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九夜談



隻因早就見過白毛蛛絲存有劇毒,衆人仍舊不敢上前翻動,隻能任由那些蛛絲自行脫落,倒是南巫見識頗多,讓殿中侍衛擡來兩口浴桶,然後用竹床将阿瓜擡起往裏一傾,将阿瓜傾入桶中。

但見一層灰黃蛛絲連帶阿瓜那身早已千瘡百孔的衣衫盡皆飄起,同時更有滴滴黑液從阿瓜毛孔中漸漸滲出,将一桶清水染成漆黑一片。

此時阿瓜已是精光裸露,南巫遂給兩名男子侍衛交代一番,随即便有一張竹簾取來,四面一裹,将兩口浴桶全然圍起。

不多時,侍衛再将阿瓜從浴桶中架出,換入另一口木桶中,如此反複三次,直到桶中清水不再變色之時,才又令人将阿瓜架出,放到榻席之上,又取來一件男子衣袍,給阿瓜蓋在身上。

眼見阿瓜心跳漸自有力,呼吸也重歸正常,南巫大感欣慰的同時,卻也困惑又生,隻因阿瓜此時仍是屢喚不醒,便如酒醉太過深沉一般。

左右再無辦法,唯有靜待阿瓜自己醒來。

天色已晚,蓬木蕊早早令人擺下一席酒飯,蓬木蘇親捧羹湯,對南巫與迢遠殷殷相勸,随後又讓人烹好一盞上好竹芽綠茶,送到兀自不飲不食的铄凜面前,任其但聞茶香便好。

酒足飯飽,蓬木蕊又讓人在王殿一旁驿館中打掃出幾間上好客房,專等幾位前去安歇。

迢遠憂心阿瓜三人昏迷未醒,無心安睡,索性待在殿中值守。南巫與铄凜作息更是遠異常人,因此也不去驿館,蓬木蘇見了,索性令人撤去酒食,換上一壺上好香茶,又将殿内燈火調得亮些,四人便即圍坐一處随意閑談。

南巫早與蓬木蘇相熟,铄凜和迢遠卻是初見,但一夜一日之内變故叢生,其中更有相攜相助之舉,此時早已深谙彼此秉性,因此所談所論并不拘泥,不知不覺間,便已觸及近些年來魄海妖域變化之事。

待到蓬木蘇一席話語講完,铄凜才知魄海妖域今日之變并非一日之功。

蓬澤百部之中,牧澤部族領地毗鄰魅幻沼澤最近,兩地犬牙交錯,多有交叉結合。據頭領牧澤觀魚所言,早在上次蜂孽大戰結束之後不久,原本寂寂無聲的魅幻沼澤之中便常有聲響傳出,或是嘈雜爬動之聲,或是厮打恐吓之聲,又或溝渠水流滾滾、泥地氣泡汩汩之聲,一向死氣沉沉的魄海妖域竟似突然活了一般!

更加令人不解的是,浴月江南雖然常生雨霧,但近些年來卻是大霧多得異乎尋常,一年到頭竟然不見一日清亮,便是寒冬季節,也是白煙滾滾,宛如一具巨大的蒸籠,四周河湖也已不再上凍,反而常現陽春天氣。

原本一目了然的沼澤便如加了一個霧罩,從此難窺其中一斑。

近些年來,沼澤四周更有許多河溪流向陡轉,不再彙入浴月江與界蠻溪中,反而朝着魅幻沼澤深處彙流而去,而且不知何故,原本生長沼澤之中的遊魚禽鳥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平日裏俯拾皆是的螺獅蛤蟆也是再也難尋一個,竟比狗舔了還要幹淨。

除此之外,遍植魅幻沼澤四周的噬妖花與束妖藤莫名其妙的開始大片枯萎死去,這道已然環繞魅幻沼澤千百年的綠牆頓時現出許多缺口,常常聽人說起,每到夜半時分,便有無數黑影從缺口處向外湧出,随即四散而去,将許多家畜野獸擄進沼澤之中,有時竟連活人也不放過。這些獸畜活人一旦入内,便從此屍骨不見,竟似憑空消失了。

初時,衆人盡皆以爲,這些外出擄掠的黑影,便是兵敗自入魅幻沼澤中的覆甲、有鱗與穴泥三部叛軍殘餘,直至一年多前,數名牧澤漁民誤入魅幻沼澤深處,驚見一望平川的沼澤之中竟然生出許多泥壘土筍,數目之多,幾如森林樹木。

其中一人見一座土筍湧動不已,便以爲其中藏着何種可食獸物,于是大着膽子過去,将土筍掘開一角,卻是不見獸物,反而站起一個如人似獸又非人非獸的怪物來!

那日恰是個淫雨天氣,天色昏暗朦胧,四周更合适大霧彌漫,因此看不真切,但見那怪物生有兩腿,如人站立,身形頭顱雖也與人類相仿,卻是非猴非猿,倒像是多種獸物肢體胡亂拼起,又用針線密密縫合在一處的樣子,頭顱之上雖然面目模糊,卻也能夠看出個輪廓,竟比妖鬼還要可怖,簡直匪夷所思!

聽到此處,迢遠忽然記起前夜遭遇,于是立時問道“那人最後怎樣了?”

蓬木蘇輕歎一聲,說道“那人跑得倒快,逃了出來,可惜同去的幾人卻被那怪物統統捉住,不待咽氣便被生吞活剝了。便是那人返回部族之後,也是瘋了,因此沒人知道這事是真是假,也許隻是那人得了癔症,胡思亂想罷了!”

“真的!”迢遠說道。

“什麽真的?”蓬木蘇一時沒有聽懂。

“那個怪物!”迢遠又道。

“莫非魅幻沼澤之中真有怪物生出?”蓬木蘇驚問道。

“正是!便是無數妖孽!”迢遠斬釘截鐵說道“昨日深夜,晚輩也剛剛在魅幻沼澤中碰上那種人形妖孽,而且不止一個,而是一群,漫漫泱泱、無邊無際的一大群!”

“這……”蓬木蘇聞言大驚,手中茶盞更是瑟瑟抖動,險些濺灑出來。略略鎮定片刻,蓬木蘇卻又笑道“公子若要逗樂消遣,可是找錯了地方,誰不知我蓬木蘇素有口吐蓮花之能,漫說是你,便是蓬澤百部之内,任誰見了,也要乖乖退避三舍,不敢造次。”

“大王這次卻是錯了,在下絕非信口開河,而是果然碰上過那些妖孽,若是論起,那便是非人非獸,似乎也非妖種一族,加之皮堅甲硬,幾如金石,人族兵刃絕然不能傷它,而且成隊結夥,呼來喝去,似能說話,聰慧敏捷遠勝尋常野獸。”

但見迢遠一臉笃定,并無半分玩鬧之意,蓬木蘇不禁張口結舌,再無一語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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