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玄帝仿佛一尊雕塑,一動不動的站立在大海之濱,注目于海面,翻卷起來的浪濤無法沾濕半分他的龍袍,冬日海洋畔的溫暖,吹不皺他這張人已不惑,可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臉龐。
沒人知道他此時此刻在想些什麽,也沒人知道他心情究竟是平靜、緊張還是恐懼。
聯邦局面最爲混亂最爲危急的時候,這位聯邦的軸心毅然選擇離開了聯邦,不單單是讓自己脫離了對他而言最安全的皇城,更是選擇來到這個九死一生之地,尋找在别人聽起來必然覺得是天方夜譚的求生之路。
這無異于是這位帝皇此生以來最大的一次冒險,把整個江山,把他自己的生命都當之爲賭注的冒險。
鐵山陪着神玄帝好偌兩根釘在岸邊礁石上的鐵柱,一動不動站了兩個小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海的對面仍然毫無動靜,知道再短也不會是兩個小時的時間完成所有的修繕工作,但這位将軍的情緒卻再難以保持平靜,回過頭看向他們所來的方向。
那邊是人類世界的土地,對于他們來說,也是追擊大軍所将趕來的方向。
鐵山悄悄退下,穿行在營帳林間,走向了營帳裏正在進行推算的幾位聯邦戰械組的組員。
“見過鐵山将軍。”
見到是軍銜與德望皆是最高的将軍靠近,幾位戰械組的械師連忙起身。
“還需要多久?”
言簡意赅。
爲首的泰鬥境械師名爲李明智,是個肥頭大耳的家夥,左眼睛兒時調皮玩鐵環的時候不小心摔倒,被滾鐵環用的金屬棍戳穿了眼睛,落下了殘疾。長大之後他給自己安置了一顆戰械眼,深藍色的眸子能夠放射出來足足可以射擊數千米的激光,所以其他人給他取的外号也叫“鐵獨眼”。
上神給你關上了一扇門,往往會打開一扇窗,雖然隻有一隻眼睛能視物,但是他剩下的這隻眼睛卻看得極爲清楚,戰械中最爲密集的核心零件組中最複雜的區域,任何零件的毫厘之差都逃不過他孤單的右眼。
“根據那邊回饋過來的信息,戰艦還有七百艘左右,其中兩千人級的三十艘,五百人級五百餘艘,還有百餘艘隻能容納二三十人的護衛艦艦,另外還有五百餘艘沖鋒舟,并沒有計算在戰艦數目中。維護的話,因爲已經荒置有一段時間,所以目前到的完好率是百分之七十左右,械師們很了解這些場間的軍艦維修流程,派遣上岸的如果是普通人,應該會需要三個月,但是因爲是皇家戰械組的成員,所以時間會縮短到三天。”
鐵山并沒有露出滿意的神色,而是冰冷地說道:“一天。”
李明智豁然擡頭。
在皇家戰械組的械師們原本的計算之中,修複工作需要七天才能完成,如此巨大的工作量,換成這個世界人任何一批人都無法拍着胸脯保證他們能七天完成。知道事态緊急,雖不明白陛下的具體計劃内容,可也知道現在的陛下是在和時間賽跑,所以他們加強了每一個環節的工作強度,預計三天修複完這百艘戰艦,然而卻沒想到,三天時間鐵山将軍都還嫌太長。
“将軍,這恐怕難以做到。”李明智糾結了片刻,還是歉然說道。
“當年陛下下令在崗香群島上打造戰艦,因爲是在牆外,斥資數百億才得以成功,去年因爲這邊遭遇獸潮,群島上的工人和軍人們都不得不下撤,其中半數還死在了撤退的路上。”
鐵山微垂着眼眸,話音冰冷如鐵,寒冬烈日下,幾位械師體會到寒冬真正的滋味。
“犧牲了這麽多财力人力,此番又是大軍出境,要執行足以影響這個聯邦乃至于人類世界未來的計劃,那麽這趟行程裏的每一個環節,都要對得起這麽多年聯邦的犧牲,也要對得起聯邦的未來。”
“難以做到不應該是你的回答,你在這個位置,你要做的隻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執行我的命令。”
鐵山說完便轉身離開,留下了一個厚重寬闊的背影,橫沖直撞着腥鹹海風肆虐的岸灘。
