有這怪獸蝙蝠振翅的聲音。

慢慢地，有幾道略顯虛弱的腳步，踏上了他所在的這輛裝甲車。

魔王的腳步音似乎都要比起其餘人沉重，寒續重重地深吸口氣，然後睜開了他原本合上的眼睛。

林雪痕攙着李烯涯，渾身都濕漉漉的兩人，慢慢地坐到了他的面前。車廂内的座椅，被林雪痕身上的天馳神甲壓得咯吱響了一聲。

這兩位巅峰強者寒續于萬渝城都有幸見過，不過當時自己隻是觀看那場大戰的小觀衆，現如今卻能夠與他們以面碰面，而當時兩位強者是彼此展開了血腥的厮殺，此刻兩人卻勾肩搭背，顯然多年友情。

寒續的視線卻并沒有集中在他們身上，而是随着自己艱難起身，通過舷窗望向狼藉的窗外後，停留在了那位獨自靜立在暴雨中的黑衣男子的身上。

男子背對自己而立，靜靜仰頭看着天空，漫天的妖岩蝙蝠圍繞着他而旋轉，如同龍卷風，席卷天地。

寒續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呼吸也都變得急促起來。南宮蝠……真的複活了？

剛才一直沒有得看外界的畫面，現在親自看到，隻覺得恍然如夢。

他的恍然感比起其餘軍人來說都要更加濃厚，因爲他人生中最大的轉折點就是白帝，而白帝之所以會尋找到自己，并且将自己當成機器培養，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自己成爲他的化身，能夠替他超越南宮蝠，進而替他擊敗南宮蝠。

武癡白帝之所以發瘋，是因爲南宮蝠，白帝之所以能讓寒續一刀砍斷腦袋，也是因爲南宮蝠。

從小就和南宮蝠有着間接的緣分，此刻，這個傳說中的男人，就在自己面前。十多年光陰歲月，兜兜轉轉，轉到了一處，沒什麽造化弄人的感歎，隻是覺得人終究活在造化裏。

“我很早之前就有關注你，沒想到今天居然也能碰到你。”林雪痕面罩向上劃開，在黑暗的車身内露出他滿是血污的臉龐。他看着寒續的面容很是和煦，和剛才那位視死如歸的聯邦大逆判若兩人。

寒續幾個呼吸之後才完全調整好了自己的心神，回過頭看着這位地陵行省的著名前輩，忍不住問道：“關注我？”

林雪痕看着他如此迅速地從南宮蝠複生的震撼中調整回神，不禁對他多了幾分賞識，語氣更加地平和，絲毫沒有将他當做不起眼的後輩，“嗯。在萬渝城的時候，我就有關注你，因爲我的身份和思維都更超然，沒不受規則的束縛，所以我很快就知道了真正的滅世主就是你。”

林雪痕微笑，接着說道：“隻是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家夥，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對你也隻是多看了幾眼罷了，但我那時候便覺得你會幹些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可沒想到你的大事來得這麽快，我們再次見面會是這種方式和姿态，而我們會托你的福得保一命。”

滅世主三個字從堂堂林雪痕的嘴裏說出來，隻會讓人覺得害臊的面紅耳赤，隻可惜寒續現在的身體狀态并不允許有過多的激素調控，所以隻有一面啞然失笑的表情。

“謝謝你。”林雪痕對着寒續微微欠了一身，“如果沒有你拖延的那一點時間，今晚，結局會完全相反。”

林雪痕忽然想到這兩年來所聽到的關于這個年輕人的故事，不禁覺得更加有趣和佩服，道：“果然你才是最大的變數，有你出現的地方，事情的發展都會和正常人所預想的不一樣。”

“謝謝。”李烯涯看着寒續，也微笑着感謝，“我上一次見你應該是在黑虎山，沒想到這麽短的時間裏，你強了這麽多，并且，還救了我們的命。”

寒續看着這兩位在世人眼中正邪殊途的巅峰強者，不禁微笑了起來，有些踉跄地坐回到了車底闆上，緩聲道：“您客氣了，隻是互相救命，我救了您們，自己也才有存活的機會。”

