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時也命也
“……姚衣的底子比我當年厚，腦子也靈活，又有政策幫襯，各位想延用以前對付我的法子來打壓要家網，恐怕很難成功。”
“和有關部門通氣，嚴格審核中介公司注冊這種事情，隻能擋掉一些資曆不足的投機者，對于姚衣這樣的人來說，完全就是個擺設。”
墨遠泉幽幽說完，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他這番話說的又急又快，内中影射之意昭然——當年你們能限制我，完全是因爲政策和環境的問題。
同樣的手法想要用在姚衣身上，那就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姚衣的段位，不是這種粗淺的招式能夠湊效的。
張朝音攥着茶缸把手，沒有吭聲，在座其他巨頭臉色卻是各異。
“聽墨總的口氣，你在天京處處碰壁，都是我們掣肘了？”
墨遠泉瞟了一眼，開口說話的是房天地股份有限公司的老總，姓衛名顯軍。
衛顯軍年紀約莫四十出頭，劍眉鷹目國字臉，配上一幅梳得油光可鑒的大背頭，頗有幾分‘小馬哥’的風采。
當年房天地以中介起家，創業前幾年一直不溫不火。
九八年初下崗尾聲将近，朝陽區十幾個老舊工廠樓盤拆遷在即，工廠出生的衛顯軍瞧準了機會，打通了領導與工廠家屬的關系，将原來的地皮拆遷回收，開發成新型商業小區，賺下了第一桶金。
衛顯軍的人脈關系，多在工廠一脈，在區裏一出現，大叔大媽叫得那叫一個歡快，人緣着實不錯。
工廠大院出生的孩子，日夜和人打交道，他們信奉人多就是力量的法則，對人情極爲看重。
他因人成事，對與人交往有着天然的好感，同時也堅決認爲墨遠泉的找房網沒有人情味。
将活生生的人變成冷冰冰的數據，根據你的需要就能選定想要的房屋，總歸不是正途。
加上找房網負面消息纏身，不時傳出數據都被對手公司弄走，甚至連分公司都被接連抛棄，再遭吞并的事，冷酷無情，讓衛顯軍更加瞧不起。
是以墨遠泉才露出點苗頭，衛顯軍便第一個怼了上去。
墨遠泉嘿然一笑，沒有說話，但那眼神卻直勾勾的掃了過來，顯然是默認了衛顯軍的說法。
沒錯，就是因爲你們這些頑固不化的老東西，害我墨某人被迫轉移戰略方針。
如果當年你們能夠接受找房網商用客戶端，大家一起将天京市場這塊蛋糕做大，我找房網會因爲缺少資金而去融資？
墨遠泉的嚣張态度讓衛顯軍大爲光火，他冷笑着正要開口，一旁愛我家的老總夏鍾勒卻伸手攔住了他。
“軍哥，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夏鍾勒卷發蓬松，皮膚白皙，五官端正，雙眼明亮的如同天上的星星，和北方狂野粗放截然相反。
這是個帶着江南水鄉韻味，精細講究的美男子。
他高挺的鼻梁上挂着幅墨黑框架眼鏡，身穿一件白藍星斑的襯衫，黑白相稱，更承托出他氣質過人的風采。
與衛顯軍出身工廠大院，享受北方獨有的廣袤天地不同，夏鍾勒出生江南小鎮，平日所見不過小江小河小巷小船。
人小，心不小。
夏鍾勒考入天京大學後，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上大學後，他沒向家裏要一分錢，所有的學費甚至旅遊的開銷，都是自己勤工儉學換來的。
俊俏的外表，出衆的能力，還有江南氤氲缱绻的獨特氣質，讓他在泡妞這條康莊大道上暢行無阻。
最後，這位在花叢流連忘返的浪子在愛我家兼職時，恰巧結識了前來探望老總的千金。
在夏鍾勒有意無意的接觸下，他們的關系飛快攀升。
朋友，戀人，夫妻。
夏鍾勒也完成了兼職工，正式員工，人事科副科長，人事科科長，總經理助理，副總經理，總經理的職場大蛻變。
可以說，這是一份完美的簡曆，至于背後的故事是否真實，另當别論。
至少衛顯軍還是挺佩服夏鍾勒的，見夏鍾勒開口，當下笑笑不語。
都是商場上打滾多年的老江湖了，怒火不過是用來輔助語氣的工具，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夏鍾勒同樣面帶微笑，白皙臉龐浮現一絲血色，語氣誠懇道：“這個時候再起争端，得利的隻有要家網。既然大家過來是爲了解決問題，我們都拿出點誠意來。”
“墨總，愛我家可以接受使用找房網商用客戶端，可我們正在使用的其他客戶端必須保留，你看如何？”
墨遠泉眸子收縮，心下驚訝，看不出來這個靠老婆上位的夏鍾勒，竟然有如此豪氣。
“老夏，你這是？”
衛顯軍一臉驚訝，他不明白自己這個老朋友爲何忽然改變了主意，主動接納墨遠泉。
不過見夏鍾勒神情輕松，他也隻得相信老朋友的選擇。