幾位皇家戰械組的領袖人物面面相觑,最終紛紛對着鐵山離去的方位躬身。
“卑職遵命。”
……
……
波光粼粼的大海還有藍色的軍人們組成的人海看得人眼花缭亂,反複眺望了海岸線盡頭處的線條之後,還是沒看出來神玄帝所眺望的那塊地方埋藏着什麽秘密。
蝴蝶和寒續默默地退下了身來,确保自己們完全消失在了下方軍人們的視野之中。聯邦大軍強者無數,也幸虧是他們之間相距得遠,否則就算他們不被各派系強者所察覺,也會被值守的軍人所發現。而就在他們退下身不久之後,一架架無人偵察機便好似一隻隻大鳥,朝着天空散步開來。
兩人躲到了兩尊大石的下方,确保自己們身影不會暴露在無人機的攝像頭下,“現在怎麽辦?”蝴蝶很坦率地問道。
寒續沉默着,蹲下身,拿起一根深黃色的草梗在泥地上圈圈畫畫。蝴蝶以爲他是在推演着什麽,結果仔細觀察了半天,發現他在畫的是一些毫無規章的線條,表達不了任何意思。
“還有功夫畫畫?問你呢,怎麽辦?”蝴蝶眉頭微蹙。
“隻能等等看。”寒續手拍了拍後頸,有些無奈,“現在已經完全能确定,神玄帝的目的地是崗香城,他要攝魂,可是攝魂要去哪裏,我也想不明白,隻能等等看。”
“攝魂應該要選擇強大的怪獸吧?”蝴蝶問道。
寒續颔首,道:“嗯,應該是強大的怪獸,否則沒必要親自帶着這麽多人出境,你剛才看到了那些蓋着綠色軍布的車輛了吧,裏面裝着的應該是一些大型戰械,用來對付身形巨大的怪獸。”
“我看樣子他們是要出海。”蝴蝶說了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是要出海,不然沒必要來港口。”
寒續把木梗随意地插在地上。
“知道神玄帝要來崗香城的時候就猜到他們極有可能出海,但是我直到現在也沒想明白爲什麽要出海。
當年最強大的六頭怪獸,被稱之爲三龍三尊獸。三龍分别是寒霜巨龍、夢炎流龍、地窟魔龍。三龍中的地窟魔龍在大災變時期死在了兩位祖帝以及所引領的人類大軍手中;寒霜巨龍十多年前被公輸蔡堯活捉,如果說公輸蔡堯真的通過寒霜巨龍完成的攝魂,且寒霜巨龍在攝魂中死亡的消息成真,那麽現如今世上隻剩下了一頭夢炎流龍,三尊獸中,也隻剩下伏魔尊獸。他要攝魂,也應該隻能選擇這兩位。”
“這兩大怪獸生存在陸地,所以他應該是去某片陸地?”蝴蝶試探性地問道。
“應該是。”寒續猜測着,“但我總覺得這個答案不現實,當年公輸蔡堯之所以能知道寒霜巨龍的位置,是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寒霜巨龍就在人類聯盟邊境幾百公裏外分娩,而且是因爲寒霜巨龍提前了數個月到來等候分娩日,所以被人類提前察覺到了動靜。那次铤而走險地牆外遠征雖然結果不錯,犧牲也巨大,并且其中運氣成分占了很大比重,這個比重甚至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否則寒霜巨龍必然現在還應該在牆外世界飛舞。”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的是,人類對于怪獸的信息所知真的少得可憐,誰都不知道夢炎流龍是生活在什麽地方,有什麽習性。”
“他是皇帝,當年兩位祖帝出牆擊敗獸皇的故事,肯定會流傳下來給自己後輩的,其他人不知道,神玄帝知道不應該很正常?”蝴蝶理所當然地說道。
“正常?”寒續蹙着眉頭,“你這樣說不是沒有道理,可我總覺得怪怪的,首先是爲什麽要隐瞞,其次是爲什麽隻告訴給自己的後代,告訴全人類,當世界出現像南宮蝠那樣的強者時,他們便可以出擊,給人類建造和平。”
蝴蝶想了想,挑起一邊的眉毛,揣測道:“會不是兩位祖帝爲了維持統治?要是人類危機解除了,他們的人類聯盟額會漸漸瓦解,無法千秋萬代地統治我們……”