“今天是你救了我的命，我們欠你一命，我們的傷勢還需要調養，至于南宮，她恢複到巅峰還需要些時候。我在神玄帝身邊效力，很清楚神玄帝想要你死，你和他的恩恩怨怨，這些年也查出來不少，但是想來你也并不想他活。很巧，我們都希望神玄帝死。等到實力恢複，我們會殺死神玄帝，也算作是給你的回報。”

外面風雨蕭瑟，嚴實的裝甲車格擋了風風雨雨，并沒什麽冰涼的感覺。寒續沉默了片刻，擦去自己嘴角上的幾顆血珠，對着這位傳奇玄卡師用力地點了點頭。

其實這也是他之所以會舍命幫南宮蝠一馬的原因。

要靠自己殺死神玄帝，或許是一輩子都沒可能，然而若是南宮蝠活着，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其實我們還真是有說不清的緣分。”林雪痕緩聲道，“我們三人都來自地陵行省，加上你是白帝的弟子，也是周詠和王白虛的弟子，南宮和白帝交過手，而王白虛又勉強算是教過南宮，所以你和南宮之間也算有密切的關系，甚至能算半個師兄弟。”

“可真是有緣。”李烯涯微笑起來，一縷濕漉漉的火紅色頭發貼在嘴角，随着笑容而翹了起來。

寒續跟着虛弱地笑了笑，心想，我知道白帝和南宮蝠之間的故事，我還知道很多你并不知道的後續故事。

“白帝現在可還好？”李烯涯問道。

寒續沉吟了片刻，淡淡地搖了搖頭，并沒有給明确地回答。

李烯涯釋然，知道寒續不想多說，也不再追問，而是說道：“你的天賦很了不起，你的玄卡天賦比我高，也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全屬性天賦的玄卡師。神玄帝不會放過你，後面的時間裏我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我們都還有一些傷勢要養，你如果不介意，可以跟我們走。雖然剛才的戰鬥我其實有些強撐，但是我可以保證跟着我，沒有人能夠傷害到你。”

寒續微微一怔，這是天上伸下來的最大的橄榄枝。

跟着李烯涯便是跟着南宮蝠，他們顯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玄卡師，能跟着人類曆史上最了不起的超級天才，人類有史以來的最強者，這是多少人撞破頭都不可能得到的機會。可是，寒續卻并沒有心動。

比起這件事情，他更加在意的是這位魔王所表現出來的氣度與氣質。

寒續搖了搖頭，心裏面也有濃烈的不舍和痛苦，但是依然堅決地說道：“謝謝，但是，我還有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要做。”

沒想到自己的邀請居然會遭到拒絕，李烯涯的眼中劃過一絲錯愕，道：“其實這不隻是我的意思，南宮蝠也是這個意思。”

寒續再度深吸一口氣，再度果斷地拒絕了這個或許是他人生裏最大的一次禮物：“謝謝，但是，我确實有自己的事情想做。”

林雪痕不可置信地道：“這是南宮蝠和李烯涯的意思，他們是誰你清楚，你知道你拒絕的是什麽麽？”

寒續的心情變得驟然緊張，呼吸也都粗重起來。他偏頭看向了車門，車門雖然敞開，但是因爲角度限制，他隻能看到一角風雨，而看不到南宮蝠的身影，可他知道，南宮蝠此刻就在車外的暴雨之中。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敢在南宮蝠的面前說不？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拒絕南宮蝠的邀請？他會生死？生氣的他，會做些什麽事情？

可是寒續還是對着兩位歉然地搖了搖頭，道：“晚輩受寵若驚，可是晚輩不能跟前輩們走，晚輩的确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三遍拒絕，讓在車外靜立在暴雨中，感受久違的存活之美的南宮蝠，眉梢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上揚。

……

（最近寫得不好，該挨打，不過狀态已經恢複了，雖然最近很忙，會忙到五月底，但是寫作的事情應該能恢複水準。然後下章就是本卷的終章了，啊，然後會是這本書最後的一段故事了。

有讀者說我一個套路重複，我哪有套路重複了？這不是在逃亡嘛，逃了都快一年了，我寫得長不是正常的麽，而且這一百多章的逃亡有很多信息的嘛，什麽聖後啊，南北戰争啊，南宮蝠複生啊，這不故事是在發展的麽，所以說我套路重複我是不承認的。下一卷寒續要開始裝叉了，不會再挨打了，所以覺得寒續逃亡太久了不舒服的，後面他也不跑。一個字，就是：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