墨遠泉沉吟片刻，點頭道：“既然夏總這麽說了，這事就這麽辦吧。”
夏鍾勒微微一笑，開口道：“墨總既然對姚衣如此了解，想必也有對付他的辦法，不如說出來讓大家參考一番。”
墨遠泉眉頭微皺，搖頭道：“夏總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衛顯軍一臉不悅，冷然道：“老夏許了墨總這麽多好處，墨總不至于連一句真話都沒有吧？”
墨遠泉沒有出聲，面上譏諷嘲弄之色一覽無遺，惹得衛顯軍眉頭直跳。
後者一掌拍在桌面上，要不是看在老夏面子上，非叫墨遠泉滾出去不可。
夏鍾勒倒是聽出了幾分意思，頻頻眨眼，疑惑道：“墨總是有顧慮？”
墨遠泉搖頭歎息道：“還是夏總知我心。”
他環視四周，将在場衆人的表情盡收眼底後，這才緩緩道：“我是怕說了真話，你們會說我危言聳聽，覺得我在撒謊。”
現場一片寂靜，隻剩下衆人的呼吸聲深深淺淺。
張朝音手指在茶缸上摩挲，開口打破沉默道：“墨總你隻管說，我相信你沒必要騙我們。”
墨遠泉點點頭，喉頭抖動，好一會才沉聲道：“找房網在尚京吃了大虧，一方面是因爲姚氏集團實力雄厚，和尚京政府關系很深，占據了地利優勢，另一方面是因爲我小看了姚衣。”
“可以說，姚衣是我見過城府最深的人。”
“他個人魅力和能力極強，懂廣告營銷和企業管理，而且善于發掘人才。”
“膽大心細，做事不留餘力，喜歡埋伏後手。”
墨遠泉一口氣說了姚衣十幾項特性，在結尾的時候，他定了定神，還是咬牙道：“對付姚衣一定要限制他的影響力，一旦被他在業務上站住腳，素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墨遠泉雖然沒有明說，可周星馳的電影早就深入人心，大家心裏立刻就将那句‘垃圾’腦補了進去。
于是以張朝音爲首的一群大佬，臉色頓時都變得難看起來。
當面罵人，墨遠泉你小子膽子真是肥啊。
墨遠泉坦然接受衆人不善目光，微笑道：“在我看來姚衣就是這麽一個難纏的對手，如果大家不信我也沒法子。”
“不過你們心裏也清楚，我沒有立場騙你們，也沒有時間浪費。”
“要家網反攻的号角已經吹響。他們一旦入駐天京，和它打對台的不是你們，是我墨遠泉的找房網，你們這些中介實體，會是他下一步清理的目标。”
“現在江北十一省省會的中介公司，都在和要家網争奪市場，不過在我看來，這些公司落敗隻是時間問題。即便還能勉強靠着殘羹冷炙存活，也不過是苟延殘喘。”
“姚衣的目的很明确，用政府的幫助敲開市場大門，然後以薄利多銷的方式占據市場，至于盈利，從來都不是他的第一目标。”
“隻要整合了市場，他要什麽就有什麽。”
墨遠泉微微歎息，要家網盈利重心根本就是房地産整體廣告方案，二手市場交易根本就是附帶産品，瘋狂降價完全是以本傷人。
墨遠泉還有句話沒說，鄧新華最近被尚京海口小區套入四十幾個億的事情他也略有耳聞。
直覺告訴他，這事兒絕對和姚衣有關，同時也讓他對姚衣的手段愈發警惕。
墨遠泉這番說法倒是讓衆人稍稍信服了一些。
畢竟找房網和要家網一山不容二虎，在尚京就結下了死仇，姚衣既然敢來天京開分公司，那就一定做好了和墨遠泉開戰的準備。
張朝音鞋拔子臉上露出一絲凝重，點頭道：“墨總說的沒錯，要家網在尚京讓利十分瘋狂，和開發商的利潤比重達到了恐怖的三比一，這種情況下，我們中介公司的利潤根本養不活那麽多員工。”
“姚衣在天京站穩腳跟後，隻要做成一單生意，将利潤壓下來，我們這些中介公司将會進退兩難，等待我們的将會是滅頂之災。”
張朝音蓋棺定論，衆人隻覺得背後寒氣大作，心裏也仿佛蒙上了一層陰影。
中介公司當然可以學姚衣一樣讓利，可到手的真金白銀就這麽飛走了，卻是誰都不願。
在場八位巨頭，誰都不是省油的燈，背後的關系也都根深蒂固，自然不會低頭認命。
難道真要如當初封鎖墨遠泉一樣，聯合起來将姚衣排擠掉？
衛顯軍腦中閃過一絲疑慮，旋即又搖頭苦笑，此一時彼一時。
當初墨遠泉立足未穩，手中缺乏資金，才會被他們逼走。
此時姚衣攜巨資前來，又有高層領導關注，更是推行政策的重要棋子，和墨遠泉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既然大家都不願意先說，那我就獻醜了。”
夏鍾勒清亮聲音響起，這位江南水鄉的俊美男子取下了眼鏡輕輕擦拭，慢條斯理道：“房山區靠近北戴省的地方，有一個叫做‘鳳栖園’的樓盤，因爲開發商定位不準的關系，銷售情況一直不理想。”
衛顯軍一怔，不過很快想起了這個樓盤的資料，接話道：“這個樓盤的開發商我認識，叫做北宮鋆，是個愣頭青。”