“也有可能。”寒續對這個亵渎式地回答表示了贊同,“不過我不認爲兩位祖帝是這樣的人,像他們那樣偉大的人物,當年做出的貢獻遠超人們的想象,這種電視電影裏才會出現俗套反轉,不大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
蝴蝶說道:“好吧,我還有一個疑問就是,既然他要出海,那就需要船?我沒有看到船隻。”
“他們應該是在等船。”寒續推測,“聯邦完全蜷縮在内陸,根本沒有海軍力量,有造潛艇,圍殺南宮蝠的時候動用過,還險些讓林雪痕都喪命,但數量應該很少,大江周遭都是繁榮城市,主要目的應該也是爲了江面戰争做準備。聯邦應該根本沒有能夠容納二十萬人的戰艦數量,所以我也想不明白,戰艦從哪裏來。”
誰能想到,神玄帝在多年之前就開始在這片人類禁地暗中打造幾百艘戰艦?寒續再高估神玄帝,也無法想象到他心之大之野,在這麽多年前就同時在謀劃着如何對付他的多方敵人,實現自己的宏圖偉略。
“想不明白的地方真的是太多了。”蝴蝶抱着腦袋用力地甩了甩,不再思考這些幾百年來無數人想破腦袋也無法相通以及這位要做千古一帝的男人心中布下的局。
寒續又沉吟了片刻後,長呼口氣,站起身來,回頭看着婆娑樹影掩映中的天空。
親眼見識了生存圈外的世界,再聯想到昔日不可戰勝的龍和尊獸如今可能也是人類可以逐一擊破的存在,寒續并不像感慨人類的偉大,而是更加覺得許宗斌的怪獸三定理沒有錯。
如果怪獸像當年大災變時期那麽團結,那樣凝聚一體,在數輛和個體力量都遠遠遜色的人類,又如何能夠擁有活捉寒霜巨龍,甚至現在還可能去嘗試再活捉一頭?
想到許宗斌還沒有結果的研究,以及神玄帝如今他所無法揣摩的行徑,以及沒有了斷元卡還有卡武道玄卡的自己,寒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如今事情的複雜程度,還有需要他來處理的龐大信息量,已經超過了他所能一起思考判斷的極限。
而撲朔迷離的局勢以及撲朔迷離的真相,讓寒續眼睛仿佛直視驕陽般眯下,兩條縫的眼睛裏,是的他的睿智都無法看穿的迷霧。
“我們隻能等等,等等神玄帝的下一步行動。”
“希望神女的軍隊能夠快一點開赴過來,在這裏阻止神玄帝,比他遠赴大海之後阻止,要簡單得多。”
說完,寒續起身朝着後方走去。蝴蝶納悶地問道:“你去哪裏?”
寒續頭也不回,凝重地注視着遍布荊棘的路面,同時尋找着某個安全而隐秘的地帶,以及便于他砍伐的木材,道:“保持一個安全距離,然後我需要做一艘小船。”
……
……
寒續用墨黑色的凜木在兩座山峰傾靠形成的封閉山峽中間,制作了一艘小船,小船隻有七八米長,兩米寬。對于這樣一艘小船能否在海面遠航,蝴蝶持嚴重的懷疑态度,但是現在的他們顯然挑剔的時間和資本,所以也隻能将就。
在這裏短暫地度過了兩天兩夜,寒續的眉頭蹙得更加地深。
“怎麽了?”清晨醒來,看到寒續站在山谷口看向天空,蝴蝶好奇地走到了他的身後,仰頭看去。
“什麽都沒有啊,你在看什麽?臉色這麽凝重。”
寒續垂下頭,确定了周遭沒有無人機之後,帶着蝴蝶一同走到了峽谷口。
“沒什麽。”寒續臉色沉重得能滴出水,不過仍然隻是搖了搖頭。
怪獸的數量和密度都并不小,按照以前的數據來看,至少一平方公裏也有數頭左右,可是這兩天他們一路走來都沒碰到什麽怪獸,這幾天更是連怪獸的影子都看不到,雖然知道這必然和神玄帝的軍隊的強悍氣息起到了震懾作用,可是這震懾作用未免太徹底。
但願,隻是我想多了。寒續暗忖道。
正當他想到這裏的時候,大海的方向,傳來了努力壓抑的歡呼聲,歡呼聲很快又被壓制而下。
寒續和蝴蝶相視一眼,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段斷崖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