“當初也不知道他走的什麽狗屎運，居然在房山區燕山自然保護區旁邊弄了快地。”
“大約是06年底的樣子，我有個朋友想投資建設别墅，看上了他那塊地，我去幫忙談的價。”
“你們根本想不到這個北宮鋆有多傻冒兒。”
衛顯軍嘴角微彎，北宮鋆給他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于想起這段回憶都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他不賣地也就算了，我朋友不過說了句可惜了這塊地，這傻帽兒立刻就接一句：‘建别墅才值幾個錢，要建就建一個天京最高檔的小區’，把我和我朋友氣的夠嗆。”
“本來以爲他就是吹吹牛，沒想到07年他還真成立了房地産公司，折騰了大半年，還真被他建成了一個小區，就是後來的‘鳳栖園’。”
夏鍾勒接過話頭道：“北宮鋆這個人我了解過，運氣不錯，屬于志大才疏的類型。他以爲天京08年申辦奧運成功，房價會大漲一筆，所以在投資建房的時候将标準放的比較高，建築材料，施工标準和環境測試都做的十分細心。‘鳳栖園’就算放在朝陽區，也算得上高端盤。”
張朝音抿了口茶，開口道：“我可是聽說‘鳳栖園’的房子有市無價，根本賣不出去。”
衛顯軍哈哈笑道：“那是當然，房山區燕山自然保護區的房子，想賣和朝陽區商業黃金地段一個價格，又不是别墅，誰會去買？那麽遠，那麽偏。”
夏鍾勒同樣微笑道：“房價且不論，他那塊地除了一條馬路通到良鄉縣，什麽配套設施和公共資源都沒有，想要開發起來需要的時間太長，根本不适合生活居住。”
“最慘的是，北宮鋆因爲強行對标高端盤的關系，投資太大，資金被套，如果降價賣就會虧本，所以一直就僵在那裏，兩三年都沒有起色。”
張朝音眼神如電，盯着夏鍾勒笑道：“夏總的意思，是想讓北宮鋆去找姚衣，讓姚衣來接手這個爛攤子？”
夏鍾勒露出腼腆笑容，仿佛不好意思道：“經商最重口碑，向來有開門紅的傳統，能否做成第一單生意，對公司的影響不言而喻。既然要家網願意來天京發展，我們也不能将它拒之門外，不如就将‘鳳栖園’這個項目讓給姚衣，咱們靜觀其變，看看這位姚總的手段。”
“好你個老夏，我就知道你有辦法。”
衛顯軍喜形于色，用力拍向對方肩膀，同時放聲大笑。
“夏總這招高明。”
“就讓姚衣先啃一口硬石頭，崩壞他的牙再說。”
“咱們到時候還可以放放風，将這事兒給它散散味，嘿嘿。”
老總們七嘴八舌的讨論起來，夏鍾勒爲他們指明了方向，剩下的細枝末節則由他們來補充。
在他們看來，想要讓‘鳳栖園’起死回生是件十分困難的事情，現在讓姚衣嘗嘗苦頭也好。
“好。”
張朝音放下茶缸，衆人的聲音也漸漸平息下來。
如果說夏鍾勒是圈内的智囊，那圈内的帶頭大哥無疑就是張朝音。
這位在天京沉浮近三十年的大佬見過太多商業天才，他們滿腔熱血，鬥志昂揚，不眠不休，最後卻隻能如流星一般短暫劃過，甚至連絲火花都不曾留下。
唯一陪伴在他身邊的，隻有桌上的六位巨頭。
哦，現在墨遠泉加入，便有七人陪他。
天京又稱爲四九城，四九城有四九城的規矩。
而張朝音，無疑是那個最懂規矩的人。
他鞋拔子臉上的雙眼露出絲絲寒意，淡然道：“要家網入駐是上頭的決定，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事情。所以我們要的不是打垮要家網，而是要向上頭展示要家網的缺點，讓上頭也考慮我們控制市場的方法。”
“所以，不管大家做什麽，怎麽做，都請好好想一想後果，如果會惹禍上身，就不要做。”
“在商言商，我希望這個圈子長長久久，不要因爲一時的意氣失去了翻身的機會。”
張朝音說着，眼光若有似無的在墨遠泉身上打轉。
他關系網根深蒂固，早就探明了墨遠泉的底子，這番說話，完全沖着墨遠泉來的。
你想進入我的圈子，就必須服我管。
墨遠泉面無表情，心中卻冷笑不止。
就憑你們這幾下散手，也想對付姚衣？
我看‘鳳栖園’多半會成爲姚衣的踏腳石。
不過墨遠泉忙着鞏固全國分公司的穩定，沒有時間和姚衣硬碰硬。
既然你們願意去送人頭，那就去送好了。
墨遠泉看着窗外黑壓壓的烏雲，一派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讓他十分感慨。
時也，命也。
聽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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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